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薛意曾在凌晨兩點看過貝爾蒙的跨海大橋。
那是她回到貝爾蒙後的第一個月,這裡的生活才重啓了不久。
她下了夜班,開車經過海邊。
橋上沒有車,只有橋燈在凌晨的海上拉開一長道星星點點的光帶。
她把車停在緊急停車帶,下車走到欄桿邊。海灣對面是舊金山,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片閃爍的光暈,像某種遙遠的,不再屬於她的星系。
有些涼。
風從海面刮過來,帶著咸澀的水汽。
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著那片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實驗室里算完最後一個數據,走到窗前,看見校園沈睡在晨霧裡。
那時的她想,未來應該像對面的城市一樣,明亮、廣闊、觸手可及。
然後她低頭,注視纏繞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隱形的束縛感。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拴在這個地方,這個身份,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橋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漸亮,第一班通勤的車輛開始駛過大橋。她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開回貝爾蒙,回那個空蕩蕩的房子。
這樣的夜晚,她一個人走過了許多個。
就像昨晚,她在醫院的洗手間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領班護士道了別,頂著同樣的夜色開車回家。
不過,昨天她到家打開冰箱時,發現還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籠包。愣了愣,取出來燒水上鍋蒸。
曲悠悠將小籠包的包裝得細緻,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墊著防粘的烘焙紙,每個小籠包之間都用特別裁剪出的條形烘焙紙分隔,一層能放上六枚。
上面墊上厚厚的保鮮膜,能夠再疊上一層。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個個拿出來,輕輕放到小蒸鍋里,一枚枚擺好。
仔細端詳了一下,覺得包子上小褶子細細密密,很像件藝術品,於是取出手機拍了張照。
想起曲悠悠說,要蒸十二分鐘。
等待期間從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發上,仰頭望著黑洞洞的房間長長嘆了口氣。
這樣的日子她其實過了很久。
獨自一人,身在國外,忙了一天回家後吃冷凍的微波爐速食或是外賣。
從學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層寓所,再到灣區山上的景觀別墅,她都是這樣。
今天稍微有一點不同,因為她的冷凍食品是有一個人親手做的。
她想起上學的時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動畫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詞很快地晃過,說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人類之間的所謂感情,都是由於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時間延續的自然產物。
因此這對有著多重宇宙並能穿越時空的他來說,並沒有甚麼意義。
那麼她和那個為她做小籠包的人,也是這樣嗎?
近兩周沒有去超市打工,她們之間的聯繫就已經隨著時間與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
可惜薛意沒有傳送門槍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這裡,那麼這個世界的情誼對她來說,還有意義嗎?
蒸鍋的鬧鐘嘀嘀嘀地響起,薛意走進廚房打開鍋蓋,捧起它,躲著四散的水蒸汽,將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張照片。這次她發給了曲悠悠。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曲悠悠始終沒有回復。
薛意倒在沙發上,右手背貼在額前,設置了凌晨五點的鬧鐘後最後看了眼手機,借著這點酒意昏昏沈沈睡去。
直到手機震動著驚醒薛意時,曲悠悠還是沒有回復。
薛意扶著額頭起身洗漱,將手機扔在一旁,不再理會。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點到中午十二點,這次是清晨六點到下午兩點。
冬天的這個時候,天依然黑著。
薛意換上米白色外套帶上磁吸胸牌,坐進車里,點開暖氣,開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裡和依舊平平無奇的超市理貨員的一天。
這個點趕早高峰的人群還沒出門,路上的車只有聊聊幾輛。
薛意很快開到塔吉特門前的停車場,車停穩後,拎包下車。
超市七點正式開門,此時員工出入只能用側門。
繞到側門方向,遠遠地看見三個人瑟瑟縮縮地在門前按了鈴,等裡邊的人來開門。
薛意看見兩個熟悉面孔,走近打了聲招呼。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她,稍微小只一點。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衛衣里,帶著帽子,雙手插兜,正凍得瑟瑟發抖。
聽見她說話,聞聲轉過來。
精巧的鼻尖都凍紅了,牙齒還打著架,面色蒼白如雪,而眼睛卻圓圓潤潤地,發著亮。那人好像很驚喜,對著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紅齒白。
早上好哇,薛意。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靜靜地呼吸了幾秒。
好像萬籟俱寂的夜被撕開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陽照進來,稚嫩卻執著地塞一份溫暖到她懷裡。
她暫且放下詫異,對女孩溫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
有那麼一秒鐘,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晨霧、寒冷、睡眠不足導致的輕微眩暈——這些都可能製造幻覺。
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兒,加絨衛衣的帽子滑到肩頭,柔軟的發絲被風吹得有點亂,正對著她笑得像個闖進了甚麼秘密基地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