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糊塗
楚若婷還不死心。
雙手蓄積出一道法力,按在況寒臣心口洞開的傷處,掌心發出絲絲縷縷光芒,如同一根線,在他殘破的肌膚上游走。
她閉上眼,默念鎖靈劍的法咒。
嘗試了好幾次,況寒臣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
楚若婷神經緊繃,又挖了那麼久的屍堆,到現在已經很累了。
她頹然跌坐在況寒臣身旁。
沒用的。
那一劍捅爛了他的心,饒是沒有散魂,也不能活。
風聲號號,悄悄吹散了島上陰沈寒霧。
楚若婷轉動眼珠,目光側落在況寒臣臉上。睫毛在他俊美面孔上顯現一道陰翳,若非他臉色發灰,看起來徬彿平靜睡熟。
恨他嗎?當然恨。
可再怎麼恨,他已經被她殺了。
人死如燈滅。
比起恨況寒臣,楚若婷更恨自己。
她恨自己心慈手軟,永遠不能忽略旁人的善良,不能無視旁人給予的好;也恨自己太看重情義,注定吃虧上當。
她拔劍剎那,天秤已然傾斜。只有趕在赫連幽痕之前親自動手,他才有一線生機。
況寒臣聲名狼藉,誰都知道他不是好東西,可楚若婷無法否定他好的一面。
人真的複雜又矛盾,有人選擇背叛,有人選擇堅守,有人選擇迷途知返,有人選擇棄善從惡,說到底,還是看自己想成為甚麼樣子。
況寒臣做了這一切,自己死了輕鬆,把難題都拋給她。
簡直就是個害人精!
楚若婷盯著他的臉,越想越氣,氣得眸子盈潤,想將他挫骨揚灰!
可就是不爭氣,這一掌怎麼都落不下去。
她深呼吸了一會兒,心思沈靜,再次默念鎖靈劍的法咒。
靈力絲絮沒入況寒臣心口,突然,一團褐色的球形根莖從傷處鑽了出來,「吱吱吱」地叫,飛速滾進屍堆下隱沒不見。
甚麼鬼東西?
下一刻,毫無生氣的人猛烈地咳嗽,嘴裡湧出大口淤血,抖著睫,睜開那雙目無焦距的桃花眼。
楚若婷驚愕至極,愣愣凝視。
怔了許久,她才回神,慌忙拭去纖睫上凝著的淚珠,惡聲惡氣地笑罵:「你這都沒死呢!」
況寒臣如在夢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還是活,只是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一下就紅了眼。
待確定自己尚在人世,淡入水的薄唇輕輕囁嚅,虛弱地笑起來,「……人賤,命硬。」
本該必死,但毒姥那團寄生在他體內的豹爪仙枝,反倒護住心臟,得以苟存。
楚若婷心亂如麻,滿腔怒怨,聽他這句自嘲,卻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難道這是天意?
一時參不透玄機。四周鬼火跳躍,並非說話的地方。
楚若婷拍了下他肩膀,「沒死就起來!」
況寒臣噙著淚,斂眉說:「疼。動不了。」
沙啞枯澀的嗓音,令楚若婷情緒萬千。她憋著氣,默然一瞬,然後拽住況寒臣胳膊,用力將他背負在自己背上。
況寒臣雖被毒姥折磨的瘦了很多,到底身高腿長。楚若婷個子不算矮,亦被他壓彎了腰。
她雙手托住況寒臣的腿,重心前傾,盡量讓他落在自己肩上。腳下踩著堆積腐臭的屍山,迎著陰冷的海風,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況寒臣眼底又開始滾燙。
他緊貼在她單薄纖瘦的脊背上,雙臂小心地環住她的脖頸。凌亂的發絲也垂了下來,在她臉龐輕晃輕晃。
他多希望時光就在此刻凝歇。
「楚若婷,你真的來救我了……」
況寒臣靠近她的耳朵,音色喑啞。
楚若婷踢開腳下的一根擋路的腿骨,收緊手臂,將他往上抬了抬。喉間好像梗著甚麼,半晌才冷冷道:「憑甚麼覺得我會來救你?」
她救他,是因為她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我看見了。」
況寒臣眨眨緋紅艷靡的眼,「我看見,你在劍柄上,食指叩了叄下。」
楚若婷步履一頓,否認說:「沒有。」
她因為緊張而顫抖,並不是在給他信號。
況寒臣卻固執的這樣認為,他輕輕一笑,啞聲說:「所以你殺我……我不怕。我娘臨死前,讓我永遠不要相信別人,但是,那個人是你……你讓我再信一次,我一直……一直都信你。」
不經歷一番生死,如何能明鏤心刻骨。
他就是信她。
楚若婷說不出心底是何滋味。
她嘴裡泛起苦意,搖了搖頭:「況寒臣,你太會演了。像這次,我都不知道這是不是你計劃中的一環。」
她滿心困惑,「我已經分不清你嘴裡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況寒臣眉間一片慌亂,他急得破了音:「我對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
「我再不會瞞你、騙你、算計你!」
「以後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眼裡只有你,心裡也只有你……」
楚若婷喝止道:「把你的花言巧語給我收起來!」
況寒臣住了口。
須臾,他嘶聲道:「不是花言巧語,是我……對你的承諾。」
他頓了頓,坦誠以待,「是,我也有目的。我救荀慈他們,因為知道你不可能棄之不管,你表面再怎麼絕情,仍是顧念同門,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送死。我的目的,就是為你著想,借著此事……與你多相處多說話,多看看你。」
這是他最大的私心了。
海風迎面吹來。
楚若婷眼眶發潤,她言語仍譏誚:「你不是最會耍小聰明麼,怎麼還落個要死不死的下場。」
況寒臣笑了起來,「只為你糊塗……糊塗這一次。」
許多事做錯了,後悔無濟於事,不如知過能改,後不再造。
楚若婷沈默地背著他前行。
她試想,如果是自己爹娘,面對況寒臣這種人,會怎樣做?是置之不理,還是豁達的放下一切?楚若婷想不出來。
愛恨都很累,她寧願冰釋前嫌,分道揚鑣,再不相關。
「況寒臣,你算計我,我殺過你……我們之間,一筆勾銷吧。」
楚若婷嘆了口氣,決定放過他,也放過自己,「我會給你靈石和丹藥,你渡舟離開隰海,別再出現了。」
況寒臣聞言僵住。
他雙臂抱緊了她的脖頸,頭緊靠在她肩上,淚凝於睫,顫聲問:「離開你,我怎麼活下去?」
他拼了命,才能和她挨在一起。
即便這樣,還是抓不住她。
況寒臣別無他法,他五指揪住她的衣襟,緊張到語無倫次,「楚若婷,你不用愛我的,我全心愛你就好。」
「你要我做自己,我就做自己。」
「施捨我一絲憐憫,一絲就夠了。」
「或者,你來搜我的魂。」
他背負的痛苦坎坷,內心的奸邪狡詐,還有對世上萬物的敏感多疑不信任,在這一刻悉數瓦解。他願意剖出他的心,全部毫無保留的獻給她。
嘶啞的嗓音哀哀乞憐。
楚若婷駐足,抬起頭,越過滿目屍山鬼火,伸展眺望。
葬屍島周圍的海水是恐懼迷惘的黑色,可微皺的海面,折射著日光,泛著粼粼融熠的星芒。
況寒臣害怕她回答,又期待她回答。
他孑然一身,甚麼都沒有。只能伏在她脊背上,惶恐不安圈住她脖頸,將臉輕輕貼靠在她生痣的鬢發旁,「……你再考慮考慮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