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從來沒有人教過曲悠悠,在見到久違的愛人時應該做何反應。
她聞聲回頭,愣怔一刻。才發覺,那該是笑。
原來人會不自覺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樣。
薛意被身旁兩個黑色的大箱子簇擁著,單手提著航空箱,目光透過人群,安靜地望著她。
唇角漸漸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歡喜愈染愈濃,唇齒間藏不住了,蕩漾開來。
蕩到她這裡,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齒,笑靨如花。
她轉身邁步向她走去。步子越來越短,越來越急,索性小跑起來。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張開雙臂。
她乾脆小跳一下,撞進她懷裡。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尋覓。在長途飛行殘留的乾燥氣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識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緊。
終於來了。
怎麼才來。
「等很久了?」
「沒有..」曲悠悠笑著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濕潤:「我看航班延誤,就晚點過來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對不起,延誤了這麼久。剛才阿梨過海關申報也花了點時候。」
「阿梨…「曲悠悠躲著眼松開她,俯身看航空箱。透過網紗窗,一雙圓圓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進去。一個小小的,柔軟的腦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順利嗎?「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來,目光低垂而溫軟:一開始喵喵叫了好一陣,後來就老老實實睡了。在箱子里待膩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頭。四目相對。
都還沒來得及好好瞧上一眼,兩人竟都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別開了眼。
面上熱起來。
曲悠悠站起身,低頭兩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頓了頓:「我來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這一路累壞了吧,我來。」
也不知怎麼的,唐突地客氣起來。青澀得不像樣子。
下了電梯,到停車場。行李搬上後備箱,航空箱放到後座。曲悠悠發動車子,駛出機場。一時無話。
薛意坐在副駕,偏頭看她。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單手梳了梳頭髮,看著前路隨口問:「上次回國,是甚麼時候?
薛意想了想:大概是…你這麼大的時候。
那..好久了。
嗯。好久了。
「…」
「阿梨在家乖不乖?」
「很乖。」
又安靜了一會兒。
曲悠悠握著方向盤發起呆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原來久別的人,聲音的質地聽起來也會有所不同。
跟記憶里的不同,跟電話里的也不同。
更柔軟一點,又更踏實一點,略有些疲憊的鼻音,卻也有了空氣的震動,有了呼吸的溫度。
很奇異。明明是同一個人。
「剛才差點沒認出你來,」薛意忽然說:「發色變淺了。」
曲悠悠愣了愣,反應過來:「哦!」
她從前的冷調黑茶色長髮在前一陣子染成了淺茶色。
南海見攛掇她去染的,說她現在跟她媽似的,少白頭。
白髮多了,從後頭看起來老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阿姨。
不如乾脆去漂了,染個淺色來蓋,看著洋氣點,還顯白。
她又抬手梳了梳發梢,解釋道:「是我朋友的一個Tony老師推薦的,哈哈。好看嗎?」
薛意抿了抿唇,「嗯,好看。」
她默默看著女孩熟練地開車。換擋,打燈,並線,一氣呵成,手穩得很。和幾個月前在她副駕上困得東倒西歪的那個人判若兩人。沒再言語。
到家得上四樓。
曲悠悠讓薛意抱著航空箱跟在後頭,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樓道的聲控燈亮一截滅一截,她騰出手拍一下牆壁,燈又亮了。
小米已經睡了。曲悠悠壓低聲音開了門,給她遞了雙拖鞋。
輕勾她的手指,領她進房。
臥室不大。
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牆擺著,床頭櫃上放了一盞暖橘色小台燈。
一張木制書桌貼著窗台,上邊堆了些文件和熄了屏的電腦。
窗戶半開著,紗窗外幾盆淺綠色的盆栽葉片搖曳。
晚桂清甜的香氣從被紗窗篩進來,細膩而微暗地浮動。
航空箱拉鍊一拉開,阿梨矮著身子鑽出來,警覺地四顧一圈,一溜煙躥到床底下去了。
曲悠悠側著身子俯下去,從衣櫃的抽屜里找出浴巾:先洗澡吧?
「嗯。」薛意乖乖接過,進了浴室。
門合上,水聲響起來。
曲悠悠換了衣服坐到床邊,聽著那頭嘩啦啦的聲音,又發起呆來。
她的薛意,既熟悉,又陌生。
想來,今天竟是她們第一次在國內相見。沒有灣區的落地窗和半島的天際線,只有四樓的老房子,笨拙的聲控燈,和色溫不對的走道門廊。
又是那種不可名狀的異質感,像初次見她那樣。
像畫中人被生生剪了出來,拼貼到了另一幅畫里。輪廓還是那個輪廓,背景翻天覆地。惹眼,突兀,不知來處。
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