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她都會翻身面壁,閉上眼想:媽媽甚麼時候來接我?
她從來沒問出來過。
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問了,就是在給家裡雪上加霜。大人們那麼忙,那麼辛苦,她應該懂事一點,乖一點,不要讓人操心。
後來,從小都在闖禍的她真的變得懂事了。
懂事到所有親戚都誇悠悠這孩子長大了。
長大的意思是,她不提要求,不鬧脾氣,不說我想你了,不說你甚麼時候回來。
她把想要這件事,像拉鍊一樣,從最底下一點一點拉上去,拉到最頂端,扣死了。
二十三歲了,有些東西還是沒變。
薛意走了三天,她沒有主動發過一條消息說好想你。
發了桌布的照片,發了做飯的照片,發了小紅書,發了朋友圈。
每一條都在說你看,我很好,不需要你在。
可那天晚上薛意打來電話時。
她卻正做著一件從來不可告人的事。
因為她太想她了。
想到忍不住。
想到那個長大了的,一言不發的小孩子突然覺得委屈,隔著時光質問她,為甚麼不想要,為甚麼不敢要。
她站到她的面前,要求成年的她來填補整個漫長青春期的空缺。
而那個空缺,只有聽到薛意的聲音才能填滿。
曲悠悠帶上耳塞,將聲音隔絕。
一直隔絕到薛意走之後的第七天。
曲悠悠終於發了一條消息。
你甚麼時候回來?
打完之後盯著屏幕看了三分鐘,刪了你字,改成甚麼時候回來。又刪了,改成你大概甚麼時候回灣區。又刪了。
最後發出去的還是第一版:
你甚麼時候回來?
薛意看了眼手機,放下,低頭默默陪小孩搭了會兒積木。
又抬頭,望向姨媽。
「姨姨,我這次可能得早兩天回去。」
兩天後。
薛意一大早出發,開了十五個小時的車,深夜十一點提了登山包下車。
掏鑰匙,開門。
玄關的燈亮著。她走之前設了定時開關,每天傍晚自動亮。一切看起來跟她離開時一樣。鞋架,鑰匙盒,衣帽間。
曲悠悠?
沒有回應。
她走進客廳。投影儀還在原來的位置,沙發上的靠墊擺得整整齊齊。茶几上乾乾淨淨,連水漬都沒有。只有餐桌上多了快桌布。
廚房。鍋碗瓢盆歸位了,調料瓶排列得比她走之前還整齊。冰箱打開,裡面只有她走之前留的幾瓶水和一盒草莓。
曲悠悠做的咖喱飯,青醬意面、omakase,一點痕跡都沒有。
薛意上樓。
房門開著。床鋪好了,被子鋪得平平整整。枕頭上沒有一根頭髮。
床頭櫃上甚麼都沒有。之前曲悠悠的手機充電線、潤唇膏、發圈,全不在了。
下樓,客房衣櫃打開。空的。
薛意站在空蕩蕩的客房裡。
她走了。
曲悠悠搬走了。
薛意拿出手機,撥了曲悠悠的號碼。
「悠悠地唱著最炫的民族風…」
「餵?」
你在哪?
嗯?我在宿舍呀。曲悠悠的聲音很平常,背景里有人在說笑。
你…搬走了?
嗯吶…哦,我忘了跟你說了,我上周簽了轉租合同,搬到學校宿舍了。
薛意沈默了。
她當時不在。她不知道。
而曲悠悠說忘了。
就像她自己走之前說忘了告訴曲悠悠她要走一樣。
怎麼了?曲悠悠問,聲音里多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甚麼。
薛意站在空客房裡,看著空空的床。
曲悠悠。
「嗯?」
你週末有空嗎?
有呀。
去海邊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背景里的笑聲也停了,背景的人聲像是同時閉了嘴。
好呀。曲悠悠說。聲音輕輕的,像在笑。
薛意掛了電話,坐到客房的空床邊。
枕頭上還有一點很淡的、曲悠悠的氣味。多了點蜂蜜與梔子的淡香,不知道是不是換洗發水了。
她把登山包放到腳邊,靠在床頭,闔上眼。
家裡好安靜。
比鳳凰城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