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曲悠悠時常會想起小時候母親的背影。
那時候她父母偶爾會回鹽燒看一眼她,有時隔著一個月,有時隔著幾個月。
她總是滿心期待著等著他們到來。
有一次他們帶回來一個大大的企鵝玩偶,她歡快地抱著它,滿屋子蹦蹦噠噠,以為這一次他們總會接她回去。
然而只坐了不到半個下午,他們就又走了。
她還沒來及哭訴在學校里受的委屈。
臨行時她慌起來,哭啊哭啊,追上去。
追上媽媽的背影,抓住她的裙邊不鬆手。
她媽媽掰開她,舅母將她抱到肩上往家走,她又哭又鬧,連扯斷了舅母的金項鍊也不顧,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徒勞地哭啊哭。
回頭見那玩偶,生起恨來,覺得竟是個騙局。
後來哭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啞,啞到默然。沈默教她收起自己一地狼藉的渴求。
幼年時的瑣碎常被時間淹沒,偶爾落了潮,才發現那些沈在水底的硌人的石礫從未褪去。
再後來,她就索性不問他們要了。
拮據的青少年時期,她在金錢上由奢入儉,量入為出。
這一點在後來經濟上的貧乏慢慢有所緩解之後也沒有改變。
而對於情感上的匱乏,也是這樣。
初中時母親打來電話,跟阿婆說想跟她說幾句。她不情願地湊到聽筒邊,飛快地叫上一句「媽媽」,又飛快地跑走了。
高中被接回南城的家裡後,她曾無意聽見她母親跟阿婆的電話打著打著就帶了哭腔。
說她回頭想想,覺得這麼多年對不起她,想要彌補,可這小孩卻甚麼都不開口,給她的她也不要。
她跟他們,再也不似小時候那樣親近了。
聽得她內疚,逼著自己在家活絡起來,親熱起來。知道他們那時是為家好,因此自己這時也該為家考慮。心底卻像隔了層膜似的總也穿不透。
無論父母怎麼告訴她家裡如今的經濟條件好起來了,再三表示關心與愛護,她也還是怕。
害怕一種現實脊髓般深埋的匱乏。
怕食物不夠,錢不夠,時間不夠,愛也不夠。
怕她再一次說出自己想要甚麼,就會有一種普遍而永恆的欠缺撲上來,替她母親伸出手,掰開她那點貧瘠而單薄的願望。
所以她不說了。
她像一隻攢著冬日堅果庫存的小松鼠,這裡扣扣嗖嗖省一點,那裡勤勤懇懇賺一點,偷偷摸摸地積攢自己的小金庫。
她今天關心父母,明天照顧妹妹。
做一個體貼懂事又無欲無求的女兒。
她的冰箱總要滿滿當當才能安心。
不賭氣,沒需求。
她只會在網上看人發帖子問:「為甚麼留子都一副又窮又有錢的樣子?」時,狠狠點上個贊,覺得那就是自己本己。
一副又缺愛又有愛的模樣。
唯有這次,她鼓起勇氣,說想要薛意。
只要薛意。
不出所料,等到她母親摔門離去時,她果然對此無比懊悔起來。
是不是本就不該討要的。
自己想要甚麼,跟他們有甚麼干系。
一個從小就被迫「懂了事」的女孩,後知後覺地在十幾年後叛逆起來。
她抬手揉了揉發紅的鼻尖,齒間自嘲地笑了聲,拎起包轉身開門,徑直回家。
到家時薛意仍睡著。
她輕輕躺到她的身邊,戀戀地不住地吻她。
「嗯…」薛意的睫毛動了動,不明所以地醒過來:「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忘帶甚麼東西了嗎?」
曲悠悠笑了笑,把她抱到懷裡,眼底有些潮濕:「沒怎麼,就是想你了呀。」
薛意困倦地再合上眼,笑著吻她頸間的鎖骨。
「想我想得荒廢了朝政,不要緊嗎?」
「朝政算甚麼。就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也要得與美人一夕安寢。」
「昏君。」
曲悠悠垂眼,又笑了:「初中語文課本還教這個?」
「小米老拉著我看《甄嬛傳》。」薛意打了個哈欠,耷拉著眼皮,莫名其妙的台詞像自來水一樣流出來:「臣妾要告發熹貴妃私通,穢亂後宮,罪不容誅!」
「幼稚鬼。」曲悠悠笑著打她:「盡會賣弄。」
薛意惺忪地摟著她,得意地勾唇:「宮歸森嚴!曲貴人不得信口雌黃!」
「討厭!哈哈哈哈哈!」曲悠悠伸手撓她癢癢:「你既說薛貴妃私通,那姦婦是誰呀。」
薛意笑著躲著,摟著她撓回去:「太醫曲!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