第96章
「我其實都不太清楚。」
「怎麼會不清楚呢?」
對方把額上的眼罩往上推了推,望著前面的屏幕。
「她不跟我說的。」
曲媽媽「唉」了一聲,很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過道對面靠窗那個位子上,一個男人從頭睡到尾。中途醒過一次,探頭問了句「你要不要換過來」,被擺手趕回去了。
十幾個小時後落地。
直到下飛機即將步行前往行李轉盤時,兩個人還聊著。
「所以你們家那個,到底甚麼時候能定下來啊——」
「說不好。」
「誒等一下。」曲媽媽忽然踮起腳,往下機的人群里揮手,「媽!這裡!」
一位白髮老太太拖著箱子慢悠悠地過來了。
「正好。」旁邊那位說,「我媽媽也來了。」
四個人就站到了一塊兒等行李。
悠悠阿婆眯著眼,把面前這幾個人挨個看過去。
看到那位方才同坐頭等艙的老太太時,她客氣地笑了笑。對方和藹地向她頷了頷首,便把包交給女兒,自己轉身向洗手間走去了。
接著目光落到她女兒身旁那位五十來歲的女士身上。
停住了。
不知怎麼,盯著人家看了許久。
看到那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去。
阿婆還在看。
「媽,」曲媽媽拽她袖子,「你看甚麼呢。」
「…」
阿婆把臉轉開了,又忍不住轉回來。
眉眼。就是眉眼。
那一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往上挑的角度,還有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收著的模樣。
她在哪裡見過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甚麼甚麼地方,見過怎樣一模一樣的那張臉。
終於開口,用的是南城話,「儂是不是南城人?」
那位一愣,用南城話答道:「我不是在南城長大的。但我媽是。」
「哦。」
阿婆點點頭。
心裡那口氣散去一半。
行李陸續出來。曲小米和老太太都從洗手間回來了,一人拖一個箱子往外走。
出閘口外面,兩個姑娘擠在欄桿前面等著。
「媽——!」
「媽。」
「阿婆——
「阿婆。」
兩邊同時喊道。
緊接著是一片熱鬧而混亂的問候。
曲悠悠撲過去抱住阿婆,又轉身去接阿婆的箱子,順手把旁邊那位阿姨手裡的行李也接了過來:「阿姨好!這個我來!」
薛意從另一邊過來,叫了聲「媽」,又叫了聲「阿婆」,然後轉向曲悠悠身邊那位:「阿姨好。」
「哎,好,好——」
一秒鐘。
兩秒鐘。
薛媽媽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
曲媽媽臉上那個笑還沒有收回去。
兩個人非常緩慢地,同時轉過頭,看向對方。
「…」
「…」
?
曲悠悠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怎麼了?」
薛意也停住了。
後面,薛意爸爸推著三輛行李車艱難地擠出來,停在人群外圍,喘了口氣。
「行李都齊了。」他說,「咱們往哪邊走?」
沒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
「怎麼了這是?」
小米「啊」了一聲。
「媽——」她扯她媽的袖子,「這個阿姨不就是——」
「閉嘴。」
……
風從自動門那邊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曲媽媽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起。
薛媽媽的下頜緩緩地緊繃,抬起,重新變成在飛機上剛坐下時的那副模樣。拒人千里,冷若冰霜。
兩個人隔著兩米,誰也沒有先開口。
十個小時的話梅,飛煙似的飄散了。
曲悠悠僵在原地,手裡還提著兩個箱子。
薛意站在她身邊,摟緊她,沒有動,指節抵著行李車的把手,慢慢收緊。
空氣冷得像是剛從冷櫃里拖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那位適才一直沒有言語的老太太,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用南城話對身邊的女兒說了一句:
「阿拉小意,跟人家小姑娘感情蠻好——」
南城話。慢條斯理的語調,柔軟而清冷的尾音。曲家阿婆的頭微微側過來。
盯著那位說著鄉音的老人。
盯著她說話時下頜微收的樣子。盯著她把手迭在身前的姿勢。盯著她耳後那一小塊——
「…」
「有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老太太緩緩偏過頭來,看著她。
相望著,看了很久,很久。
廣播里念完了一整段航班信息,身前的自動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她的唇微動一下。
「……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