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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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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苦酒

幕幕心 · 穿書之欲欲仙途 · 本章第 2 / 2 頁

況寒臣問她怎麼了,她一語不發,還是他自己去城裡打聽,才曉得南宮允早已娶妻,妻子是世家貴女,兩人伉儷情深恩愛有加,年初嫡子南宮軒生辰,流水席都慶辦了一個月。

鸝娘想去找南宮允說清楚,卻被南宮允叫人一頓好打。

許是傷了腦子,此後,鸝娘瘋了。

況寒臣再也沒見過溫柔秀婉的母親。

她整日在南宮大宅外徘徊,神神叨叨,嘴裡要麼哼著「雙鳳新聲,定情永為好」的小調,要麼就掏出玉笛,吹奏《長相思》,聲聲悲切。

她自始至終,都相信南宮允沒有騙她,相信他會與她們母子團聚。

況寒臣小小年紀,不得不四處謀生賺取靈石,還要費心勞神照顧他的瘋娘。他在市井中摸爬滾打,漸漸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直到半個月後,況寒臣站在街邊,親眼目睹幾個家奴將她娘給拖進了南宮家宅。

他們給她灌下跗骨劇毒,一卷草席,扔回草棚。

況寒臣永遠都忘不了那一日。

天空就像無念宮上永不消散的陰雲,沈沈的,悶悶的,像是要落下暴雨。

他顫抖著拉開草席,猛地看見了鸝娘扭曲的臉、凹陷的顴骨,還有幾乎脫眶而出布滿血絲的眼球。

中了跗骨毒,不會立刻死去,鸝娘猶有呼吸。

她顫巍巍伸出如枯槁的手,「寒臣……」

「娘?娘?你怎麼了?」

況寒臣雖然害怕,但還是想握住她的手。

可鸝娘卻突然暴起,乾枯烏黑的五指一把拽緊了他的衣襟,往下拉扯。

她對著他流出兩行血淚,大聲嘶喊:「看見了嗎?你看見我的下場了嗎?痴心錯付,我這一輩子……換來的究竟是甚麼啊!」

她愛了南宮允一輩子,傻傻地信了他一輩子,直到那碗跗骨毒,才讓她從夢境里清醒。

況寒臣從來沒看見過娘這幅模樣。

像……鬼。

他跌坐在地,恐懼極了。

鸝娘望著兒子慘白的臉色,心頭生出無限懊悔。

今年……

他六歲?

七歲?

幾歲來著?

她的人生全被南宮允佔據,前半生沈浸在他編織的美夢里,後半生被噩夢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竟然忽略了親生兒子。

可現在後悔也沒有用。

她快死了。

「寒臣……」鸝娘用力地攥著他衣襟狠狠搖晃,一字字、一字字地告誡他,眼淚和著血往下流,「娘這輩子沒有甚麼能教你的了……你、你聽娘一句話,這輩子,永遠不要相信別人!不管那個人是誰……都不要相信!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況寒臣嚇得發抖,他伸出手,慌亂地想將她吐出來的血攏回去,「娘,你別說話了!我去給你拿丹藥!這些天,我騙了好多丹藥!都給你吃!」

「騙得好!騙得太好了!」

鸝娘嘴裡的血夾雜著內臟碎塊不住地往外湧,好似癲狂喪失理智,又哭又笑,「哪怕你騙盡天下人,也千萬……千萬不要再被別人騙!否則,就是娘這樣的下場……你看見了嗎?就是娘這樣的下場!」

她還想說甚麼,跗骨毒發作,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嘶吼。

鸝娘終究無力地松開手指,垂下手臂。

她死的時候,嘴巴張開,眼睛大大睜瞪,像是在控訴這一生的悲慘與不甘。

況寒臣在她屍體前跪了整整叄天,腦里想了很多事。

有的想明白了,有的想不明白。

他將鸝娘的屍身埋在草棚下,沒過多久,就被南宮允找到。

南宮允被南宮家的下人擁簇著,一起擠進逼仄陰暗的草棚。南宮允並不知道,他足下站立叄尺的地方,埋著被毒死的鸝娘。

一個下人將況寒臣粗暴扯了過來,摁跪在南宮允面前。

「家主,他就是況寒臣,你看要不要把他改回南宮……」

「不必!」南宮允打斷下人的解釋,居高臨下瞥過他的臉,帶著一絲厭惡,「把他當家生奴才養著吧。」

他一時風流,和倚樓賣笑的樂修整了個孽種出來,是他人生中的奇恥大辱,怎麼可能讓這個孽種來玷污「南宮」這個姓氏。

給他一口飯吃,已經仁至義盡。

況寒臣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他真的和爹長得很像。

從見到南宮允的那一刻開始,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此生目的是甚麼。

——殺了他。

用盡一切辦法,不折手段,也要殺了他!

……

如今,他真把南宮允殺了。

同樣用跗骨毒,一點一點,把堂堂南宮家主折磨致死。

消息傳來,況寒臣都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這輩子活得就像個賭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孤注一擲,去賭南宮允輸。

好在他賭贏了。

幾十年的血海深仇,終於做出了斷。

南宮家發佈了懸賞令,浮光界四處對他追殺,他像條狗一樣到處躲藏。本命法寶墨玉笛斷成兩截,在他乾涸的識海裡躺著。

他只能隱姓埋名,易容改貌,窩在魔修聚集的無念宮,每日坐在房頂上,望著望不盡的千傾碧海,浩渺煙波,蹉跎著歲月、荒廢著壽元。

「宋據,這個靈酒真的好喝。」

「我和黛瑛都喜歡。」

「你肯定也喜歡。」

荊陌在旁邊喋喋不休十分聒噪。

他有千百種方法可以殺了荊陌,可是,好端端的,他殺荊陌做甚麼?

殺了荊陌,他連最後一處容身之所都沒有了。

楚若婷必會為了荊陌報仇。

想到楚若婷,況寒臣更加煩悶。

十年前初見她時,她還只是個不足為慮的築基小修。可如今,她修為飛漲,成為無念宮的聖女,放眼浮光界,對手寥無幾人。

而他……只能頂著一張面具,做她卑微的下屬。

不可否認,他那時候對楚若婷是有好感的。

一個容顏絕美的女修,聰明、狡黠、堅韌……還敢把他騙得團團轉,足以引起他的興趣。

他喜歡她的身子,喜歡看她眼中的光亮,喜歡看她假意逢迎故作的溫柔。

比起荊陌對她的刻骨之愛,他對楚若婷,更多的只是興趣。

世上哪有那麼多情深似海、一見傾心,都是編出來的哄騙世人的謊言罷了。縱然真的有情,下場也是像他娘那樣,淒慘悲涼。

後悔當初搜楚若婷的魂嗎?

況寒臣不知道。

他知曉她的曾經,心底便生出惺惺相惜的憐憫了。只不過,楚若婷不屑於任何人的憐憫,十年過去,她活出別樣的精彩,他卻還在固步自封。

想到這一點,況寒臣焦躁地拿下眼前的樹葉,眼眶泛著瀲灧的紅。

荊陌看他動作,還以為他要喝酒,忙將酒罈遞給他,「嘗嘗。」

況寒臣沒接。

他仔細端詳著荊陌的臉。

是個俊俏的。

但他私心覺得,荊陌比起自己的樣貌還差了點兒。

可楚若婷偏偏就喜歡荊陌,把荊陌視為珍寶,願為他委身於魔君,願為了他赴湯蹈火,願為他傾盡一切。

況寒臣歪著頭審視,似乎想將他盯個透透徹徹。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別人,「她到底喜歡你甚麼?」

荊陌吃果子弄了一手汁水。

他一邊施展淨塵訣,一邊問:「誰?」

「聖女。」

荊陌粲然笑起,他眸子里洋溢著自豪喜色,「因為她跟我在一起,快樂。」

快樂?

況寒臣都快忘記那是種甚麼情緒了。

……也不對。

方才楚若婷給他香囊時,他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歡喜過。

況寒臣低下頭,抬手撫了撫蝠紋香囊,隔著緞面的布料,摸到裡面折迭整齊的叄角形符籙。

荊陌的雙眼瞳仁漆黑,像浸在清透的湖水中無比澄澈,一下就能洞穿所有情緒。

況寒臣忽然就懂了。

荊陌那顆赤忱熱烈的真誠之心,是他這輩子都不能擁有的東西。

他被命運反復摧折,各種陰謀詭計城府心機,早就讓他心蒙上厚厚的灰塵。

他只能永遠躲在暗處,像溝渠里的蚊蠅鼠蟑,卑鄙、陰險、惡劣又貪慕的,默默窺視人世間光明的一切。

荊陌拿起酒罈,往他跟前遞了遞,笑著道:「宋據,試試看,特別甜。」

況寒臣猶疑片刻,抓過酒罈,拍開封泥,仰頭大灌了一口。

冷酒入喉,浸透愁腸。

明明就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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