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沒字小小地拖了個長音,滿不在意的口吻。嘟囔著:「我生甚麼氣…」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沒跟我說一聲。
「我就是記性不好,忘了。」
薛意沒接話。手收回去,繼續向岸邊走。
曲悠悠看了她一眼,接著走。跳下最後一塊礁石,濕濕濕滑滑,就要滑倒。
「啊!」
薛意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心。」
我沒事!
海浪湧上來淹了她們的腳踝。冷的。兩人同時往後躲了一步,鞋還是濕了。
曲悠悠低頭看了看鞋,又抬頭看薛意。沈默著對視了幾秒。
曲悠悠開口:「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這樣了…」
海風把薛意的頭髮也吹亂了。墨鏡推到頭頂,露出的瞳色被陽光照得很淺,有一種在室內永遠看不到的通透。
她說:「知道了。」
海浪在身後一遍一遍湧上來又退回去。
她的呼吸頓了頓,又輕道:「下次不會了。」
曲悠悠努了努嘴。有點子滿意了。
「那我可不可以抱你。」
這次她說了。頭一回事先詢問,等待對方的允許。
薛意看著她。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去撥:有人過來了。
曲悠悠環顧了一下。
沙灘上零零散散有幾個人,都在很遠的地方。
有一對遛狗的老夫婦越走越近,黑色的拉布拉多搖著尾巴,就快衝到她們腳下。
讓他們看。
薛意嘴角動了一下。
曲悠悠踮起腳尖,抱了上去。
唇邊有一點點海風的咸和咖啡的苦。薛意埋到曲悠悠頸邊的長髮里,手扶到曲悠悠腰側,把人圈到懷裡。
曲悠悠在她耳邊淺淺地呼吸,埋了埋頭,悶聲道:「想你了。」
薛意在她耳畔輕輕落下一個吻,「我也是。」
抱了很久。久到那對遛狗的老夫婦走過的時候,老太太拍了拍老頭的胳膊,笑著指了指她們。拉布拉多在她們腿間鑽來鑽去。
曲悠悠退開。兩人低頭看了看濕透的鞋,輕笑一聲,乾脆彎腰脫了,一手拎著。
赤著腳,一手拎著鞋,一手勾著彼此的指尖,沿著海浪剛退下去的沙灘慢慢走。
濕沙涼涼的,軟軟的,腳趾陷進去又拔出來。
浪花偶爾湧上來舔一下腳背,冰得人縮一下,又笑出來。
走了很長一段路。
走著走著,之後的日子變得不一樣了。
有些不一樣,是滲透式的,十分微小,幾不可覺。等到走出一段路後,回頭看時,才發現天翻地覆。
薛意開始接曲悠悠下課。
偶爾,曲悠悠從教學樓出來,看見一輛跑車停在路邊,副駕的窗搖下來,薛意坐在裡面,墨鏡推在頭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
餓了麼?
就這麼一句,像路過順便捎一程。
但她從聖馬里奧的醫院開到UCB,單程半個小時。
順便個鬼。
曲悠悠就笑她,「你好像那甚麼藍騎士。」
「那是甚麼?」
「就,小藍軟件上送外賣的啊!」
「嗯?為甚麼?」
「‘餓了麼’呀!」
「…甚麼意思?」
「害,‘餓了麼’你都不知道?」
「我是餓了。」薛意一臉無辜。
「不是」曲悠悠無語了:「就國內一外賣軟件叫‘餓了麼’,你知道吧?」
「不知道。」
「…」她悠姐嘆了口氣:「沒事兒,反正現在也沒了,變淘寶閃購了。」
「淘寶…閃購,又是甚麼?」
「哎…小老外,沒見過世面了吧…」曲悠悠嘟嘟囔囔:「算了,請你吃拉麵,好不好?」
兩人去吃日本拉麵,秘魯生魚片,去吃牙買加烤雞,去那家上海生煎鋪子,曲悠悠坐在薛意平時坐的位置,咬了一口生煎,燙到嘴了,嘶嘶哈哈地張著嘴吸氣。
慢點。薛意遞紙巾。
你平時跟陶予之就在這兒聊數學的?
「嗯。」
你們那天聊的那些火星文似的,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不用聽懂。
聽不懂,你會不會覺得我笨?
不會。薛意夾了一個素雞放到她碗里,你只是不瞭解我做的東西。就像我不瞭解你做的foodscience。
那不一樣,食品科學多簡單呀…
上次你打電話講的那些,微生物指標、溯源檢測、召回程序,我聽得懂單詞,但具體怎麼做我也不懂。
曲悠悠愣了一秒。
她那天在後院打電話的時候,薛意聽到了。還以為薛意不會在意,原來還記住了。
你這記性,該好的時候,還挺好哈。
嗯,謝謝。
「…」曲悠悠撇了撇嘴:「我沒在誇你。」
也不知道這人小時候在國內閱讀理解能拿幾分。
算惹,不跟她計較了。
兩人的膝蓋在桌底下碰在一起。誰都不讓開。
上班的日子也變了。
薛意和曲悠悠的排班常有重迭,曲悠悠不許她吃那些個冷的速食三明治,每次都會帶上兩人份的便當,午休一起吃。
而排班錯開的時候,薛意會在locker里發現一些小驚喜。
有時是一個曲大廚的愛心便當,醬油炒飯,糖醋小排,蒜蓉蝦,豆腐煲。
每一樣都切成小塊。
有時是一小盒曲大廚自制烘焙,提拉米蘇,黃油曲奇,焦糖布蕾。
漸漸的,薛意也學會在曲悠悠的locker里留東西。
有時是幾枚後院摘的橘子柿子,有時是一塊造型精美的小眾品牌singleorigin手工巧克力,偶爾甚麼都沒有,只有那根情緒支持黃瓜,被擺在locker正中央,憂鬱的小臉對著門的方向,迎接著她來開門。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得走著。
直到一個普通的週二傍晚,下班後在停車場等曲悠悠時,薛意接到一個電話。
「餵。」
薛意?…是我。好久不見。一個成熟的女聲,刻意又熱絡地叫她。
薛意沒答。
靈溪想見你。她回灣區了。
就吃個飯,她說有些話想當面——
替我跟她說,不用了。
薛意,就這樣。
她掛了電話。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停車場上方的天空。傍晚的雲被夕陽撕扯成了一條一條的血紅色。
似乎有些耳鳴。
連曲悠悠從身後的員工通道跑出來,遠遠地叫了她兩聲,她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