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以後想考哪所大學
回家?「哪個家?」
陳渡一愣,「就……咱們家啊。」
說得沒甚麼底氣。陳佳書如要緊事向來不回家,平時上學住校,暑假會報一個包吃住的芭蕾進修班,其實本質和大齡托兒所差不多。
陳晉南偶爾心血來潮去探望她,陳渡以前坐著他爸的車跟去看過她一次,他從一排整齊瘦削的芭蕾少女中一眼看見陳佳書,穿著練功服,線條窈窕,兩條細腿透著白,連著腳背繃立成一條直線,輕盈地轉著圈,足尖小跳點地,兩腿大跳開合,手臂抬起落下,她從舞步隊形後面款款跳轉到最前,他看見一張清冷明艷的臉,那一瞬間眼前像被人潑了油彩,畫面一下鮮亮起來。
「不去。」陳佳書想也沒想地回絕,「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陳渡無言以對,他不好勉強,便不再說甚麼了,放了個枕頭墊在陳佳書腦袋下,拉上被子給她掖好,拿著手機轉身出了病房。
病房門關上,毛玻璃窗格里的背影逐漸淡化遠離,陳佳書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在醫院,我今晚就住這裡,明天一早直接去學校,明天中午再來接我吧。好的,伯伯早點休息。」
和司機通話結束不到一分鐘,溫韻的電話便怒氣沖沖打了進來,「好端端的,你去醫院做甚麼?生病了她室友不會幫忙嗎?關你甚麼事!校醫呢?」
「她幫我打飯,送來的時候暈倒了,她室友高三的,全都在周考。傍晚校醫已經下班了,只能來醫院,醫生說甲狀腺炎導致心率偏低,需要觀察一晚。」陳渡面不改色,來龍去脈編造得天衣無縫。
他不懂醫學,甲狀腺炎是怎麼個炎法,具體怎麼導致的心率低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溫韻自然更不會知道。
理由很專業,聽起來似乎挺嚴重,溫韻那邊頓了頓,仍是不滿,「把人送到了不就行了,醫院有醫生護士看著,你在那裡做甚麼?讓司機接你回家,大晚上一個小孩子在外面也不怕不安全!」
「放她一個女孩子在這裡,萬一出了甚麼事傳到學校里,我不是更麻煩嗎?」他很冷靜也很固執,「我同學都看見了,就算為我自己,我也應該留下吧。」
「醫院是個甚麼鬼地方,你在那裡怎麼睡?」
「有陪床的床位,被子枕巾一次性用具都有。」
溫韻沈默,無話可說,她很無奈地嘆口氣,「小渡,媽媽知道你一直很懂事,既然已經這樣,我尊重你的決定,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在學校專心讀書,少和她來往了。」
「嗯,我知道了媽,晚安。」陳渡嘴上應著,掛了電話。
對溫韻是絕不能頂撞反駁的,越反駁她越暴跳如雷,結果對誰都沒好處,只能順著,用她的邏輯去說服她。
陳渡逐漸參透其中規律,只有把所有錯誤攬在自己身上,把陳佳書摘出去,讓自己處於過錯且受利的一方才能令溫韻共情,這就是她的邏輯,一切只考慮自己的利益臉面。
他以前從不說謊,說謊話的感覺很不好,但現在他發現了令他感覺更不好的東西。魚骨頭一樣卡在胸口梗著。
吃了這麼多年魚,他突然有點想吐。
醫院無論甚麼時候人都很多,他看見前面休息區一位帶娃的年輕媽媽,懷裡的寶寶約莫三四歲大,腦門上貼著幼兒園獎勵的小星星,她一手摟著娃一手拿著一本格林童話,小聲溫柔地讀。
與之相距一條過道的,走廊一側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面容冷倦的女人,眉頭緊鎖,低頭嘩嘩刷著手機,孩子在一旁又餓又困,抓著媽媽的衣角嗷嗷叫,她不耐地抬起臉厲聲叱責,孩子被嚇到,哭得更響了,天崩地裂一般,如此惡性循環。
整層樓小憩的人都被吵醒,紛紛側目以示不滿。甚麼髒兮兮的小孩子,這麼沒有教養。
然而小孩只是小孩,人生頭十八年里,髒不髒,幸福與不幸都不是他們能夠選擇決定的。
陳渡穿過哭聲刺耳的走廊,到樓下拿完外賣上來,給了那個哭叫的孩子一塊三明治和一根棒棒糖,哭聲瞬間停了,鬧哄哄的走廊總算安靜下來。
他沒有在意小孩呆滯愣啞的表情和女人打量懷疑的目光,心想總算耳根清靜,提著外賣回到病房。
水已經掛完了,護士拔了針往她手腕上壓了根棉簽,一邊收拾器械一邊交代著病囑,「大概三五分鐘的樣子,按到不再出血為止。今晚好好蓋被子,最好是發點汗出來,明早起床就沒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