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曲悠悠不哭了。
擦乾眼淚,兩只手捧起薛意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很認真地望進她眼裡。
「小意,」
「我愛你。我也想要你愛我。」
「可是我不希望,我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薛意的睫毛顫了一下。
近距離之下,那雙哭腫桃花眼眼尾溫順地垂著,臥蠶飽滿,睫上掛著未乾的露水。
曲悠悠的鼻尖和眼眶紅成一片,臉上那層細白的絨毛被壁爐的光映得透亮。
幾縷碎發略微凌亂地散在肩上,有一綹被眼淚打濕,貼在鬢邊。
薛意抬手,把那一綹撥開。
「我希望你像我愛你那樣,愛你自己。」曲悠悠說:「世界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有沒有我,我都希望你在裡面玩得開心。」
「所以別再用別人的錯誤,來審判自己了,好不好?」
薛意的目光漾了一下。
復又垂落。
「你…真的愛我嗎?」
「嗯。」
「你愛我甚麼呢。」
曲悠悠追著她的目光,可她一直躲。
「我,「她有些急了,」你不如問問我,你全身上下有哪點是我不愛的?「
薛意別開眼。
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然後轉身,又一次取過電腦來。
「還有一筆錢…「
「我想請你看一看。「
屏幕亮起來。這一次不是賬戶界面,是一份英文文件的掃描件,後面跟著中文翻譯,騎縫處蓋著章。
「這筆錢,由柳家設立的信託持有。通過香港、新加坡和英屬維京群島的離岸架構做了幾層隔離。」
「受益人是我。「
曲悠悠的目光落到那個數字上,變得渙散。
數了幾遍,忘了眨眼。
「是出事以後,她的律師跟我談的。」薛意的聲音空蕩蕩,「算是行業慣例。也是妨礙司法的罪證。」
「買我三年自由,和一個十年的金融從業禁入。」
「對此,我知情同意。」
壁爐里的柴塌了一塊,輕輕響了一聲。
空氣被撕扯。
曲悠悠口中還殘留的那杯酥油咖啡的味道,油潤的淡淡的咸,此時全變成了鐵鏽味。
她慢慢地把電腦從膝蓋上挪開,放回茶几,坐直了些。手掌搭在膝蓋上,來回摩挲幾下。攥緊了,有松開。
剛才那些數字還在她眼睛後面浮動。
原來是這個價錢。
她媽媽的話浮到耳邊。
「呵。背了鍋。」
「你覺得財務金融上的鍋,有這麼容易讓人背麼?不然你去找劉姐問問,給她多少她才願意背這種鍋?「
「那種人家,不是我們能懂的。「
又驀地想起回國前的那陣子,薛意說,她現在只想做個好人。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嘲。
「你是說,」
「…」
「你是自願替她頂罪的?」
「…」
薛意手心相對,指尖一根一根依次連上,緊緊按住。
「是。」
她點了點頭。
「一開始,不是。」
「後來,我同意了。」
曲悠悠的心跳有些慌亂。她定定地盯著薛意,微微張著嘴,一絲一縷地呼吸。
這也是為甚麼,那些負面輿論滿天飛的時候,薛意一點也沒有想站出來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嗎。
「為甚麼?」
薛意的指尖按得更緊了些。
「檢方給的是認罪協議。」
「不認,就要走完全部程序。案子的電子證據是按TB算的,光雙方交換材料就要一年多。再加上動議、聽證、專家證人,排到開庭,兩到三年。」
「這期間資產凍結,不能離境,不能從業。律師費按小時計。」
「如果輸了,量刑按涉案金額算。那個數字對應的是十五年以上。堅持受審的人,判下來的平均刑期是認罪的三倍。」
「認罪,配合,三年。」
她停了一下。
「這是一道期望值的問題。」
「我算過了。算完,我就簽了字。」
她垂著眼。
「當時確實是情勢所迫。但從本心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