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對不起,」曲悠悠趕緊收拾表情,一整個端莊地像在參加國際會議,但聲音里還有笑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覺得…」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很可愛。
像個小機器人。
「…」
AI女聲播報:「呵—呵—呵。」
曲悠悠感覺自己又有點繃不住了,克制地清了清嗓子。
薛意她,這是在冷笑嗎?
薛意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了口氣,只好抬手捂住下頜關節,順便不動聲色地捂了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粉的耳廓。
無語地瞥了她一眼,悶著口氣轉頭看窗外。
下頜關節很疼,稍稍動一下,就疼得整個面部僵硬。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關節處,輔助固定。
這種情形此前出現過一次,診斷結果是關節盤不可復位型損傷,治療方案除了在面部動手術就是保守理療。
去看了幾位專家也說不出具體病因,只說或許是由於精神壓力情緒問題,或許是由於飲食習慣。
車從閘道駛入高速,速度逐漸平穩,她等待著疼痛稍稍緩解,用余光望向曲悠悠。
明明還是個冒冒失失的新手司機,緊張地雙手緊握方向盤,隔幾秒就環視一圈大小後視鏡,又緊張地看導航,不知道她哪來的勇氣要送她去醫院。
平日的薛意,大概會拒絕這份未經斟酌的好意。
可曲悠悠就這麼理直氣壯地坐了進來,在她還沒來得及拒絕之前,就已經不容分說地拒絕了她的拒絕。
而這一切,僅是因為她對她「有些擔心」。
薛意輕嘆了口氣,將頭靠在車窗上,合上眼。而即便合上眼,陽光也會不容分說地闖進眼瞼,把黑暗染成溫暖的橙色。
她以為自己從來知道如何獨自沈默著忍受痛苦,卻發覺自己從不知曉身邊人的笑容原也可以鎮痛。
華人醫院的針灸康復科在一棟老式建築的二樓。樓道里瀰漫著艾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曲悠悠深吸一口,有些懷念,像是回到了國內的中醫院門診部。
治療室里,一位帶著口罩看不出年紀的華人女醫師穿梭在幾張治療台之間,眉眼很清秀,動作很利落。
見到薛意,取出標尺,檢查了一下張口開合度和關節位置。
「還是老毛病。」徐醫生說,「肌肉太緊張了。最近壓力大?」
薛意眨了眨眼,唇色顯得有些蒼白。
「躺下吧,放鬆。」徐醫生開始按摩她臉頰兩側的肌肉,「你的面部肌肉和肩頸總是有些緊繃。」
先是艾灸,再是針灸。
曲悠悠取了把椅子在床頭坐下,看著薛意合上眼靠在頭枕上,頭微微偏向艾灸的方向。表情很平靜,手指卻握著治療床的邊緣,指尖發白。
這樣的薛意看起來,罕見地有些…脆弱。
不是那種柔軟的脆弱,而是一種卸下防備的無措。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因為有些僵硬地輕抿而顯得有點茫然。
曲悠悠心裡某個地方塌陷了一下。
接下來細長的銀針扎進薛意的臉頰、太陽穴、耳前,看得曲悠悠心驚,可薛意一動不動。
「你朋友?」徐醫生一邊扎針一邊抽空看了眼曲悠悠。
「嗯。」曲悠悠點頭,「我陪她來的。」
「挺好。」徐醫生眉眼松了松,「她每次都是一個人來。有個人陪著好些。」
「她以前也這樣過嗎?」她問。
徐醫生沒有挪眼,輕輕點了點頭。
曲悠悠看網上說,這種病症在壓力大或者吃太硬的東西時會復發:「那今天是因為我們吃的東西太硬了嗎?」
「吃甚麼了?」
「烤肋排。」
「哦,那下次你幫她切成小塊。」
你幫她…
曲悠悠愣了愣,看見薛意忽然睜開眼,白了徐醫生一眼。
「別動。」徐醫生聲調風輕雲淡。
薛意又訕訕地別開眼。
「沒事的,放鬆。」曲悠悠的聲音很輕,很穩:「慢慢呼吸。」
像一陣和煦的風,繞過指尖,替她將手從床沿輕輕鬆開。
薛意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忽然有那麼一種想要放棄清醒的念頭,想要由著四肢百骸在這風裡鬆弛下去,連眼瞼都覺得有些沈重。
再次闔上眼,她聽見女孩輕言軟語,像在哄個生了病的孩子:「好,我們以後吃飯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