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機會
有人踹倒他,用腳狠狠踩著他的臉,「況寒臣,你娘不是妓女嗎?你應該也會彈琴吹曲兒吧?」
「我這兒有琵琶,你來給大伙兒彈首《十八摸》唄!」
眾人圍著他哄然大笑。
況寒臣的臉被狠碾在地上,映入眼簾的是那些譏嘲者的鞋面。他不甘又憤怒地流下眼淚,那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哭。
南宮家的管事酷愛聽曲兒,經常坐在椅子上,半闔著眼,命他整天站著吹笛、彈琴、鼓瑟……況寒臣恨到極點,卻不得不挖空心思去討好。
年歲漸長,他在南宮家的深宅大院裡,懂得事也越來越多。
人們想看到他是甚麼樣子,他就裝作甚麼樣子;人們喜歡聽甚麼話,他就說甚麼話。
直到某天,他外出挖靈草,在山洞里撿到了一枚記載邪功的玉簡。
邪功以樂入道,控人神魂,還能讓他易容千變,哪怕邪功會帶來反噬,他還是毫不猶豫選擇修煉。
精通功法後,他立刻殺了欺壓他多年的管事。
管事坐在那張躺椅上雙目圓睜,七孔流血。
況寒臣轉著墨玉笛,對他附耳低笑,「你不是喜歡聽曲嗎?九泉之下,聽個夠吧。」
管事到死都沒想明白,這個野種怎麼就能悄無聲息地殺了自己。
況寒臣殺了管事沒有立刻離開南宮家。
而是將以前那些欺負、侮辱、謾罵他的,控了他們的神智,讓他們自相殘殺、互相揭露那些骯髒見不得光的老底。
南宮家的後院,被他攪成一團亂麻。
況寒臣潛伏在暗處,突然覺得暢快極了。
原來,旁觀別人痛苦、悲慘、折磨、垂死掙扎……才是世間最有趣的事。
「……宋據?宋據?」楚若婷抬手推了推他胳膊,「我剛才說的話,你有沒有聽見?」
況寒臣從過去抽離,回過神,「甚麼話?」
楚若婷嘆了口氣,指了下他腰間的香囊,「我那張符畫的不是很好,作用也就小半年。等甚麼時候我熟練了,再給你重新畫一道。」
她語氣稀松,卻讓況寒臣疑惑不解。
他知曉她的過去。如今她有多輝煌,過去就有多淒慘。
可她似乎沒有因為被命運踐踏就誤入歧途。
她好像不會陷入迷茫,明確的知道自己的目標是甚麼,像一束火焰迎風而立,永不熄滅。
「聖女。」況寒臣凝視她的眉眼,「離開無念宮以後,你打算做甚麼?」
楚若婷翻閱著煉器玉簡,如今她只差賽息壤、伏羲玉、紫陽珠叄樣東西,想必很快就要思考這個問題。
「當然是無休止的修煉。」
楚若婷對自己還挺自信,她展望未來,笑了起來,「說不定百千年後,你會看見上界的接引之光……那光,就是來接我的!」
況寒臣生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如今的他,每過一天,就少一天。
況寒臣扭過頭,目光靜靜落在被光芒包裹的荊陌身上,講出來的話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酸慕,「荊陌能認識聖女,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楚若婷這點卻不贊同。
無念宮里很多人,都覺得荊陌走運才能入她的眼。
其實他們不知道,荊陌是在她對一切都不信任的時候,用他的赤誠,一點點敲開她冰冷的心門。
如果她是溺水的人,那荊陌就是她的浮木,專屬於她的救贖。
楚若婷腦海裡這般想著,無意識便說了出來。
況寒臣忍不住反問,「聖女難道沒想過,荊陌故意裝出純良算計你嗎?」
如果是他,在荊陌追來之時,他就會殺了荊陌,永除後患。
「當然想過,我還使了好多手段測他。」楚若婷回憶起漁村的日子,嘴角輕彎,小小的慶幸,「所以,就算人生歷遍坎坷,不如再多信一次。」
多信一次,多給自己一次機會,多讓自己看見一縷光明。
況寒臣僵坐著,神色怔忪。
他娘臨死前,流著血淚,撕心裂肺地告訴他,這輩子永遠都不要相信別人。
可如今,又有個人對他說,不如……再多信一次。
況寒臣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楚若婷的側臉,眸光微微閃爍。
她說完話,又專心地看起玉簡。長睫纖纖,如停歇著振翅欲飛的蝴蝶,雲淡風輕,乾淨美好。
任誰被一直瞧都不舒服,楚若婷頭也不抬,提醒道:「宋據,你在看甚麼?」
況寒臣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剛才發現,聖女的左鬢發里,藏著一顆痣。」
「都是爹生娘養,長顆痣有甚麼好奇怪?」楚若婷抬手指了指他額間青色胎記,輕笑道:「你不也長著一坨‘痣’呢!」
她語氣並無厭惡嫌棄,但她的神態,讓況寒臣倏然回憶起被她搶走骨牌的那天。
楚若婷將他困在大坑里,搜刮走他的骨牌和靈石。那時候,她也像這樣挑起眉毛,容貌鮮活又生動。
況寒臣指腹輕撫額間偽裝出來的胎記,低低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