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連幽
女襄指著詩集,一字字地念:「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青絲乖順地垂在她柔美的臉側,如夢似幻。
魔猻紅通通的眼睛看愣了。
女襄摸摸它的腦袋,嘴角微彎,「對了,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天魔沒有名字。
他們骨子裡充斥著嗜血、野蠻,崇尚暴力和凶狠。
就連魔皇,也是靠著他的拳頭,擁有了「魔皇」的尊稱而已。
「我在長滿小草的溪澗撿到了你,跟這句詩有異曲同工之妙。獨憐幽草……獨憐幽草……」女襄咀嚼了幾遍,合掌一笑,「不如就叫你‘憐幽’?」
魔皇扭頭:「不要!你那只醜陋的禿鳥就叫‘小憐’。」
「那換成‘連’字。」
「哪個‘連’?」
「連理枝的‘連’。」
「甚麼是連理枝?」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從此,天魔魔皇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明白了何為「連枝理」。
赫連幽痕虛無地漂浮在空中,面前的一切走馬觀花的在他面前閃過。
天魔乃盤古開天闢地的陰濁氣化身,他們不知善惡,沒有憐憫,像一群蝗蟲肆意佔領破壞。
當這個世界的靈氣被魔氣全部侵蝕,他們撕裂虛空,輾轉下一個世界,繼續掠奪。
魔皇與女襄朝夕相處。
終有一日,他被識破了身份,帶領天魔餘孽,重新殺回浮光界,屠戮蒼生。
他搶走了女襄,將她囚禁在隰海上空的一座浮島之上。奴役修士,用最快的速度建造出一座華麗宏偉的宮殿。
連幽像以前那樣伏在女襄的膝上,期許地告訴她:「你看,這是我為你修建的宮殿。比神殿漂亮一千倍一萬倍!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女襄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叫無念宮吧。」
「為甚麼是無念宮?」
「無念……勿念。」女襄疲倦地閉上眼,「連幽,請你勿念女襄。」
連幽暴怒。
他是魔皇,沒有人可以拒絕魔皇!
女襄不但拒絕了,她甚至憑借超高的天賦,修為突飛猛進。最終,帶領道君尤義和太子伏宿,與天魔廝殺了七天七夜。
連幽在神魔大戰中遭受重傷,百年來一直沒能恢復。
即便如此,女襄等人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竭盡全力焚毀魔皇肉體,依然磨滅不了他的元神,只能將他封印鎮壓在隰海某座孤島。
「女襄,你能要尤義和伏宿,為甚麼不要連幽?」
被鎮壓的最後一刻,連幽問出心中的疑惑。
女襄搖了搖頭,告訴他:「連幽,你屠殺了叄十萬無辜修士,我身為神殿聖女,守衛著浮光界,永遠無法原諒。正邪,誓不兩立。」
連幽被徹底封印。
但他留有後手。
他提前灑出天魔血浸染浮光界的土地,每當浮光界孕育出與他生辰八字相同的男嬰,便是他選中的奴僕。
奴僕嬰孩時期,獻祭一縷精魂,為日後成為天魔容器而做準備。
男嬰成年後,不得不遭受魔血折磨,在月圓之夜短暫地變成陰狠暴戾的天魔。
每當這個時候,魔氣激發靈魂深處的執念,必須找聖女紓解。
連幽要聖女。
連幽……要女襄!
擁有天魔血的男嬰天賦都很高,他們會被連幽遺留的傀儡帶入無念宮,傳授《極意冥錄》,成為無念宮的魔君。
並且,他們被賦予一個相同的名字——赫連幽痕。
魔皇悄悄的、悄悄的將自己名字藏在裡面,默默窺探世間,昭示他捲土重來的野心。
隨著修為越高,被選中的軀殼越不能離開無念宮範圍。
因為連幽被鎮壓在這片區域。
魔念限制他們的自由,不可能讓他們飛升,一切都是圈套和謊言。
《極意冥錄》的確厲害,更厲害之處,是讓這些軀殼強健堅韌,能承受被魔皇奪捨時的痛苦。
天魔的血,有極強的愈合能力;天魔的髓液,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
只要這些軀殼,將連幽放在蘊魂燈中的祖宗碎骨泡入太液池,佐以天魔血蘊養七七四十九日,連幽便能自行破開封印。
可惜……
沒有一任魔君想要復活他。
第十九任魔君更過分,非但不想復活祖宗,還大費周章去復活甚麼岳父岳母,將珍貴的天魔髓液消耗一空。
萬幸有人主動解開封印,連幽無需這些條件也能復生。
他依然會帶領天魔鐵騎,踏碎人間山河。
連幽用魔獸皮煉製了一卷書,它能夠自行記載每個容器的生辰姓名,上面殘留的上古魔氣,足以令容器元神失智,主動為魔皇獻捨。
好巧不巧,赫連幽痕給自己捆上了附魂鏈,陰差陽錯阻止了最後一步的發生。
……
「砰!」
雁千山趁赫連幽痕怔愣,閃身來到赫連幽痕身前,揪住他衣襟,將其狠狠壓在礁石上,凶悍地朝他臉上砸拳,「你清醒沒有?」
天下將亂,這人偏在這時候入魔,纏著他爭鬥。
雁千山越想越氣,全然不顧往日風骨,拳拳到肉。
「清醒沒有?」
他拳面貼著一張符籙,又砸下一拳。
正要揮第叄拳,赫連幽痕猩紅的雙眸恢復清明。他抬手慌忙捂住自己的臉,「夠了!夠了!別打了!」
雁千山喘著氣,確定他恢復神智,這才起身甩了甩衣袖。
赫連幽痕手指碰了下烏青的眼眶,疼得「嗞」了一聲,暴跳如雷,「你這個老賊,有沒有搞錯?公報私仇,下手這麼狠?」
「不狠點你如何能清醒?」雁千山沈臉,「你看看這天!」
赫連幽痕仰望蒼穹,臉上血色盡褪。
他將入魔時瞭解到的事告訴雁千山。
雁千山掏出龜甲卜卦數次,喃喃道:「這便是浮光界的萬年之劫?上古天魔隨天火重生……」
赫連幽痕難免心悸,「他不僅要重生,還要奪我的捨。」
他是連幽籌謀孕育的容器,一具用來容納魔皇魂魄的軀殼。
「赫連,你可知天魔封印在哪座島嶼?」
赫連幽痕擰眉:「幻境飄忽,且是萬年前的景象。隰海上千孤島,我不確定是哪裡。」
正各自揣測,突然天空中傳來轟隆隆的悶響,竟然又裂開了兩道縫隙。
雁千山愕然,「為何天還在裂?」
赫連幽痕六神無主,「我不知道,幻境里沒提這個!」
「事關重大,光靠你我二人是不行的。」雁千山拿出傳音符,「阿城,游道友,速來。」
*************
葬屍島。
毒姥本在這裡尋找她逃走的豹爪仙枝,忽瞧寂幻鬼祟上島。
她趕緊隱藏氣息。
寂幻渡劫修為,似乎忙著做甚麼事,無暇顧及周遭。他嘴裡念念叨叨,雙手不斷畫出符文,最後飛於島嶼上空,運轉渾身法力,拍出一掌——
勁風呼嘯,劈山裂石,掀起驚濤猛浪。
葬屍島橫劈成兩半,裂出一道百丈深的海峽。
峽中迸射出濃稠如墨的陰冥黑霧,接觸到空氣,發出噼里啪啦的燒灼聲。
毒姥是魔修,那黑氣連她見了都退避叄捨,兩股戰戰,幾欲奔逃。
堆積成山的屍骨皆無聲無息地化作黑氣,爭先恐後湧入海水,化為一條條靈魚,向四面八方游去。
海峽里的黑氣直衝雲霄,與空中裂隙相接。
湛藍的天空被黑氣沾染,像被刀槍捅破,一段段崩裂,叄道裂隙越崩越寬,越裂越長。
乍然,一顆火球從漆黑的裂隙中划出一道耀眼的拖尾亮線,往東南方向墜落,發出雷鳴般的炸響。
天火!
一顆,兩顆,叄顆……無數火球如巨大的冰雹,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能,撞擊出一圈圈衝擊波,轟隆隆砸下。
有的落在島嶼,有的砸在海面,密密麻麻墜落在浮光界四域五湖。
剎那間,天塌地陷。
林逸芙和林惜蓉久等不到老祖,兩姐妹乾脆在隰海漁村旁瞎逛。
林逸芙立在焦岩上,順手一指著海邊越聚越多的靈魚,道:「二姐,聽說靈魚曬乾可好吃了,這裡的凡人……」
「逸芙!」
林惜蓉陡然色變,扯著林逸芙遠離海岸。
但見海中游來游去的靈魚忽然脹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四肢,幻化為一匹通身遍布銀色鱗片的龐然怪物。
馬身,蛇頭,麟爪,獠牙,魔氣翻騰。
它們一匹匹從海中鑽出,湧上沙灘,粗略望去,擠擠挨挨成千上萬。
「這甚麼東西?」
林氏二女頭皮發麻,驚恐萬狀地隱至一旁。
轟隆——
不遠處的沙灘上,砸下一顆火球,烈焰焚天。
兩人循聲望去,丈寬的火球從中劈開,走出一名身穿黃金甲胄的士兵。
他手持一柄黑氣縈繞的長戟,容貌粗獷凶悍,雙眼猩紅,頭生如牛的尖銳犄角。
林惜蓉熟讀古籍畫冊,她抓緊了林逸芙手腕,嗓子眼緊張到乾澀,「逸芙,我是不是眼花了?我看見了……看見了傳說中的天魔將領!」
面對這不真實的一幕,林逸芙也說不出話。
天魔將領騎上一匹靈魚幻化的魔馬,高舉手中長戟,聲音像是從地獄中吶發出,雄渾厚重:「眾將聽令,恭迎魔皇——」
火球從蒼穹縫隙里源源不斷墜落。
越來越多的天魔士兵從火球里鑽出,騎上魔馬,振臂高呼:恭迎魔皇!恭迎魔皇!恭迎魔皇!
一聲一聲,整齊劃一,響徹九霄寰宇。
葬屍島斷裂的海峽中,燃起了陰冥烈火。火光中,模模糊糊的魔氣凝實出一道高約二十尺的雄壯的身影,黑色的焰氣燎原,氣息極為恐怖。
寂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已經解開封印,為何天道還不讓他飛升?
「天道!天道!」寂幻張開雙臂,仰頭呼喚,狀若瘋癲,「你兌現承諾的時候到了!」
啪!
黑影凝成的手掌宛如一座泰山,摁住了寂幻的天靈蓋。魔氣接觸寂幻頭皮的瞬間,徬彿頭蓋骨都被腐蝕了,他發出淒厲的慘叫。
寂幻想要施法掙脫,然而魔氣瘋狂鑽入他的體內,令他毫無還手之力。
「天道?」模糊魁梧的人影口氣狂妄,「天道算甚麼?魔皇才是萬物主宰!」
寂幻猙獰的面孔透著不甘,「不!天道不會騙我!只要我解開葬屍島的封印,我就能飛升上界,我……」
話沒說完,黑影張開大嘴,一口咬掉寂幻頭顱,「咕咚」咽下。
黑影比尋常人高出近兩倍。
他將寂幻袈裟剝了,如同野獸,粗暴掏出內臟,扯斷四肢,囫圇吃掉,只留下滿地碎肉鮮血。
生吃了一個人,黑影凝實了些。
但這還不夠。
他要找到他的軀殼。他留在浮光界的軀殼……
躲在暗處的毒姥早已嚇得渾身癱軟。
怕甚麼來甚麼,黑影隔空探物,將她抓了出來。
毒姥忙不迭爬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直流,戰戰兢兢,「饒命!饒命!」
下一秒,黑影扼住她脖頸提在半空。
毒姥雙腿亂蹬,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鼓凸。
窒息的瞬間,她聽見黑影發出意味不明的笑,「去告訴女襄,連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