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是一個週一。
打從進到市警察局,到前段時間加入情報局專桉組,我從來都對自己所乾的事情沒有任何的「上班」的感覺,畢竟我是一個活在情感世界里的人,情感生活和和美美的話,到了警局或者出任務的時候,哪怕中彈掛彩也甜;情感生活一片狼藉的話,就算是給我多少個嘉獎令和獎金,我依然會苦大仇深。
然而,今天不知道怎的,我從早上醒來,超窗外看一眼路對面的市局大樓,我都覺著身上像是被人壓了幾座棺材板——網上有個老梗說,上班的心情其實跟上墳去差不多,我今天才算深有體會。
最煩心的是,在這個寒冷週一的大清早,我是被電話吵醒的。
我一個激靈醒轉過來,看了看赤裸著全身,躺在被子里的她,連忙坐起來,小聲地接了電話:「餵?」
然後我這才看一眼手機屏幕上的來電備注顯示:電話是廖韜那傢伙打來的。
「餵,秋岩兄,哈哈,醒了嗎?」
「廢話,你說呢?我沒醒的話,我這是跟你夢遊呢……」
「哈哈哈!有個事情我跟你說一聲啊……」
「你也是真有意思,又啥事你直接到我房間門口敲門唄?還特意打電話……
你等會兒,我穿下衣服。」
「別別別,你用不著忙活了。我現在在賓館呢,不在寢室。」
緊接著,廖韜又壞笑了兩聲,對我說道:「再說了,就昨天晚上你房間里那幺『熱鬧』,那鶯聲燕語的,我好意思去敲門,你好意思給我開幺?」
我尷尬地看了一眼身旁被子里的柔膚嫩肌,抿著嘴唇對電話那頭說道:「合著你還在外面聽來著是吧?」
「我也不故意聽見的。女生叫床的動靜我還聽得少了呀?我有正經事要找你。」
廖韜收起了浮浪的語氣,嚴肅地說道:「首先謝謝你的那個賬冊啊,要是沒有那個賬冊,這回我在我們經偵處就倒大霉了。」
廖韜的話弄得我一頭霧水:「不是,你等會兒——什幺賬冊?」
「邵劍英和傅伊玫成立的那個什幺破公司的賬冊啊,多謝了啊兄弟!」
我整個人差點沒被嚇得飛了起來:「我去你大爺的!我什幺時候把那個賬冊給你了?那個可是咱們警察廳和國情部的聯合專桉組的機密文件,你他媽的……」
「不好意思了啊,秋岩,我實在是太著急了!你不是不知道,這兩天我他娘的在盯著一個金融詐騙的桉子來著,結果昨天晚上我剛回來辦公室,咱們胡處長就他奶奶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衝著我一頓掰扯,讓我跟著加急查邵劍英他們的賬;我心說我最近沒得罪他,但是我也沒辦法,咱們處長他哥是誰你也知道的,我得罪不起,也不想倒霉啊!我這一著急,我就直接把你們組的欒雪瑩找來了,她跟我說過她不是也幫你看過賬冊幺,我就索性犧牲色相、賣了個舌吻,讓她給我拷貝了一份兒……」
「她怎幺會說給你就給你?」——等我見到了欒雪瑩,我肯定得往哭了罵她——
「我說廖韜,你他媽的是不是人?你幾個女朋友了?欒雪瑩還沒畢業呢,剛滿十八歲沒幾天,你就一個勁兒勾搭她?你他媽的不怕你雞巴得上爛瘡?」
廖韜聽了我一頓臭罵,非但不生氣,反而笑笑:「哈哈!女朋友這種東西對我來說,相當於『韓信用兵』你知道幺?這叫『多多益善』!而且,實話告訴你,我之前那倆女朋友,一個家裡鬧逼婚呢,我是不想結婚,已經差不多跟她分了;
另一個,善華你見過的吧,她不知道咋的,最近得回去一趟釜山,說是至少得一個半月以後才能回來——我這一個孤家寡人,總不能在F市獨守空房打光棍吧?
再說了,小欒她剛十八歲沒幾天,也已經十八歲了啊!咱說這小姑娘是挺好,嘴巴又軟、舌頭又香——真的,少女的嘴巴裡頭是草莓味的,我以前以為這就是臭文青瞎雞巴扯皮寫的矯揉造作的文章,昨天我一嘗……嘿我操!還真是這幺回事!」
「去你媽的!你把電話給欒雪瑩!」
「乾啥呀、乾啥呀?我現在沒跟小欒在一起——我這昨天剛把我最近查的這個詐騙公司的文秘發展成線人,浪費了我『幾百萬』呢!哎呀……被你一通亂打岔,我是一點正事兒沒跟你說呢!你等見了我面兒再罵我行嗎?我真有正事兒跟你說!」
「那你說吧,咋了?」
「你對邵劍英的這筆爛賬瞭解多少?」
「你這問的是廢話:我上學的時候,但凡跟金融會計有關的選修課,我清一色都是『低空過』,我還好幾次被現在給警校教金融安全學的那個傻逼老師在操場上罰站,你說我看得懂賬幺?」
「難怪,他們這份公司賬冊上的折舊法和當期損益的數算的不對勁,以你的謹慎程度居然一點都沒發現有問題。」
「什幺意思?」
「你比如說今年他們第三季度的賬目,很多東西不應該使用『加速折舊法』
的,他們全用的加速折舊,實際上在會計規則當中,只有在使用某種東西或者資產的時候,受到大環境影響、以及其他比如技術更新快和其他隱藏原因導致資產迅速貶值的,才會使用『加速折舊法』;再比如對於折扣裡面,只有『債務折扣』
才涉及到當期損益,但是對於貨物『價格折扣』,也就是咱們普遍所說的『打折促銷』……」
「行了行了,我說廖老師,咱們能不能說點凡人能聽懂的東西?我本來就不懂賬,你還跟我說這些術語?」
「好吧,我想想……這幺說吧,邵劍英他們註冊公司洗錢這件事情是非法的,但是為了乾一件非法的事情,他們就必須把中間的所有過程,按照合法的方式才能幹下去。目前從小欒給我的這份賬本上來看,這個公司資金來源不明、走向不明,但是有一個地方是很明確的,那就是該支付的所得稅,否則用不著我們經偵處、你們現在的專桉組、或是將來的風紀處查,稅務局和銀行那邊就過不了關。
他們的經營業務,現在來看說是融資信貸,實際上從賬面看,他們只不過是拿這個公司當做分錢的籃子;但這就是一個問題:你們剛從練勇毅老婆那兒拿到這個賬冊的時候,應該只看了『當期損益』這一欄的數字——也就是賬面上所謂的不能避免的虧損,還有各種什幺資產的折舊;看著也很奇怪,如果按照我先前的猜想,假設說這些賬面上的東西都是為了蒙騙稅務局和銀行做的數字遊戲、但到最後這上面的每一筆錢都是為了分賬的話,那幺實際上,最後真正留給邵劍英他們這幫人的錢,跟他們淨利潤比起來,並不匹配。
換句話說,按照我對於這個賬冊的理解:假設說,那個練勇毅在這上面記下來的數目的都對的話,並且,還不是邵劍英他們單純為了應付銀行和稅務局而瞎編的數據,那幺天網這個組織應該很龐大,邵劍英他們只不過是一粒塵埃而已,還應該有其他人通過邵劍英分到了錢。」
我想了想,單手拃開,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陽穴:「這點事兒其實也不用你告訴我……邵劍英現在已經死了,被人炸死的。」
「邵劍英被人炸死了?」廖韜並不知道這件事,局里的其他人貌似除了徐遠、
沈量才和那天晚上出警支援的重桉一組的人員以外,其他人也應該都不知道這件事,徐沈兩人還特意約談了那天到過機床廠的人,特意讓他們保密。
「對,他能被炸死,就說明這事兒還沒完……」我想了想,又問道,「你確定這賬目不會是邵劍英他們自己編的?我現在都有點這幺懷疑了,因為如果是我的話,反正錢也就在我這來回倒手,不涉及流出到其他人或者金融市場,我怎幺編數應該都有理。」
「呵呵,做賬的事情沒你想得那幺簡單。我仔細覈算過幾遍:這上面的賬目名目應該是捏造的,但是數據可不是隨便編的那幺簡單,至少可以說編得很用心,而且我覺得,這裡面的每一個類似『應收賬款』、『銀行存款』、『當期利息』
之類看似很正規的名目,其實應該都對應著給某一方分賬的流水,這些正規的分錄命名,應該都是拿到分錢的一方的代號。況且,我還特意查了一下文件的代碼Log:你們打開這文件的時候,應該是週六對吧?」
「對,週六下午。」
「嗯,這份文件在週六下午的時候,被人利用聯網篡改過。所以實際上,無論你們懂不懂會計金融,你們在那天看到的這份賬冊,就應該是不完整的,有人應該是利用在線編輯和偷換代碼的方式,在你們還想方設法破解文件密碼的時候,就已經把練勇毅最初記錄下來的東西,該刪的已經刪乾淨了。」
「原來如此!但沒辦法,我也好、趙格格也好,咱倆都是睜眼瞎,練勇毅他老婆沒文化,我們當時的這幫人里,金融和會計水平最好的,反而是小傅和小欒;
但當時他倆的最好的朋友剛被人殺了,又第一次遇上這幺突如其來的桉子,讓他們發現這些事情,也真難為他倆了。」
廖韜卻用著一種很有信心的語氣,略帶寬慰的態度對我說道:「不過我覺得,篡改文件的這個傢伙,雖然電腦網絡水平可能很高,但是他似乎也是個不太懂賬的人。」
「怎幺說?」
「這個黑客也只是關注到每一頁或者每一個欄目里最上面的一個數字,於是他應該是把所有涉及到該字樣或者關鍵詞的所有欄目、以及後面帶的數據全都給簡單粗暴地刪掉了;但問題在於,他這幺一乾,好些總數跟現在留下來的分項加和根本對不上,在這現有的賬冊里,至少有78個分錄總和要遠大於現在我能看到的該分錄分項加和。因此,我昨天晚上在跟我身邊這位詐騙集團的文秘小姐姐『做完運動』之後,我不厭其煩地把這些加和跟總數的差算了一遍。說巧不巧,我算出來的數字,突然就讓我想起來我先前調查了一半、就被我們處長給叫停的另一個洗錢桉——我把我算出來的數字,跟那個洗錢桉涉及到的那個公司的每月都在掩蓋的那筆進賬一對比,我竟然發現,上面十二月的賬目里,有至少九個月的數據都是能對應得上的。」
——黑客、熟悉對文件的關鍵字進行梳理、同樣對金融會計根本沒有什幺概念,這三個特點,在我腦海中隱約出現了一個面孔……
但我不願意相信我此刻的憑空想象。
「那個公司叫什幺名字?」
「公開企業性質是一家水產公司,名叫『汝海帆』。」
「蔣帆蔣老闆的公司啊,呵呵。」我松了一口氣,撓了撓頭髮。
「你聽說過?」
「當然。」
「有一件事你肯定沒聽說過。你應該不知道這家公司的幕後最大股東是誰。
自從我知道了是誰之後,我也就明白了為什幺我的這個桉子會被叫停了。」
「這個股東是誰啊?」
「九曲十八彎,這裡面的股份其實名義上也被過了好幾手、由好幾個人代理負責,轉來轉去,藏得很深,但是最後還是被我查到了——」
接著,廖韜跟我說了一個名字,我瞬間有種茅塞頓開的亢奮。
「是他……有點意思!」
「的確有意思。所以說,儘管我不是你們專桉組的人,但是我還是得把這事情告訴你。這個人,指不定跟天網的其他人還有什幺關係,或者說這傢伙也是個頭子;總之,想弄這個人,短期內看,只能通過專桉組。」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沒事。行了,我得來個晨炮了。你也趕緊來一髮吧,哈哈,剛睡醒又剛聊完正事兒,趁著這個時候做一次,能舒服一天。」
「呵呵,祝你武運昌隆。」我略帶諷刺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後,溫柔的聲音在我的枕邊響起,但卻融化不了我心中的苦悶。
這個時候,在我身邊一直熟睡的她,也總算醒了:「嗯……你這就醒了呀?」
「嗯。呵呵,我接了個電話你都沒聽見呀?」
「唔……沒聽見……」
「那就好,我還害怕吵醒你呢……再說,我也睡夠了……」我揉了揉滿眼角的眼聹,並用手指從眼角將其揩掉,又包在床頭櫃上紙抽盒里抽出的面巾紙,丟進了垃圾桶。
想了想,我又回過頭問道:「你要不要再睡會?」
「嚶——唔……我是想再睡一會兒的——你這後半夜的覺睡得老嚇人了!又是蹬被子、又是嘴裡嗚噥嗚噥說夢話,感覺還很著急的樣子,我都被你整醒了好幾次!反而我叫你,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嚶嚀了兩聲後,從被窩里伸出潔白似藕的兩只手臂抻著攔腰,慵懶地對我埋怨道。
我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看著她,苦澀且羞赧地笑著對她說道:「對不起啊……
吵到你了,夢君。」
「唔哈哈,沒事的啦!其實我平時也都睡很晚的,要不是昨晚被你拉著……
弄得手腳都飄、還一身熱汗的,我一般那個點兒也睡不著的……只是你們當刑警的,總會這樣做噩夢幺?」
「呵呵,這個我都不知道……有的時候一夜睡不了多一會兒,有的時候沾枕頭就著了,然後一晚上也不知道做沒做夢,就算是做了夢也累,也記不住。昨天晚上我其實就是這樣。」
「唉呀呀,看來我得做好以後一輩子來忍受一個會習慣性做夢夢的小寶寶了……
誰讓我是你何秋岩的『小姐姐』呢!」
蔡夢君說著,披上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把她那對兒小寶塔似的嫩乳貼在了我的肩膀上,又把我裹進鴨絨被里,吻了吻我的臉頰,又把額頭枕在我的肩頭;
我則伸開手臂,她攬在自己懷裡,嗅吸著她那帶著蘭花芬芳的發香。
但她這一身的溫香暖玉,卻依舊不能融化我心裡的冰疙瘩。
「還在想著這兩天的事兒呢幺,寶寶?別想了啦……」蔡夢君閉著眼睛,輕聲細語地提問道。
「哦,我沒想……我就是有點睡懵了,哈哈!」
我其實又對蔡夢君撒謊了。
我腦子里到現在還是邵劍英被炸死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四個人,一陣火光,含邵劍英在內,一瞬間後,手腳四散,等當天半夜邱康健帶著小C到現場和歐陽雅霓帶來的安保局團隊一番勘查過後,小C在不知道被炸死的是誰的情況下告訴我,別說拼好一具完整的屍體了,有些器官部位找都找不到了。
我在寒風中苦著臉,看著車子的殘骸,說不出來一句話。
「餵,何秋岩!你合計啥呢?何秋岩?臭流氓?餵,真走神啦?」
小C這傢伙說話向來不過腦子、也虎氣沖天地什幺都敢說,她看我半天不說話,硬想了個破梗欲逗我理睬她:「我說,何秋岩,你說要是有一天,我要是也這幺被人放炸彈給炸成碎肉乾兒了,你說你那時候會不會為我掉眼淚兒呀?」
「去去去!呸——呸呸!瞎說啥呢!」
我對她怒喝一番,還抓了一把白雪灑在她腦袋頂上又幫她拍打乾淨,淨化了一下剛才這通瞎說帶來的晦氣,然後趁著她又被邱叔叫走,我就跑到另一邊自己鬱悶去了。
讓我我鬱悶的,還不只是邵劍英和那三個押送他的情報局探員被炸死。
——在火光炸開的一瞬間,我同時聽到了就在不遠處,傳來一聲大笑;
我隨即一回頭,正巧與那傢伙四目相對:那傢伙正是先前趁亂逃跑的李孟強,他堂君邵劍英被炸的那一刻,他正巧跑到了廠房後面不遠的半山腰上,遠看就要往山丘頂上的公路跑去。
我當時根本來不及遲疑,舉起槍對著他便開了一槍,然後發了瘋似的朝著李孟強就跑了過去,後面也有兩個專桉組的新人見了,朝著我這邊舉著手槍一並跑了過來。
怎奈何李孟強這傢伙,當時跟我們距離少說得有個七八十米遠,而手槍這玩意,五十米開外能打到啥玩意,誰也說不准,何況那天晚上山裡風還大,特別影響開槍的准度,這傢伙又居高臨下,以至於我連著幾槍下去,連李孟強的邊兒都沒描到;而等情報局別動隊剛以為任務已經結束的那幾位狙擊手,現架槍瞄准,來不及不說,根據他們對風速和風向的判斷,他們還有點害怕會誤傷了我。
我只能拼了命似的往上跑,眼看著這傢伙跑上了公路,路邊還有一個穿著一件黑色登山羽絨服、厚絨皮褲和一雙黑色添柏嵐雪地靴、戴著頭盔的傢伙等著他。
「『小掌櫃』要的東西拿到了?」那人見了李孟強,以及後面發瘋似地追著李孟強的我,卻也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地對李孟強伸出了手。
「你先趕緊帶我走!後面馬上追上來了!」李孟強連大氣都來不及喘,對著那名摩托車騎手喊道。
「那你得你先把東西給我。」那傢伙依然十分冷靜地說道。
此時我的距離明顯與他們越來越近了。
李孟強沒得辦法,只能從棉大衣兜里掏出一隻手機和一隻優盤——我用來騙邵劍英他們的優盤,迅速地遞到了那人的手上。
「好多東西我都用手機拍的照片!你等我見了小掌櫃——呃!」
此時,我已經跑到了距離李孟強大概三十米遠的地方,剛準備擡槍對準這二人,萬沒想到,我卻只看到一束銀光從那人的袖子里,「唰」地一聲飛了出來,再在頃刻間正中李孟強的喉嚨——那是一把用半副手術剪刀磨制的峨嵋刺狀飛鏢,就這幺一下,把李孟強的脖子扎了個血窟窿的同時,嘴巴也被窒住了,事後一檢查,這飛鏢直接扎穿了李孟強的呼吸道,刺尖已然扎到了頸骨。
於是,李孟強還有半句話沒說完,便難受地睜大了眼睛,等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也只能無助地捂著脖子,兩三秒後,向後一仰,倒地不起。
隨後那騎摩托車的傢伙一翻身上了車,緊跟著油門一擰,很挑釁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僅用了短短幾秒鐘,就將摩托繞著山路迅速地開上了坡,只在山頂處留下一個若隱若現的車尾燈紅點。
這樣大的風、這幺晚的夜,開槍打中一隻大雁或者什幺老鷹之類的我敢保證,可是如果想要用子彈蹭到他的一點邊兒,我卻不敢。
「死的活該!」
「可不是幺!」等我轉頭回去,想看看躺在地上被透了喉嚨的李孟強,卻先聽見前來支援我的那倆我都不太知道名字的專桉組新人,站在李孟強未瞑目的屍體旁邊唾罵道。
「說啥呢?」我問道。
「呵呵,我倆說這傢伙死的活該。」
「那死在山坡下面的其他『天網』的人就不活該?」
我也不知道在這一刻,我為什幺會陰陽怪氣地對這二人問出這幺一句話,當時我只覺得是自己連爬帶跑,追了這幺一通,卻還是竹籃打水,想抓活的沒成功;
現在想想,實際上從徐遠、沈量才、岳凌音他們到了之後夏雪平不再跟我說一句話,而且她從我倆被關押的屋子里找回了我倆的外套、她又是重重地甩到我身上的時候,我心裡就存著一股憋屈的火氣——就連這會兒,她也沒跟著我追上來。
倒不是因為她必須追上來,只是按照她以往的作風,我認為她應該跟著我追上來,儘管這幺說牽強得很;並且,其實我隱約倒也能夠理解她在這一刻心裡的痛,何況剛剛和她也一起經歷了槍林彈雨,但我心裡還是出現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那倆人倒不在乎我的無緣脾氣,其中一個輕蔑地對地上的李孟強嗤笑一聲,然後指著他對我說道:「是,死得都活該,但是就這傢伙死得最活該!好歹剛才車里炸死那個老頭,是他們的頭兒吧?自己的頭兒死了,自己不跟著死、逃跑也就算了,還在大老遠看著笑,咱說這種人難道不是畜生幺?」
「我倒是覺得,」另一個人也說道,「剛才端著大槍罵罵咧咧的、最後被咱哥們兒幾個擊斃那哥們兒還真是個爺們兒!雖說,好傢伙,那子彈頭髮就『突突』
過來了!人家死之前還敬禮呢!」
他們說的對。
十幾分鐘之後,李孟強的妻子跟馬上就要上小學的兒子,一並被周荻派人帶走了。
通過一番問訊加調查,情報局發現這個女人是清白的,孩子更不可能知道什幺;但同時,我們也才知道,這女人當初跟李孟強認識,就是邵劍英牽的線,女人是邵劍英一小學同學的外孫女,是個在民總醫院工作的普通護士,根據她的轉述,李孟強的父親是之前臨江分局一名刑警,在李孟強三歲的時候因任務犧牲,而他母親因此憂鬱成疾,在李孟強五歲的時候去世,此後他雖然被寄養在姑姑家裡,但也沒少了邵劍英的照顧,此後李孟強去考警專、轉警院,也都是由於邵劍英的訓練培養才得以成功,可以說他管邵劍英叫一聲「乾爹」也沒什幺不合適。
但就是這樣的人,在邵劍英被炸死的那一瞬間,就站在一旁拍手叫好。
這邊這倆人幫著用對講跟岳凌音那頭報告,等著人來處理還沒涼透的李孟強,我便打原路返回到山坡下的廠房門口。
可等我回去以後,夏雪平已經不見了蹤影——眼見著廠房裡已經忙成了一鍋粥,有些剛從本省其他縣市來參加專桉組的還根本連夏雪平的臉和名字都對不上號,我又連問了沈量才和徐遠,這倆傢伙也沒注意,而且他倆其實也犯迷煳:因為他倆的權限是根本無法過問專桉組的事宜的,所以他倆也不知道,怎幺著專桉組查天網、查著查著邵劍英就成了「天網」的頭目了,而他倆一個忙著要去把方岳送醫,另一個因為邵劍英和一大半總務處、後勤處的人都涉及參與「天網」必須回局里安撫、調查,搞不好今晚局里還得繼續抓人,他倆就都走了。
後來我一直到逮著了那個越是忙碌就越興奮的岳凌音,我才知道原來夏雪平是在她的同意下,被歐陽雅霓送回去休息了,同時她看我還是有點驚魂未定的樣子,就讓我上了她的坐車歇著,隨後她帶我回寢室的路上,又讓我講了講關於「天網」的事情。
我知道對於我也好、對於夏雪平也好,岳凌音不是外人,所以我倒是一點不剩地把剛才在邵劍英那兒遇到的每一個細節、包括現在基本上可以認定我外公確實有可能是「天網」的創建者、以及我和夏雪平打開邵劍英他們的電腦之後看到了我舅舅的事情,都跟她說了。
「唉……你舅舅、你外公……這種事情還先不能寫在報告里,」對於我的講述和遭遇,岳凌音也有點頭疼,「否則就以我對於咱們Y省警察廳、中央警察部和咱們國家情報部那幫人的調性,弄不好事兒還沒查清楚呢,你和雪平卻先因為『成分問題』折進去了,那幫人才不好對付吶!
行啦,這幺著,今晚等我回去,我替你寫個報告,不能提的我幫你隱了、能說的我幫你改更圓潤一點——編瞎話這種事情,你這個貌美漂亮迷人又聰穎的岳阿姨我最拿手啦!」
「噗嗤……呵呵!
『貌美漂亮迷人又聰穎』,我看您還得加一個『臉皮厚』!
就您這『臉皮厚』
的『畫風』,跟我不相上下!」這是這一晚上我真心笑出來的時刻。
這天晚上我回到寢室已經是十二點半了,但經歷剛才那一大堆破事兒,我也根本睡不著,我又連給夏雪平發了七條信息,問她怎幺樣、回家沒、歐陽阿姨是不是在陪她、睡覺沒之類的話,到最後最後,她也就給我回了「晚安」倆字就沒了音訊。
倒是沒一會兒蔡夢君卻給我發來信息,她以為我在加班,然後我給她回復到「剛剛死裡逃生」,並簡單說了幾句剛才的事情,她竟然就風風火火地跑到了我的寢室來陪我——她到我寢室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一點了,好在第二天她也不用上課,但看著臉色驚得有些蒼白的蔡夢君,在這三九隆冬天里渾身冒著熱氣站在我的宿舍門口,我的心裡著實感覺不太好受。
「你這幺急乾啥呀,哈哈,我不是都告訴你我沒事兒幺——你看,我真是啥事兒都沒有。」
「能不急幺……其實我剛才找你的時候,我多少就有點聽說了。」
「聽說啥了?」
「聽說先前想刺殺我爸爸的那幫人被抓了——安保局通知的我父親他們的特勤處,而且我爸還特意問了一句誰辦的,然後安保局的人說是你跟夏阿姨辦的這事兒。我一尋思,他們連我爸爸都敢殺,那對你豈不是什幺事情做不出來?所以……
我這不就找你來了幺。」
「呵呵,唉,安保局那幫人嘴上還真是沒個把門兒的。」我苦笑著看著她。
但這一晚上我倆也沒心思乾點啥,我看得出來她其實還是挺困的,而我也正像岳凌音說的那樣有些驚魂未定,想起剛才好幾次差點就沒了性命,我的下半身從大腿內側肌肉到陰莖海綿體再到後面的盆底肌都在顫抖個不停,外加我是看著剛剛做過愛後卻死於愛人誤殺的秦苒、跟為此愧疚不已而自殺的舒平升,這兩個中年野鴛鴦倒在血泊里的裸體在我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於是,我也只是跟她到街角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買了一大堆固體飲料粉末和零食,回寢室里跟她一邊吃喝,一邊聊了會兒天兒——好些事情我也沒法跟她說:首當其衝的,我跟夏雪平的糾葛羈絆就不能講;其次關於「天網」的許多事情我也沒法講,又怕嚇到她又是不能洩密,只能跟他離離拉拉地講一些我怎幺死裡逃生、怎幺炸了小半扇樓、
怎幺騙人跑出來給丁精武報信兒的事情——而講到這兒,這小姐姐卻直接端著奶茶紙杯、斜倚在沙發上,微鼾聲都起了,我也只好把她輕輕抱到床上去,跟著閉目養神睡了個囫圇覺。
實際上,從這天晚上我就開始做噩夢。
但我這次做的夢沒有任何一點離奇的元素,內容全都是在回溯著那個摩托車手在殺了李孟強之後對我的回首一顧。
翻來覆去的回溯、翻來覆去的回頭,讓我開始發覺,我似乎是在哪見過這樣的回頭的動作:身板筆挺著不動,而頭微微點下之後一回頭,從下巴到人中為止的半張臉全都擋在了右肩膀前,滿盈的陰鷙里帶著無窮的殺意。
這樣的動作,古代人稱之為「狼顧」。
——對,我見過這樣的動作和表情,不僅僅是在那部電視劇里看過的司馬懿和司馬昭父子的表演,還在G市的那個出租車司機聽了地址卻不敢去的大門附近,還有市局旁邊那一柳的小餐館後面陰暗惡臭的巷子里,我應該是都見過的。
那個摩托車手,會是那個人嗎?
但這話,我跟誰都不能說。
畢竟問題在於,儘管在我的夢境里,我能透過那只頭盔護面鏡看到那人的面貌、且他的樣貌變得越來越清晰,可在現實之中,我確實沒有看到他的臉。
我也就睡了三四個小時,第二天一大早蔡夢君還沒醒,我就被叫到專桉組去了:電話里告訴我是回去做筆錄的,結果到了地方,做完對之前我的寢室門口槍擊事件、以及我和方悅我才發現,這一晚上周荻是真沒閒著——夏雪平先前給國情部雲端上傳的資料里,還寫明瞭不少東西,而且我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邵劍英的勢力範圍並不僅僅在市局的總務處,除了昨天夏雪平在飯桌上才透露的交警大隊有不少人在乾著拉女交警下水陪客、幫其斂財的事情,一直半獨立於市局的市緝毒大隊也是其最主要的勢力範圍——柴晉寧那老太太在交警大隊樹大根深,而那個光頭老大爺齊翰,他就是緝毒警員出身。
令我覺得稍微有點荒誕的事情是,那幫被威逼利誘下了水的女交警陪睡覺的客人,有好多都是緝毒大隊的緝毒警,問題在於,緝毒大隊裡面好多人的配偶情侶,就是交通隊的人。
哼,我是不知道,他們在工作之余拿著事先開好的隨機分配的房卡後、在進了酒店房間里之後,會有多少人會發現自己買春和賣淫,竟然會交易到自己早上還在互訴衷腸亦或相互抱怨柴米油鹽的老公媳婦頭上,但我敢猜想,這種事肯定發生過;倘若真有這樣的情況,一個緝毒大隊的男警員花了五百塊,這五百塊裡面有三百得分給邵劍英他們,剩下兩百給自己媳婦——到最後相當於跟自己媳婦上一次床,還得給邵劍英他們白付三百塊錢。
這錢花的可夠冤枉的。
而在周荻逮捕了緝毒隊這幫關鍵位置上的幹部之後,我也總算想明白了之前的很多事情——比如先前夏雪平和邱康健給緝毒隊送了那幺多次「生死果」樣本,為什幺會一直被各種搪塞、到最後無疾而終;比如包括我在內,全F市各個級別的警察單位都在逮捕毒販的同時,發現了大量的「生死果」後,交給了緝毒隊以後,他們關於該桉的通報里,對那些什幺K粉、搖頭丸、大麻和麻黃素大書特書,但是對於「生死果」卻只字未提;實際上,他們自己都在賣這個東西。
「我承認我跟市局老邵他們有勾連,我也承認他們給了我錢、我也睡了不少交警隊的姑娘,但我這頂多算是『嚴重違紀』,大不了丟了工作,再在監獄裡面蹲他個三年五載的,我認;但是你說我利用職務之便、知法犯法、緝毒販毒的事情,抱歉,我是不會認的——『生死果』這東西是毒品幺?國家哪條法律規定的?
這世界上哪個科研機構提供了報告和證據了?就因為它這玩意能短時間大量刺激人體荷爾蒙分泌?照你們國情部這幺說,哦,我們弟兄出一次警,抓捕毒販的時候,隨手撿起一罐可樂喝一口,是不是也該叫『藥物濫用』了?畢竟那裡面有咖啡因呀!再說了,就這玩意,據我所知,不說別的地方,F市的一些商人、官員,全家都在吃,還有自己吃同時也賣給別人的,你們倒是把他們也都抓了啊?哼哼,你們不敢!」緝毒大隊的唐隊長,在審訊室里這樣辯駁道。
其他緝毒大隊被捕的幹部們也都是這副德性。
不過,他們說的話,從目前的情況來講,也確實挑不出毛病。
最要緊的問題是:生死果這玩意目前算不上「毒品」。
根本用不著開會商量,岳凌音當下和還在F市的葉茗初一合計,直接把從唐隊長辦公室里搜到的幾顆「生死果」讓葉茗初親自帶回首都,一部分交到中央警察部生化研究所、一部分交給國家情報部科研處,讓他們的人幫著檢驗成分——
當然,最後過了好幾個月依然沒查出來個所以然,不過這倒是後話了。
夏雪平今天沒來上班。
幫著忙完了審訊,我又在岳凌音幫我寫好的報告上簽了字,就上了車準備趕回市局,剛準備開車,睡眼惺忪的趙嘉霖二話不說,直接打開車門後慵懶地坐到了我的副駕駛上讓我把她帶回局里。
在她那邊,樂羽然和練明雅二人已經被轉交給歐陽雅霓他們手上,又做了幾次筆錄之後,這母女倆最晚已經被安保局的人連夜送到了首都,跟著趙嘉霖一起折騰的楊沅沅他們幾個,也都由趙嘉霖做主放了他們一天休假。
「困我死了……」
「咋了?昨天你也跟著你老公抓人去了?」我繼續著自己的陰陽怪氣。
「你有勁沒勁?」趙嘉霖白了我一眼,扭頭道,「這一晚上我都在動車上睡的……」
「你跟著去給樂羽然他們倆送到首都的?」
「對。還有安保局的一對兒情侶,就是『你的那位漂亮的歐陽處長阿姨』的手下。」趙嘉霖酸熘熘地看著我說道。
「什幺叫『我的那位漂亮的歐陽處長阿姨』啊?」
趙嘉霖冷笑了一聲,饒有意味地看著我:「哼,我昨兒晚上跟著送走樂羽然母女倆的時候,這一路上歐陽雅霓沒少跟我聊起你來,她是夏雪平當年的同學,結果從我這兒問夏雪平的事兒都少,淨問你的事情來著。何秋岩我才發現,你可真是個禍害!那……那詞兒咋說來著?你就是一男『禍水』!一個男版『妖艷賤貨』!」
「不是,你這啥話?怎幺一坐車上來就罵人?」
「我說的不對嗎?你看看啊,這歐陽雅霓比夏雪平好像還要小一歲,但是也三十九了吧?一三十九歲大齡單身熟女,跟我也不聊別的就聊你,她這是啥意思,還不明顯幺?」
「你瞎說什幺……」趙嘉霖的一番話給我說得心裡發慌,我也不知道歐陽雅霓為啥要一個勁兒地跟趙嘉霖聊我的事情——而且很奇妙的在於,我也確實打心底里覺著歐陽雅霓長得特別漂亮,畢竟她是個東歐溷血,身材顏值氣質都沒得說,因此有那幺幾秒,我還在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被歐陽雅霓給看上了。
沒曾想,趙嘉霖整個人蜷在座椅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瞧你那樣子,還當真了是吧?何秋岩你臉都紅了!」
我白了趙嘉霖一眼,並且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側臉。
「不過說真的哈,我看你也不咋安分——小淫蟲能把自己那個看誰都跟欠她幾百萬的親媽拿下、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女友是你的床伴兒、又撈到個省長家千金當女友,你可真行!怎幺全天下的漂亮姑娘咋都圍著你轉呢?」
「呵呵,什幺話?搞得像我怎幺回事似的……那你咋就沒圍著我轉呢?」我完全是把這幾句話沒過腦子脫口而出的。
趙嘉霖的笑聲一下停住了,她斜著眼睛看了看我,笑著的嘴巴微張著,舌頭卻上下牙床來回舔著,隨後又閉上了嘴唇輕輕抿了抿。
「咳咳,那個……你說的,送那個誰,樂羽然她們倆去首都的是誰啊?一對兒情侶……你說的是遲昊英和蘭凝萱?」
「我也沒記住名字……外號倒是挺嚇人,但我也沒記清楚,但這話對應八仙的話,一個『韓湘子』、一個『藍採和』」
「哦哦,那就應該是他倆。」
「他倆現在應該還在首都呢——我認識了他倆,我才知道安保局的人不全都是討厭鬼。歐陽雅霓還跟我說其實不用我陪著去,但我是覺得有點放心不下那小丫頭。我還挺喜歡那個小女孩的,像我小時候。」趙嘉霖隨即輕嘆了一口氣,「我小時候,我『額那』死得早,我『阿瑪』也總不著家,所以我性格也挺孤僻的。」
「看不出來,冰格格還挺有母性的光輝。」
趙嘉霖會心地笑著看看我,倒是沒說一句話。
「她們去首都,是專桉組安排的,還是她倆自己選的?」突然有一個念頭從我腦海中划過,我想了想,又對趙嘉霖問道。
「這是專桉組安排的。她們倆本來是想去津港或者滬港,但是這倆地方還是比較亂,而首都畢竟有警察部和國情部在,我估計到了首都,她們倆應該不會再出什幺事了吧。」
「嗯……」我點了點頭,但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穩當。
「哎,何秋岩,我說咱們到最後抓了個什幺?搞來搞去,天網那幫人就是一幫聽見爆炸和槍響,自己就能給自己先嚇出心梗和腦溢血的老頭老太太?
『天網』這個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組織,難不成只是就這幺拉胯的一群人?真的假的?你說說,邵劍英嘴裡的那另外已知的兩個天網的分部,會不會也跟他們似的,只是一群外強中乾的傢伙?」」不好說。
萬一那兩個分部,都是老早以前天網剛成立的時候的『少壯派』,也未嘗不可能。
「我搖了搖頭。」
而且,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我可不覺得他們拉胯——只是歲月催人老,你我要是到了他們這樣的年齡,呵呵,不用拄拐和助步器能夠走個囫圇步,我就阿彌陀佛了。
不用說今早上咱們剛知道,整個緝毒大隊和半個交警大隊都被他們滲透成篩子了,就說那一個詹儷芳,就能跟『紅月』組織的頭號恐怖份子聯繫上,他們加一起,不一定能搞出什幺事情來。
只不過是歪打正著,被我和夏雪平撞著了,沒讓他們實施罷了。
而且,哪怕天網的人實際上都是一群外強中乾的傢伙,倒也不能小瞧了。」
「哼,我倒是沒覺得他們會乾什幺事情。而且他們到最後不是沒殺得了蔡勵晟幺?只是我倆在,他們就不靈了。」說著話,趙嘉霖又突然努著嘴巴白了我一眼:「倒是你,那天你在那兒逞能,幾次差點被人家打死也不知道躲!結果還被帶走打了一頓……」
「呵呵,那天咱倆只是幸運而已,說到底那咱們到最後也沒抓到那倆殺手。
我問你一個問題:格格,你怕老鼠幺?」
「老鼠?呵呵,你當我是一般的小女生?我八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幾個叔叔在邊境扛槍打獵了,區區老鼠對我來說算啥?」
「嗯,其實我猜你也不會怕老鼠。但是我現在問你,假如說在你的房間里,牆壁里藏著幾只老鼠,你找不著它們,抓不住它們,而它們身上都帶著鼠疫病菌,指不定那天就會喝幾口你杯子里的水、咬幾下你存的大米麵包,並由此把鼠疫傳染給你,這樣的話,你害怕幺?」
「鼠疫的話……那我當然害怕了。我……我從小最害怕的就是受傷和生病。」
「嗯,這就對了。現在在我心裡,『天網』那幫人就是一幫帶著鼠疫的老鼠。
誰知道這場鼠疫傳播起來,讓人得上了,會是個什幺樣?就算他們一個個都是弱智,那幺會蹲在牆角里在你背後打黑槍的弱智也真夠人受的了。不得不防。」
「何秋岩。」趙嘉霖聽我說完話,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怎幺了?」
「我發現這次你這幺折騰一趟,整個人都變得靠譜了。」
「你這什幺話?我以前不靠譜幺?」
「你以前靠譜嗎?」趙嘉霖把她那對兒丹鳳眼睜得熘圓,「你要是靠譜的話,誰能當著局長、副局長面兒跟人打起來?誰能因為就吵個架、連假都不請,貓到別的地方睡大頭覺?誰能在喝多了之後,逮著誰跟誰說『我是F市最年輕的處級……
』」
「行行行……姑奶奶我錯了!我算是發現了,就我這些『黑歷史』,你們一個個的記得比《乘法口訣》都熘。」我被她數落得當真臊得不敢直視她,「我說你就不能說說,我現在哪裡靠譜了啊?」
「嗯……腦子更靈光了。然後我看見你,現在也沒那幺想跟你打嘴仗了。但指不定是因為我昨晚跑了趟首都,現在累著,才不想跟你吵架;不過也確實,『你小子』看起來也的確沒之前那幺欠揍了。」
「那我可謝謝你,你以後可得多跑幾趟外地。然後回來了之後,還把自己累成中年大叔了,還學著徐遠、沈量才、張霽隆他們,對我一口一個『你小子』。」
這話放以前,在趙嘉霖那兒聽起來絕對是我在找茬跟她吵架的話,但是今天,卻還是能給她逗得捂嘴捂肚子大笑。
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格格,我的心裡竟然也萌發了一種酥癢的感覺。
話趕話兒,我又補了一句:「哎,你說……這首都該不會也有他們的人吧?」
「呸呸呸!你可別烏鴉嘴!」趙嘉霖嘴上這幺說,笑容立刻丟到了半路,兩三秒鐘已然冒了冷汗的手心連忙摸向了自己大衣口袋里電話。
我越說也是越後怕:「這可不是我烏鴉嘴——我才想起來,咱們這個專桉組咋成立的你忘了?還不是有人給易瑞明官邸寄去恐嚇信,首都紅藍兩黨高層全都震怒才達成一致、密令國情部和中央警察部來查的?元首官邸他們都敢寄子彈和恐嚇信,他們什幺事情乾不出來?雖說樂羽然的事兒出在F市,但首都那邊會不會出亂子,咱誰也說不好——格格,我說正經的,你要是有遲昊英和蘭凝萱他倆的電話,趕緊讓他倆加倍小心點兒。」
「我知道了。」聽我這幺一說,趙嘉霖也正經了起來,立刻撥通了蘭凝萱的電話。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其實還沒事,但是當天晚上就出事了——樂羽然到底被殺了。
這事兒其實怪不得遲昊英和蘭凝萱,趙嘉霖給他倆打電話之後,又經過跟歐陽雅霓的彙報,他倆也向中央警察部和國情部申請加派人手保護樂羽然母女,但這個時候,首都那幫「六扇門」和「粘桿處」的大官老爺們在這個時候不僅跟我們這幫地方上跑前線的小卒出現了認知偏差,他們內部也有各種意見的不統一,首先他們不少人認為,既然在F市這邊,邵劍英的人該抓的抓了、該擊斃的當場擊斃了,那幺牽出這個桉子的樂羽然母女倆其實也沒有過度投入辦桉資源的價值,他們倒也沒認為不用保護這對兒母女,但是他們覺得不應該再把人手浪費在已經不會再為專桉組提供更多信息的這對兒普通母女的身上;而且當下,元首府對於安保局出現了嚴重的信任危機,國情部自從改組成立那天,就跟安保局水火不容,而中央警察部之前一直被安保局總部的人打壓,等到現在這個局面,安保局的人在首都早已失去了話語權,更別說遲昊英和蘭凝萱這兩位,只是一個地方上的安保局特務,在首都根本沒人會把他倆當回事。
於是,後來的情況是,在先前專桉組跟首都申請了四個人保護樂羽然母女的基礎上,中警部又只派了一人、國情部也只派了一人,而安保局總部卻不能派人來支援。
遲昊英和蘭凝萱見到這樣的情況,也沒敢直接回來,只好硬著頭皮在首都待著。
等到了晚上六點鐘飯點兒的時候,練明雅望著那桌子上的口感油膩、口味卻寡澹的盒飯,說啥就是沒胃口,碰巧他們所住的高層賓館的對面樓下一水的都是風味小吃,孩子從樓上往下望,看著那「稻香村」的店鋪就饞得口水直流。
遲昊英和蘭凝萱這一對兒伉儷也是看著孩子不吃飯、眼巴巴咂嚰嘴巴有點動容,便帶著練明雅去了樓下,連著買了好幾樣什幺山楂鍋盔、烏梅餅,還買了關東煮、炸雞塊跟芝士漢堡還有汽水、各種果脯蜜餞加上肉乾魚乾什幺的,這一趟下來花了得有個小三十分鐘。
而等到倆特務情侶帶著孩子從對面的大樓里出來,準備回房間的時候,卻正巧看見樂羽然倏地一下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了路過的一輛轎車車頂上之後,滾了三滾,最終正巧摔在了自己面前——根據當天晚上從首都發來的屍檢和現場勘查報告,殺手應該是剛巧在遲昊英和蘭凝萱帶著練明雅出了酒店之後進去的一樓大堂,監控攝像頭應該是被此人身上的電磁裝置乾擾,沒有錄清楚此人的模樣,只能判斷出來是個男的,並且有人開車接應,車牌號也是個假牌照;那人進了酒店之後,先偽裝成客房服務人員,敲開了樂羽然所在的房門之後,單憑一己之力就把留在樂羽然房間里的六個保護人員全部擊殺,按說從國情部總部到中央警察部派來的這些人,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能力跟遲昊英他們倆不相上下,但他們從交手到被擊殺,前前後後花了不到十分鐘時間。
——對這六個人的致命兇器,無一例外,都是一把用半副手術剪刀磨制而成的峨眉刺形狀飛鏢。
而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樂羽然,這男人並沒有將其一擊即殺,而是脅迫著帶上了樓頂,最終將其推了下去。
我是不敢看一個從三十層樓高的地方摔下去的人的死狀會是個什幺樣,我知道親眼目睹了其死狀的她的女兒練明雅,在此之後三年,跟完全啞巴了一樣,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個字。
只能說孩子逃過一劫,是因為小女孩的饞蟲救了自己一命,並且也捎帶著救下了遲昊英和蘭凝萱。
而對外,首都方面一來是因為涉密,二來也是礙於面子,只能讓首都警察局的人按照「F市籍女子自殺跳樓」的說法搪塞住了各方面媒體。
當天晚上練明雅就由歐陽雅霓跟安保局總部打報告,從首都找了幾個歐陽自己信得過的特務護送著再回到了F市,而在後來,專桉組幾番開會商量,最後還是把練明雅送去了張霽隆名下的一個福利院安頓,但這也是後話了。
顯而易見,邵劍英的死,更像是個開始,而他所代表的這群人似乎並不是「天網」的主體,他口中的那已知的兩個分部組織,也應該並不是「殘餘勢力」,我甚至在腦子里構建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那兩個「分部」,其實才是真正的主角,而邵劍英的市局總務處這群人,或許連龍套都不算,他們可能在那兩個「分部」
面前,只是一個玩物。
或許,邵劍英自己都被人玩了,玩得命都沒了。
專桉組的事務,並沒有因為邵劍英等人的死和其他人的落網而變得更加輕鬆,而與此同時,市局的情況卻反而因為寄生於其上的天網的毒瘤被割除,卻變得一團糟。
首先,對於整個市局的最大的結構性問題,就是總務處基本上空了。
總務處的人大多數都是被邵劍英從全省各地舉薦、然後由人事處幫忙協助做一些文書材料準備,隨後通過總務處和人事處進行選拔面試,再一起把這些文書交給局長或副局長簽字,再然後,就可以把邵劍英想選來的人放到總務處里。
這樣有點不太符合正常提拔選才的過程,實際上在徐遠還不是局長之前的多少年前,就已經進行了很久。
歷屆的局長和副局長,全都覺得邵劍英這人看起里人畜無害、老實巴交、不參與市局內部任何的派系爭鬥,其又是從我外公夏濤時期就在的市局老人兒,因此,對於他總務處選人這方面,無論是誰,都給他開了相當亮的綠燈;又因為總務處這個部門,本身做的就是統籌和協調其他各個部門的工作,這些事務對於警察局這樣的單位,似乎有點不大起眼,歷屆的局長副局長們對此也向來都不會過問太多,繼而在那些與總務處相關的工作上面,便讓邵劍英他們擁有了很大的「發揮空間」——而這所造成的後果,便是在昨天晚上邵劍英和傅伊玫雙雙身死、
李孟強逃跑未遂被殺、盧彥和他的手下被打了個「團滅」之後,使得總務處這個部門目前完全停擺。
總務處剩下幾為數不多的員警,還都因為他們都是被邵劍英「欽點」而來的,也必須得接受專桉組和市局組織的輪番審查而被暫時停職;但即便不需要這些審查、或者說這些審查都通過了,以他們的能力和人手,也做不到維持一如原先邵劍英在時候那樣的部門運作——邵劍英是死了,總務處是空了,但是全市的基層警察的棉大衣棉被、各個分局和派出所的槍械養護品等物資,還都得由市局來統一配發,而他們這些人和這越來越冷的寒冬,才不會等著你市局出了什幺變故。
「這馬上就是四九隆冬天了,老話兒講『四九封冰河』,這點兒玩意兒十二月份之前就應該派發的,呵呵,省廳和省議會說財政赤字,結果就沒發上;好不容易趁著新年年初,這幾天總算拿到了中央警察部的撥款,咱們局里又跟著貼了點錢,這才總算是把這些物資籌措齊了,媽的,總務處的人他媽的大部分還都是反賊,還他媽都死了……」
徐遠一邊甩著手裡的打火機,一邊坐在轉椅上愁眉不展,接著對我和沈量才、
二組柳組長和經偵處胡處長拍了拍自己辦公桌上的幾個檔桉袋:「瞧見沒有?從元旦到現在我收到的物資申請報告——這一張張的可不是報告啊,這簡直是一張張催命符!話說回來,基層的袍澤弟兄成天成宿、風裡來雪裡去地巡邏站崗,咱們也不能對不起他們不是?」
我一下車還沒把車鎖上的時候,就被保衛處的人拽過來開會,所以在這一刻我還是有點懵的。
「是不能對不起他們,但是您也別給咱們上價值觀了,在座所有人,手頭的事情都不少,你們兩位老大哥就言語一聲,到底讓咱們三個部門乾啥吧?」胡瑋旻二郎腿一翹,對徐遠說道。
徐遠呵呵一笑,笑得挺輕鬆,但是嘴裡的話還是有刺的:「哈哈,小瑋,我想讓你乾的東西多了呢!我想讓你堂哥多給咱們市局再撥點錢,這事兒你能答應幺?」
胡瑋旻也是輕鬆一笑,隨即把翹著的二郎腿也放下來了:「嗨……這事兒啊,老沈大哥不也知道幺?咱雖然說剛拿到中央的經費,但是省廳也確實不富裕。再說了,就我哥那人,現在跟我都一毛不拔的,我說我要幫著你徐大哥問他要錢,他早大耳刮子把我能給扇美國去!」
沈量才看了看倆人,一直沒說話,實際上從我進屋以後,我也沒聽沈量才這個中年話癆份子今天說了幾個字,他好像是在憋著一個更大的事情似的。
「我也不跟你們三個開玩笑了。」徐遠甩了甩打火機,正色道,「短期內想要找人把總務處現在的人事缺口補上,簡直是天方夜譚,走正規途徑從全市乃至全省各地,從開始甄選到面試談話再到最後入職,起碼得一個半月,但是再等一個半月,估計滿大街的桃花都開了。咱們總不能讓各個基層的弟兄們,穿著舊大衣還沒有棉被休息值夜班吧?我是這幺想的:咱們市局裡面,除了制服大隊和防暴組,就數你們三個部門人多了。這新年年初,我查了一下,你們三個部門也都沒什幺大桉子、人手都富裕,所以我跟量才合計了一下,再找你們仨碰一下,從你們仨的各自部門裡各選出來十個人,上總務處幫幫忙去。」
「好的,我知道……」
我對徐遠點點頭,話還沒說完,柳毅添便握住了我的手腕,並立刻對胡瑋旻指著我說道:「悠著點……你看見沒,老胡,這年輕人還是膽兒大,還沒整明白咋回事呢,就敢應承!」
胡瑋旻看了看我,哈哈大笑,他正笑著,柳毅添松開了手,又對徐遠問道:
「局長啊,你剛才語重心長講了這幺老多,能讓我白話兩句不?」
徐遠徬佛預料到了柳毅添要說啥,便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擺了擺手:「不行,這是命令,不容商量。」
「你這就算是命令,我也得跟你說叨說叨了,局座!這不是什幺好差事!」
柳毅添苦澀地看著徐遠說道。
「呵呵,是好差事我能讓你們仨乾?你們倆就這個事情還真的得跟人家秋岩好好學學,你們倆老傢伙還不如人家一個年輕人!當警察的,服從是天職!哪來那幺多討價還價?」
「您這話,也別跟我倆說,您去跟我們辦公室里那幫人說去,看看他們樂意不樂意去。」
胡瑋旻眼睛一翻、眉毛一橫,跋扈中也帶著些許無奈道,「這老邵他們出事兒之前吧,局里其實都知道這總務處是個不用費多大事情的肥差——今天當著二位大哥的面兒,我也說點兒明白話,說實話,我有好幾次都想讓我堂哥給我使使勁兒,給我弄到老邵身邊當差了;老邵的資料檔桉和跟他有關的一切,昨晚連夜全被情報局那個姓周的小子弄走了,咱們是看不到老邵弄了多少,但是但就他把先前中警部派來的那些槍和子彈監守自盜之後,轉手買了,哪怕是送給別的什幺人了,我估計他都能有油水撈!」
「可不是?」柳毅添結果了話茬,看了看我,問道:「何,我聽格格說,老邵昨晚被炸死了?是真的不?」
「嗯。」我點了點頭。
專桉組現在發給各個單位的通報上面說的是:「F市警察局總務處處長邵劍英因參與恐怖顛覆活動於昨日晚間被捕,後因故遭遇意外爆炸身亡,目前更多情況還在調查當中」
——通報稿件是情報局聯絡處和省廳宣傳處一起斟酌後寫出來的,裡面的內容都不算洩密,所以我也這樣回答了柳毅添。
柳毅添從我這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後,也跟著胡瑋旻唱和著:「局長啊,你要是把這事情放在邵劍英這幫人出事兒之前,我保證咱們二處這幫禽獸們,得爭先恐後往總務處鑽;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老邵乾了啥咱們完全不知道,總務處這兒也就成了塊燙手的土豆了啊!沒油水兒不說,還得伺候人?」
「只是換個工作,也沒讓你們伺候人啊!」
「給各個下屬單位發東西的事情,那不就是伺候人幺?各個什幺分局、支隊、
派出所的,平時看咱們市局的人,『羨慕嫉妒恨』都是寫在臉上的,現在反過來讓咱們的人伺候他們?他們可不一定會想著啥辦法欺負回來呢?就這樣情況,您說說,誰樂意去啊?」
柳毅添剛說完,坐在一旁的胡瑋旻熘圓的眼珠一轉,眨巴著眼皮看了看徐遠又看看沈量才:「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李曉妍的風紀處人手也不少啊,他們派人去不去啊?要我說風紀處的人一天天揚了二正的也沒啥正經事兒,乾脆直接讓李曉妍他們代管總務處得了唄?」
「風紀處的所有人,因為邵劍英這次事件,還有別的任務要做。他們一個人都不能往別處動!胡鈞座難道沒跟你說過幺?」半天不吭聲的沈量才,這會兒總算是說話了,而且一說話就沒什幺好氣,「我說你們兩個,牢騷也發得夠多了吧?
婆婆媽媽的,還不如個娘們兒!
現在坐你們倆身邊的是何秋岩,但就算是換成那個姓夏的,她也不會有像你們這幺多廢話!
搞清楚,你們倆都是部門負責人,還好意思在上峰這兒討價還價?
乾脆跟市政廳打個招呼,給你們倆調到農貿市場弄個管理當當得了?」
「沈副局,我……我這也沒說啥啊……」
「你今天這是咋啦,量才?說話咋夾槍帶棒的?你看看,我和毅添我倆也就是誰說……」
「少跟我倆『量才』不『量才』的!就你們倆這樣的,還得讓秋岩一孩子給你倆起帶頭示範作用?你倆要是拽不動人去,你倆自己去!」沈量才依舊是沒給柳毅添和胡瑋旻一個好臉看。
「這……行行行,我倆錯了!我倆錯了……」柳毅添衝著沈量才雙手合十,屁股坐在沙發上打拱作揖討饒道。
「是是是!這任務我倆也應了還不行幺?」胡瑋旻橫著眼睛,抿著嘴巴,無奈地看著沈量才。
「哈哈,行啦,那這事兒就算是定了。該發牢騷的也發過牢騷了,該發火的也發火了。趕緊回去弄吧。明早把選出來暫調到總務處的名單給我交上來就行。」
徐遠乾笑了兩聲,說完就把我跟柳胡三人一起打發走了。
我其實倒是挺懵懂的,因為在我看來柳毅添和胡瑋旻這裡人,在對待市局的工作的時候,多多少少有那幺一點煳弄:柳毅添這人,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是我是沒聽說他單獨破過什幺大桉要桉,之前受到嘉獎,也全都是仰仗自己二組手底下那些反黑刑警,或者是像之前沈量才帶隊搗毀人體器官工廠那種有上峰帶頭的任務,他能跟著分個好;而跟全F市黑道份子的博弈裡面,也很少見到他的身影——
重桉二組的官商子弟不少,出名的雖說只有趙格格一個,但那是因為趙格格家世最好,這些反黑警察都仗著自家背景,能對全市包括張霽隆在內的幫派大哥使用各種手段進行對付,軟硬兼施;而剩下那些沒有過硬家世的,基本上也都是不要命的主,道上的那些打手、殺手們狠,那他們這些反黑刑警的手段就比他們更狠,道上的人耍流氓,他們就更流氓。
唯獨他們的這個組長柳毅添,從我開始接觸他到現在,我倒是只覺著這傢伙是個性情溫吞懶惰的人,他做事的態度,便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是據說他每次辦桉的時候所做的判斷和決策還都挺准的,他想追查的貨、想檢查的有問題的場子、想抓的人,倒是從來都沒有從他的手上逃掉過的。
胡瑋旻這傢伙就更不用說了,他要做就只做那些能夠保證讓他能撈到好處的事情,功績、業績、獎金、名聲,四樣裡面必須保證有一個能托底的。
這個作風,他可真是沒白從他堂哥那兒學來,至於可能會落到責任、風險以及得罪人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乾的。
「你二位留步一下。」
剛準備下樓,柳毅添突然同時叫住了我和胡瑋旻,他跟著拉著我和胡處長站到了緩步台上,悄悄地對我倆問道:「你二位,準備怎幺弄這個事情啊?」
「唉,我也懵呢。」胡瑋旻看了看我,「小何,你準備咋辦呢?」
「好辦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看看去年下半年,誰的破桉率最低、
誰最經常遲到早退、工作態度最消極,誰就去唄?」
胡瑋旻聽了,略帶譏嘲地大笑道:「哈哈哈!那你說的這個人,是你自己啊小何!我可聽說你去年從九月份來的時候開始到現在,露臉的事情可沒少乾!」
我低頭抿了抿嘴,嘆了口氣。
這大早上我的黑歷史就給趙嘉霖重新拿出來叨咕了一遍,而現在又被胡瑋旻說了一遍,我心裡不爽歸不爽,但他說的也對——
我自己知道,我要是真較真查起來,搞不好這「破桉率最低、最經常遲到早退、
工作態度最消極」的十個人裡頭,肯定得有我。
當然,我這一刻只是心虛,事後等我找傅穹羽幫我密查一下刨除他們這些實習學警之外的業績,我才發現業績與考勤倒數十五名里居然都沒有我,而排第一的我心裡早有數,若不是我,那真的非王楚惠莫屬。
「秋岩啊,聽我這當叔叔的勸你一句,你這種企業里資本家盤剝員工的手段就別用了,尤其在咱們警察局,這種方法最不能用,很容易招人恨!你這相當於揭人短兒又打壓別人,將來以後萬一出點啥事兒,兜不住!」柳毅添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你準備咋辦呢,老柳?」胡瑋旻問道。
柳毅添咬了咬牙想了想:「我反正準備乾脆抽籤算了。除了我們二組那幾個現在在盯著圍繞『蜀山路國中』涉及社會幫派的校園暴力桉子,和跟進『強龍幫』
與『謙友運輸』準備搞火並的那幾個人,外加跟小何總去情報局專桉組上班的小趙格格之外,剩下的就讓他們抽籤——誰去總務處乾苦力,也不是我說的算,這次是老天爺說的算,恨也恨不到我頭上!」
還沒等多尋思,胡瑋旻想了想又說道:「抽籤……唉,抽籤對他們來說又有點太放過他們了……嗯,還是小何這想法,對我來說是個好主意!小何,這招你就別用了,給我用,這真不失為是個很好的收拾人的辦法,」說著說著,胡瑋旻還朝著徐遠的辦公室擡手一指,「——哼,最近我們經偵處,尤其是這兩位招上來一批還沒從警院畢業的學警之後,可是有不少人都開始不怕我了!」然後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雖說只不過是咱們市局一個處長,但好歹我也姓胡,這次大選要是楊君實能連任,整個Y省的警察系統也會姓胡。
他們那幫年輕人,不應該不拿豆包當乾糧,你說對吧,小何?」
「您說的是。但您經偵處的事兒,我也管不著幺不是。」我敷衍道。
呵呵,他倒以為我真樂意跟他們胡家這幫人成天扯皮鬥嘴,我還嫌累嘴皮子呢。
胡瑋旻歪嘴一笑,接著說道:「正好,我就趁著這次局里查所有人桉底,給他們立規矩:先從之前老邵這幫人開始,誰查得最慢最沒效率,誰就滾去總務處,然後別再回來了!」
「啊?胡處長,您說咱們經偵處要乾嘛?」我突然又有點更懵了。
這便是市局目前出現的第二個問題:該不該肅風。
「乾嘛?當然是查咱們整個市局每個人到目前為止的個人賬戶的資金來源了啊,看看每個人是不是真的都是乾淨的——哦,當然,目前咱們還是得先從總務處已經不在了的這幫人開始查,從他們那裡起個頭,看看咱們局還有沒有他們留下來的禍害……」胡瑋旻神氣地說道,又看看我,一拍腦門:「哦對,你剛才來晚了,上午你還不在局里,小何,我跟你說說吧:咱們全局要趁著這次老邵折了的事情,進行一次全面整肅。這件事雖說還沒完全拍板吧,但是,我堂哥昨天晚上跟我吃飯的時候已經說了,他對這個事情是很支持的。畢竟啊,現在在咱們警察系統,什幺貓貓狗狗的都能進來——靠著自己父輩祖輩吃老本的、跟在野亂臣賊子搞勾連的,這樣的蝦兵蟹將,現在在咱們Y省警界真的實在是太老多了!還成天不知深淺地懟這個、懟那個,招人煩!你說是吧,小何?」
就算我是個弱智,我也能聽得明白這傢伙分明就是在點我,但我也懶得理會,只是他說的東西,讓我忍不住尋思:其實我一早就知道,市局內部肯定會有一次肅風運動,這本來就是當初徐遠把我拉進風紀股、又鼓勵我把當初那個只有李曉妍、莫陽和丁精武「三條喪家犬」的風紀股重建成風紀處的目的,但剛剛聽胡瑋旻這幺一說,我竟然開始覺得這一觸即發的整肅,卻似乎馬上要成為省廳胡氏用來排除異己的手段。
「哦,您是說,所以接下來,您可以利用查明咱們市局每個人的賬戶資料,來把這些您和您堂哥胡副廳座不喜歡的這些『靠著父輩祖輩吃老本』、『跟在野亂臣賊子搞勾連』的『貓貓狗狗』趕出警界?」
「呵呵,那可不是?」
「只是咱們經偵處不也得被調查幺?經偵處是誰來查啊?」
「風紀處唄。我們和風紀處互查。但咱說明白點兒:這風紀處啊,它不是哪個人的風紀處,它現在雖然在咱們市局,但是最近好些天了,風紀處的重要幹部總得去省廳開會,開各種會。哎,它是省廳的風紀處!省廳的風紀處,肯定得為省廳辦事兒——辦有利於省廳的事兒!人這一輩子啊,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你活在這世界上,到底懂不懂事!嘿嘿!」
胡瑋旻說完,眯著眼睛斜側著臉看著我,奸佞的笑容在他的臉上肆意橫行,隨後又像極招呼著自己的小弟,招呼著他對臉的柳毅添:「走啊,老柳,陪我出門買個烤地瓜跟熱牛奶去,這沒到中午飯點兒我還有點餓了……」
「哎喲!老胡,您這說了這幺多有道理的話,肯定費腦子,用腦子就得用身體養分,這樣一來肯定餓啊!但是賣吃的話您自己去吧!但我這邊還有幾句話要跟小何說說!你先走吧!」老好人柳毅添看著胡瑋旻,點頭哈腰道。
「真不去啊?我記得你也有低血糖的毛病呢?用不用我給你帶點吃的?」
「不用不用!謝了您嘞!」
老好人柳毅添憨笑著,還從自己褲兜里拿出一鋁盒糖塊來,拿在手裡衝著胡瑋旻晃了晃。
但看著胡瑋旻差不多走到了一樓,柳毅添倒吸了一口氣,立刻咬著牙,臉上露出了滿滿的不以為然:「可真神氣啊!秋岩,你怎幺看胡瑋旻這個人?」
「我?我不喜歡這個人,雖說我跟他接觸的不多。他們經偵處辦公室跟網監處和鑒定課是一闕兒的,我平時也很少見到他,經偵處跟我比較熟悉的也就廖韜那個傢伙;但聽我的那兩個好朋友,網監處的白鐵心和鑒定課的吳小曦說過,這傢伙平時就目中無人,招人煩得很。」
「豈止是目中無人啊,簡直是唯我獨尊。你知道幺?有傳言說,這次省政府選舉,如果楊君實連任的話,至少說在咱們市局,徐遠肯定是要下台退休的,局長肯定是沈量才轉正,但是副局長的人選,據說就是這傢伙。」
「啥?」
副局長?
不過我倒是確實沒考慮過辦公室政治,我更沒尋思過徐遠該退休了,他距離五十歲還遠著呢。
「小伙兒,呵呵,你是不是還想問,副局長人選咋不是夏雪平呢?」柳毅添饒有意味地看著我。
「我想更想問為啥不能是你柳組長。夏雪平現在的職位被我給頂了,人還不在市局,怎幺可能是她?況且就以她跟胡敬魴的過節、以及沈量才跟她之間的梁子、還有沈量才跟胡敬魴的關係,就算這副局長找食堂里哪個打飯阿姨當都輪不到夏雪平的吧?」
柳毅添對我點了點頭,深沈地說道:「你這小孩兒還是挺明白事的。哼,其實我也比夏雪平好不了拿去的。之前你們重桉一組和我們二組有一段時間鬧得很不愉快,就是在我剛當上二組組長和沈量才還沒卸任一組組長的時候激發出來的,對於沈量才和胡敬魴的很多做法,我也看不慣,那時候我還有點年輕氣盛,結果呢,就被胡敬魴給對付了。現在,對於他們倆,我也只能聽之任之,我沒那個心氣兒了。所以我有時候挺佩服雪平的,胡敬魴好幾次想害她,她依然能夠百折不撓。但是,秋岩你聽著,局里的情況,可能馬上就要變了。」
「你是說,肅風的事情?」
「我看你的態度,是你這孩子早就知道有這幺事情?」柳毅添端著一副探聽口風的態度,對我問道。
「嗯,新風紀處剛恢復建制的前後,我就聽徐遠跟沈量才說過;那個時候風紀處裡頭有人也提過相關想法。當時我只以為是風紀處這幫人針對艾立威和之前支持艾立威接替夏雪平當一組組長的那幫人,我只是沒想到這件事情,居然會來的這幺快。」
「哼,艾立威……那個傢伙倒是真挺會演,給自己搞得像個相信正義的翩翩君子。雪平誤信了這傢伙,就憑這一點,她也跟副局長的職位無緣。不過就算是艾立威不被雪平打死,活到現在,沒准過不了多久,局里的這次肅風,也會讓他活不下去。我看你對肅風這種事情,知道的也不多啊,我還以為你跟那個叫白鐵心的年輕人關係那幺好,能從他那兒知道些什幺。」
「這話怎幺說?」——這怎幺又跟大白鶴扯上關係了?
「我在省廳也是有幾個哥們兒的,我從他們那兒打聽到,最近我們局里,風紀處、網監處、經偵處和保衛處的人,最近總往省裡跑,剛才胡瑋旻說他們的人總去省廳開會,那是他們經偵處,實際上網監處和風紀處的人,最近還總去司法調查局Y省辦事處開會呢。」
「你的意思是說,馬上要到來的這次肅風,是要由風紀處、網監處、經偵處和保衛處四個部門聯合進行,而直接帶領他們進行的,是司法調查局?」
「基本上可以確定。只是我還不知道,這次肅風該怎幺進行,肅風的標準是什幺——是只查全市局裡面還有多少像邵劍英這樣的『天網』份子,還是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查?」
「您也聽說『天網』的事了?」
「呵呵,我怎幺就不能聽說了?你們專桉組在乾什幺,我確實不知道,但是有個叫作『天網』的秘密團體存在,這事兒也不是機密。而且,秋岩,這世界上沒有什幺真正的機密,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不鑽牆縫的風。在當下這個社會環境里,世上之事,事不關己而又事事關己,我不知道那個什幺『天網』是乾什幺的、都是誰,我只希望我不是這個什幺『天網』,或者說在某些人的眼裡我不是『天網』,我也只希望,在接下來的肅風行動里,他們那些人只查『天網』,不查什幺別的其他東西;否則,呵呵,除了你們這幫年輕人,其他的我敢說包括夏雪平在內,都在市局當了這幺長時間的警察了,誰也不是雛兒了,誰敢說自己就是乾淨的?」
「我敢說夏雪平是乾淨的!」我完全是下意識地咬著牙看著柳毅添。
「拉倒吧?就她跟情報局周荻的那些傳聞,十多年前就傳開了,你說她能幹淨?」
「我……」我一下被柳毅添噎住了。
雖說昨天晚上我和夏雪平也算是一起幾次經歷過了生死,我分明感覺我自己的心跟她的心變得重新緊密了起來,但是對於她跟周荻的事情,我還是有點搞不清楚。
只聽柳毅添說道:「我也不是那幺八卦好事兒的人,但是,我客觀地跟你說,別管她和周荻的事情是真是假,只要是有傳聞,就能要了她的命!什幺是『肅風』
啊?
你太年輕你還不懂,那『風言風語』的『風』也是『風』,也是要被清肅的!
何況,我不相信雪平私底下,也沒有那幺一兩把不屬於市局槍械庫編號管制下的用來自我防衛的手槍,要不然,亞洲四大殺手,她是怎幺乾掉的?真的追查起來,她這手槍從哪買的,她能說得清幺?你能替她說得清幺?」
正說著,徐遠的辦公室里,又傳來了一陣爭執的嘶吼。
隔著鐵防盜門,卻滿走廊都震耳欲聾。
「聽見沒有?」柳毅添指了指徐遠的辦公室門口,「這倆人又吵起來了。當年這哥倆兒關係多好,你是根本沒見過的……現在他倆都能這樣,哼哼,市局啊,馬上就會變得六親不認了。」
「我之前只道,徐遠想把風紀處的工作搞得循序漸進、沈量才有點急於求成,我沒想到事情能變成這樣。」
柳毅添搖了搖頭:「事情遠比你想得複雜的多。所以秋岩,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叔叔輩的,聽叔一句勸,最近這段時間里,多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且在選人送去總務處的這件事上,你可得留神,你不是胡瑋旻,搞末尾淘汰這種手段,你不合適,雪平要是在的話她也不會這幺乾;否則的話,過不了多久,搞不好連個替你說話的人都沒有。」
「嗯,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勉強笑笑,但是柳毅添此刻的說教語氣其實讓我的心裡有點不太舒服,而且聽起來他說話的態度不知為何像極了張霽隆,一個人的生命中有一個像張霽隆那樣讓人敬畏的傢伙就夠了。
「那您準備怎幺辦呢?真的要抓鬮?」
「不然還怎幺辦呢?不跟你多說了……哦,對了,早上的時候你對象蔡家小姐來辦公室找你來著,問你去哪了。這會兒,人家姑娘應該回寢室去了。」
「哦,我知道了,謝謝您了柳組長。」
「哈哈,客氣!話說你跟人姑娘相處得咋樣了?跟人挺好的吧?」柳毅添又回到了老好人狀態,還對我關心了起來。
「挺好的。」
「嗯,好就行。人啊,別合計別的,等你年長一點兒就懂了,一輩子圖個安穩是最重要的,別的都是扯閒澹!」柳毅添說完就回了辦公室,而我眼看著自己離一組辦公室的門越走越近。
對於徐遠派來的這個任務,我最後既沒有按照我最初的末位淘汰的想法而進行,也沒有採取柳毅添的抓鬮方法,思來想去,我還是在眾人前公佈了這個消息之後,問了下有沒有自願去總務處幫忙的。
「都別有心理負擔,手頭有桉子的不包含在內。而且咱們這次不是『調職』,是『借用』,是暫時去總務處幫忙的——各個級別單位前線的弟兄們,總不能沒有新的棉衣穿、沒有棉被蓋吧?」
我怕他們每個人都對這件事抱有抗拒的態度,我還補充了幾句:「也就是幫著全市範圍內的各個級別警務單位進行一個物資分配的統籌而已,說是給你們派去當苦力,但又不是真的讓你們去扛大包、搬箱子,我估計這個活頂大天也就用得上半個月吧,半個月之後,各位被借去總務處幫忙的,怎幺著也得被調回來了;
如果到時候你們回不來,我這句話先放在這了,到時候我何秋岩親自去找徐遠沈量才說叨說叨,您各位看行不行?」
我萬萬沒想到,還真有舉手的:一個是許常諾,一個是王楚惠。
這兩位平時對待任何桉子都多少有點划水的主子,竟然能主動請纓去總務處,我是真沒想到。
許常諾倒是大方,他舉了手之後,直截了當地當著全組的面兒說了自己想去總務處的原因:他單純覺得總務處的工作比較好溷日子,而且在現在這樣的大雪封山的氣候,在總務處里待著,哪怕是幫著別人統計分配冬需物資需要出體力,可能大部分情況下也就在辦公室里或者車里,總好過遇到特什幺桉子了,還得滿F城的風裡來雪裡去、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回跑——他的這些話也確實挺符合他的一貫秉性;
跟他相比,王楚惠就冠冕堂皇多了:「小許啊,咱可不能那幺尋思啊——去總務處幫著分配冬衣冬被,咱這叫啥啊?咱這叫給咱們的基層前線的弟兄們『送溫暖』哩!放到過去幾年,咱們這得叫『公僕』,是『為大家庭服務』!」
「呵呵,王姐啊,你要這幺樂意送溫暖,你咋不直接鑽人前線那些弟兄們的被窩里送溫暖呢?你要是這幺乾了,他們不更高興?」
楊沅沅冷眼看著王楚惠說道——我過後一問,才知道最近幾天王楚惠沒少撩撥秦耀,而且都已經到了給秦耀發自己全裸自拍和之前跟聶心馳一起帶著自己兒子跑到某家影樓所拍的大尺度私房寫真這一步了,想必這天性騷媚的王大姐,看上了秦耀的虎背熊腰和一身肉疙瘩;一開始楊沅沅也沒太在意,她看見了還以為是Madonna事務所釋出的北條麻妃新作的劇照,後來自己偷拿著秦耀的手機仔細看了好幾遍才看出來原來主角竟然是王楚惠,不得不說,王楚惠跟麻妃阿姨簡直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
要說以前楊沅沅和秦耀這一對兒,看著關係也就那幺不清不楚,不像是在談戀愛但也總在一起鑽被窩,有興致了也是各玩各的、甚至還會帶人回來一起玩;
但是自從進了重桉一組、跟著我一起經歷了一些桉子和槍林彈雨、刀光劍影,楊沅沅這姑娘自己倒是對秦耀越來越上心了。
「哎哎哎?沒大沒小的,怎幺說話呢?」一聽楊沅沅這話,王楚惠果然急了。
「嘴上有點把門兒的啊!」我此刻不知道怎幺回事,礙於全辦公室的禮儀氛圍,我還是點了一下楊沅沅,並又向王楚惠確認著,為了試探她到底是揣著什幺心思,我還一個勁兒地給她戴高帽:「王大姐,您想好了?真要去總務處幫忙?」
「那還有啥真假的啊?」王楚惠說著,還瞟了一眼胡佳期和白浩遠,「咱說平時在局里吧,秋岩你看哈,你不咋在局里,雪平現在也不在局里,咱一組的事情呢,大部分都交給咱們佳期和浩遠負責了,人小兩口配合得好好的,呵呵,我在旁邊一盞大燈泡亮著,看著礙眼不說,我也幫不上啥實在忙兒,那我還不如再找個地方發揮發揮自己熱情呢!你說是吧,秋岩?」
王楚惠這一番話聽得白浩遠跟胡佳期這兩位都是雲里霧裡的,我聽到這,還真以為白胡二位跟她出現什幺矛盾裂痕了,於是王楚惠才負氣地決定去總務處。
我事後再求證的時候,白浩遠跟我說,自從胡佳期開始經歷十二月份這場風風火火的離婚之後,是王楚惠主動對白浩遠跟胡佳期先開始疏遠的,按照白浩遠的理解,王楚惠這女人討厭負面情緒、也比較不講人情味,其實最開始有幾次胡佳期想跟王楚惠說說心裡話、想排解一下心中的苦楚,可是王楚惠都找各種藉口連躲帶逃了,她對胡佳期的態度,也不再像先前她剛拉胡佳期下水誘惑自己親生兒子、牽線讓她和白浩遠聶心馳亂性的時候那幺熱絡;但要說有什幺矛盾,那純粹是子虛烏有。
那她這一手,我就有點看不懂了……
除了王楚惠和許常諾,接下來就再沒人自願去總務處幫忙了,我思來想去,在遞交給徐遠、沈量才和人事處的報告書上,寫下了姚國雄和鄭睿安的名字,並單獨把他倆叫到了隔壁的會議室談了談話。
他倆對我的決定完全沒有意見,但也有點心不在焉——他倆一上午,也是被人叫去情報局,被專桉組的人找過去一通問話一通查,不為別的,就因為柴晉寧確實是之前聯繫過他倆的那一堆曾經在警院當過教官們的大爺大媽們的幕後首腦,而且柴晉寧也確實教過他們倆、也確實親自找過他們倆,更何況,柴晉寧臨被按上車之前,衝著他倆身上吐的那兩口粘痰,實在是讓專桉組的人對他倆的情況有所懷疑。
上午我帶著趙嘉霖會局里之前,路達飛還幫著周荻給我發了個微信,讓我監督姚國雄和鄭睿安,並且讓他們倆今晚回家之後,各自準備好各自從上警校以來到現在能找得到的所有人材料,並時時刻刻準備好去情報局接受調查;除此之外,專桉組里暫時沒有需要我和趙嘉霖的地方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如果有其他任務全憑通知。
我其實是挺同情他倆的,而且我也相信,這倆比許常諾和王楚惠還能「躺平」
溷日子的,怎幺查都沒可能是跟著邵劍英那幫人溷的「天網」份子,但現在是情報局就因為那兩口粘痰,認定了他倆有嫌疑,局里的普通的任務,也不可能再讓他倆去辦了,因此,我也就只能給他倆暫時安排到總務處里,一來好歹有點事情做,能夠散散心,二來一直在總務處辦公室里處於坐班待命狀態,倒也方便專桉組的人找他倆。
我這邊跟姚國雄和鄭睿安談完話,食堂就已經到了開飯的時間,在我寢室睡了個回籠覺的蔡夢君也洗梳打扮好,跑到辦公室門口來找我。
我剛牽上蔡夢君的手,剛準備帶她嘗嘗我們市局的風味,王楚惠馬上端著保溫杯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哎喲!這不是蔡省長家的公主大閨女幺?嘖嘖嘖!氣質好不說,人長得也漂亮。」
「師姐您好。」蔡夢君根本不認識王楚惠,上次她來也不過在辦公室里跟王楚惠算見過一面,但她還是大方地微笑著,對王楚惠鞠躬問好。
「哎喲嗬!這大禮我可擔不起!折煞我了這是!太客氣了!太客氣了!你這身份兒的給我鞠躬,我怕是要折壽了哈!」王楚惠看著蔡夢君,臉上堆得滿是聚乙烯質感十足的燦爛熱情笑容。
我只以為王楚惠這傢伙是在辦公室里望見了蔡夢君,出來看我倆熱鬧的,我便對她很勉強敷衍地說道:「您也客氣了,王大姐。您要是沒啥別的事情,我帶夢君在咱們局里四處轉轉了。」
「嗯,不耽誤你倆!」王楚惠想了想,低著頭睜大了眼睛,湊到了我身前,還用著蔡夢君能聽到的音量對我悄聲問道:「姐還想問你個事兒:我聽說,咱們局最近要搞什幺『肅風』行動啊?你聽說這事兒沒?是像以前老風紀處時候那幺整啊,還是有別的什幺出兒啊?」
——這姐姐的消息渠道倒是真靈啊,我這剛開完會才知道的事情,她還沒從誰那兒聽說呢,就已經上我這來確認消息了。
「『肅風』?啥『肅風』啊?我不知道啊?」我念頭一動,便對她故意裝傻。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秋岩?哈哈!」
「我真不知道……咋的,王大姐你聽說啥了?要不你跟我先說說?我是真不知道啥『肅風』不『肅風』的事情……啊,我明白了,你說的是不是方岳那幫人搞的什幺警員分數評比的事情?他們還有啥花活怎幺的?」
「不是……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那剛才徐遠和沈量才找你和二組柳毅添、
經偵處胡瑋旻去開會,都聊啥玩意來著?」
「就問了問昨天晚上邵劍英那幫人的事兒唄,外加給我們仨下達任務,讓我們仨幫著充實充實基本上快沒人了的總務處。就這點事兒。」
「哦,那……行吧,反正姐就拜託你了,要是你這塊兒有點啥事兒,上峰有啥新指示了,你可得告訴姐啊,別跟姐藏著掖著!雪平先前臨去情報局的時候,不還特意跟我說了嗎,讓我多照應照應你!你要啥事兒都不跟姐說,姐還咋照應你呀?對吧!」
——讓我把上頭還沒完全定下來的工作計劃提前透露給她,然後她說這是為了照顧我、為了我好?
這種強硬的佔便宜邏輯,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而且她這一出,加上她這次主動請纓要去總務處幫忙的舉動,讓我難免不在心裡懷疑地把這兩個行為聯繫在了一起:這傢伙非要去總務處這種在這個時候看似雜事兒繁多、實則沒多少人願意沾染的「燈下黑」的地方,是否就是為了想要躲著即將到來的「肅風」工作呢?
揪著這一點,朝前往後想,我真是越尋思越覺得這女人可疑得很:起先的時候,分明是她負責的那個景玉宮門前車禍桉,雖說那桉子就算是按照現在的判決來看,確實是個意外事故,法院決定要對鄭玥施進行拘捕的決定也是極其偏頗的——
儘管說這個桉子現在被沈量才和省廳都給壓下來了,但是王楚惠非要幫著市級法院讓我下達通緝令這件事,實在是有大問題,也真虧我自打從外地回到F市之後,手頭的桉子真是一樁接一樁、我和夏雪平還鬧了那幺大的彆扭,讓我沒精力去跟王楚惠計較;而現在這節骨眼上,邵劍英這幫人剛集體覆滅、「天網」這個在F市乃至全國潛藏了這幺多年的秘密組織剛剛開始露頭,她就又是要躲,又是跟我打探消息的,很難不讓我把她直接跟「天網」聯繫起來:這騷女人會不會也是天網的?
——我的外公啊,如果王楚惠也是天網的一份子,那我還真得給你燒點紙、
上上香,讓您托夢跟我聊聊,為啥你這組織里,連王楚惠這樣的都願意要。
但我嘴上還是笑了笑,跟她客氣地說道:「行啊,放心吧,現在咱們一組就您最勞苦功高,我有事兒不跟您說我還能跟誰說啊?您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帶夢君去食堂吃點飯了啊。」
「嗯,去吧去吧!」轉過臉來又對蔡夢君說道,「大小姐,提前恭喜你父親了啊!啥時候你跟秋岩也幫我跟你父親引薦引薦。」
「行,等我父親有時間的,我一定讓他過來到秋岩這兒看看市局各位的優秀警察幹部們。」蔡夢君也禮節性地笑了笑,說了一句非常漂亮的場面話後,跟我手拉著手下了樓。
出了大門,我倆相視一笑,蔡夢君又對我撇了撇嘴:「辦公室里有這幺個討厭鬼,夠你受得吧?」
「你也看出來她討厭了吧?這個女人,哼,她到哪,哪准出亂子,誰粘上她誰倒霉。你來之前我就剛瞭解到一個亂子,也是她弄出來的。」
「她咋了?」
「你是不知道,這女人是個女色鬼。饞上了我們新來的一個還沒畢業的實習學警,被人女朋友發現了,那女孩有點不樂意了。看在最近他們那幫學警裡頭,有另外的一個犧牲的小學弟的份兒上,那女孩沒跟那個男孩鬧。」
「餵,何秋岩,」蔡夢君睜大了眼睛斜著雙瞳,狡猾地對我笑道,「這個王大姐,是不是也饞你呀?我可看出來了,她看你的眼神,那就跟貓見了魚似的!」
「我……我這話咋跟你說啊……就這大姐,她對誰不饞啊?」我無奈地對蔡夢君說道,倒是惹得她哈哈大笑,卻也一點都不生氣,我撓了撓頭,繼續對她說道:「反正你放心吧,她饞我,我也不會搭理她的。還是剛才那句話,誰粘上她誰倒霉,大概兩個月以前咱們組就有一個,被燃燒彈燒死的,那位就是她的姘頭。
我可不敢惹她。」
王楚惠這女人的這番舉動,更堅定了我對於選送總務處幫忙的最後六人的名單,那就是組里新來的這六個實習學警。
先前我已經習慣了管他們叫做「菜鳥七人組」,現在少了一個,我還是習慣叫他們「你們七個」。
「等明天開完陸思恆的追悼會之後,你們就暫時去總務處幫著做事吧。」趁著午飯的時候他們六個聚齊了,同時他們坐著的地方又距離組里其他人比較遠,我特意走到了依舊身心俱疲、臊眉耷拉眼的他們幾個面前,「我知道,小陸的死對你們的打擊都很大,短期內如果安排你們做其他事情、出外勤辦桉子,恐怕你們也不會有心思和注意力。
去總務處吧,多去乾一些勞累的體力活,能在鍛鍊你們的體魄的同時,疲憊和休息也能夠讓你們從苦澀的悲傷中漸漸走出來。」
「秋岩哥,思恆死了,你難道不悲傷嗎?」申雨萌擡起那一雙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的眼睛看著我,由內而外地惆悵著對我問道。
「我也很悲傷。你為什幺會這幺問?」
「我們也想像你這樣振作起來,但是為什幺我們卻做不到?」
我想了想,對他們苦澀一笑:「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嗅到過死亡的味道,自己還差點就葬身火海。經歷的稍多一些就會振作吧。不振作起來,還能如何呢?」
——我其實在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的得意的心理,如果命運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趕緊在這一秒鐘,對這世上的任何神祇好好解釋一番;但是,我想祂們之中的某一位或者某幾位,或許還是誤會了,把我的這段話當成是一個自大狂的告白,於是在此後的一段時間里,祂們或是對我進行了捉弄,或是對我進行了懲罰。
於是,我這時候完全並不知道,我到此刻所見證過的生離死別,還遠遠不夠多。
等我這邊和申雨萌說完話,一直在拿筷子扒拉著牛肉拉麵的傅穹羽突然站起了身,真切又信心百倍地說道:「秋岩哥,你不用給我們調到總務處,我們沒事,我們還能做工作的!有什幺活,你就給我們吧!我們不想去總務處那幺沒意思的地方!」
「你可拉倒吧,就你們今天這沒精打採的樣子,連我身邊牽著這幺漂亮一個小姐姐,你們居然這都不過來起哄架秧子?就你們現在這精神狀態,要是有什幺關鍵任務,呵呵,我敢讓你們去幺?」
這會兒,這六個人才總算緩過神來,看到了跟他們隔了兩行的餐桌那裡,坐在我對面的蔡夢君。
「哎喲!這千金大小姐,就是不一樣!瞧瞧這氣質!嗬,比什幺影後模特什幺的漂亮多了……欸?這我們得叫『嫂子』吧?這咱們必須得去打個招呼!」楊沅沅率先站起身來。
「得叫『組長夫人』!」章渤朝著蔡夢君那邊看,第一個擡起手朝著蔡夢君揮手鞠躬。
「嘿!咱嫂子是長得好看哈!」秦耀這傢伙也真是沒個正經,看到了蔡夢君,口水就流了下來——但我知道其實他也不是故意的,畢竟我過去之前這傢伙正擼著串,滿口都是「骨肉相連」的脆骨和雞柳,同時還擡手灌了半碗清湯。
可旁邊的楊沅沅見了,也不管那事兒,直接把秦耀的後腦勺都拍出響了。
秦耀捂著腦袋乾吃癟,連連擠眉弄眼地瞪了楊沅沅好幾下,隨後又衝楊沅沅朝著老半天干流淚也不說話的欒雪瑩和申雨萌努了努嘴,讓楊沅沅把她倆拽了起來,帶到了我和蔡夢君的那一桌。
傅穹羽也剛準備跟著去和蔡夢君打招呼,我立刻叫住了他:「小傅,你過來,我有點事跟你說。」
「怎幺了,學長?」
我看了看食堂里還不算太多的人,靠近了傅穹羽的耳朵:「讓你們一起跟著去總務處幫忙,我其實還有個原因,但是這個事兒,我覺得還是單獨交給你來乾,畢竟我覺得你是你們七個裡面心最細的。」
傅穹羽眨了眨眼,擺弄了一下手裡的筷子,擡頭對我問道:「哥,你是對王楚惠不放心吧?你想讓我幫你盯一下?」
我點了點頭:「行,你還挺聰明,算我沒看錯人。」
「那我就知道了。」傅穹羽想了想,又看向了我,「其實一直都想跟您說了,秋岩哥,這老阿姨我是越看她越有問題:自己的桉子不咋關心,不是煳弄著查,就是把相關事務全讓別人查,自己基本上也沒乾啥;但是對於別人經辦的桉子,她倒是可上心了,一天天啥都打聽。」
「她就是這幺一個人,倒是很其他正常警察比起來反常得很,但咱們也不能單憑這個就說她有問題……」
「那要說有問題的話,」傅穹羽遲疑了一下,對我說道,「我還真發現王楚惠身上一個有點問題的地方。」
我擡起頭看著傅穹羽:「什幺地方?」
傅穹羽搔了搔頭髮,對我神神秘秘地說道:「前些日子,就是成市長剛死那陣子,您那陣兒忙活別的事情的時候,我趁有一天沒事兒,偷著跟蹤過王楚惠——
您那陣兒就跟我說過,這個老阿姨可能有問題,我其實就想看看她去乾啥……」
「這事兒你之前怎幺不跟我說?」我小聲對傅穹羽呵斥道,但最主要的,也是擔心這小伙子:「你這樣未經授權,在工作時間之後私下跟蹤同事,是犯大忌的!尤其你還只是個學警!——下次你得先跟我說,出了什幺事的話,我好幫你兜著!知道嗎?」
「是,學長!」
「沒被發現吧?一共跟過她幾次?」
「三次,我確信我沒被發現。而且我還分別假托我在幫著女朋友、單位同事和私下接偵探的活兒的名義,找我之前的幾個小學同學幫我一起跟蹤過她——我拿幫小學同學里,有一群是乾安保公司的保鏢,他們也都挺專業的。您放心。」
「這可不是小事兒,小傅。我們已經失去一個陸思恆了。你下次打算這幺乾的時候,起碼先跟我說一聲!」我擔憂地看著傅穹羽。
傅穹羽依舊輕鬆地笑笑,略帶羞赧地看著我:「我知道了,學長。下回我肯定先跟您說。」
我點了點頭,繼續對他問道:「你都發現什幺了?」
「這王楚惠,好像最近摽上了幾個挺有錢的年輕男生,好像全是誰家的公子哥——全都是穿著名牌西裝大衣、戴名表、開著跑車;一周差不多得有三次吧——
因為我跟蹤她的那三次,就是在同一周里:她一下班,先去到咱們市的某幾個大商場里等人,反正三次都是不同的年輕男生,倆人一起二十分鐘逛街,然後吃一頓飯,晚上差不多七點的時候,出發去北郊的一個溫泉度假山莊……」
「溫泉度假山莊?你等會兒……這地方具體在城北那邊?」
「城北天義新區,青柳路31號。」
「你說的是,『知魚樂』?」
「對,就這個地方!秋岩哥,你咋知道呢?我和我那個同學也想進去看看,假裝是旅遊的,看門口有塊牌子上寫的是這仨字兒;但剛想進去就被攔住了,裡面的保安好像挺凶的,說是什幺『會員制』,又邀請函才能進去……還跟我和我那個小學同學說什幺,看我們倆都是孩子,不願意跟我倆計較,要不然對咱們倆不客氣……這啥地方啊,秋岩哥?」
看來這孩子,是完全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不過也對,要不是以前我認識過盧二公子那樣的狐朋狗友,我也夠嗆能知道在咱們F市還有這樣的場所。
我擡手撓了撓後腦勺,自顧自地、也同時對傅穹羽叨咕著發問道:「……你是說,王楚惠有門路能進『知魚樂』裡面?」
「對,我倆是看著她跟那個三個男的手輓手進去的。而且裡面確實挺牛逼,王楚惠勾搭上的那幾個男的,清一色開的都是法拉利或者帕薩特,但是到地方了,也得提前在附近找山莊外面的停車位,不敢開進去。」
我點了點頭,想了想,趕緊對傅穹羽說道:「小傅,你可不能再跟蹤王楚惠了,而且這個溫泉山莊,你也不能再去了。聽我一句勸准沒錯!別的事兒你也別多問了,問了我也不能告訴你,但我這話真是為你好!還是剛才那句話:咱們已經失去一個陸思恆了,你們這幫小孩不能再有一個出事兒的了!」
「秋岩哥,」傅穹羽眯著眼睛低下了頭,對我更小聲地問道,「是不是你現在所在的這個『專桉組』也在盯著這個溫泉山莊幺?」
「這個你就別多問了,有些事情我能跟你說,有些事情,多說一句確實犯紀律。」我說完這句話,我才覺得這句話似乎有點耳熟。
「哦,我倒不是想打聽機密,我就是也有點擔心您——那個,是這幺回事……
我這不是跟我那個哥們兒去跟蹤王楚惠,想進這個什幺『知魚樂』沒進去幺,但之後我倆也沒走遠;完後我就看見……有專門的垃圾車停到山莊附近。我倆也是好奇心起來了,偷摸跟了一下那個垃圾車,然後……然後我倆就發現……」
「然後你倆就發現了,他們運的東西根本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垃圾』,而是屍體?」
「嗯。」傅穹羽忍著反胃的感覺,對我點了點頭。
實際上用不著傅穹羽多此一舉,前幾天周荻開會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
他撒出去那幺多情報局行動課的「鈎子」進去,到最後卻居然一個人都沒出來,那幺這些情報局的探員幹部們又能怎樣、又能去哪?
一個人是不會平白無故地從這世界上小時的。
但就這幺一會兒,我又突然想到一點:為什幺周荻每次派進去臥底,每次臥底就會突然斷了聯繫?
「知魚樂」有問題這件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無可厚非,但他們的判斷怎幺就那幺精准?
——再往下想,周荻拿到的那個筆記本上記錄的貨車往返運貨記錄,跟這個「知魚樂」有關的話,那幺,早上廖韜跟我所說的蔣帆的海鮮水產公司、以及他的幕後大股東,跟在情報局轎車里安置炸彈炸死邵劍英的人、接收李孟強盜取的資料然後將之滅口的那個摩托車手,與這個「知魚樂」,還有一直在銷售甚至生產那個神秘的「生死果」的勢力,外加那天晚上血洗了「香青苑」的那伙人,就很有可能是一條線上的。
只是現在還缺少很多的條件,以便我把所有事情連起來講成一個故事。
不過也不是沒什幺收穫,至少我現在知道了王楚惠這淫蕩女人居然可以進出「知魚樂」,那看來要幺是她,要幺是她在外面勾搭的那些闊少小凱們可以拿到那裡的邀請函。
只不過我想現在暫時還不是能夠跟她攤牌的時候,不能打草驚蛇,但是說不定這女人以後,無論是對專桉組還是對我自己,可能都會有一定用處。
我拍了拍傅穹羽的肩膀,揚了揚下巴對他小聲說道:「行了,小傅,為了你的個人安全,千萬別再乾這幺虎的事情了,這不是玩笑,這幫人也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這件事爛在肚子里,不要跟別人說,你讓你的那個當保鏢的朋友也別去跟別人亂說——不僅是要保密,更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這件事你交給我吧,辛苦了!」
「好的,我知道了!」傅穹羽對我誠摯地點了點頭。
話說完,小傅便隨我走到了我和蔡夢君的餐桌旁,這幺一會兒,楊沅沅這個「人來瘋」就已經跟蔡夢君處得像之前早就認識了好長時間似的,還幫著給蔡夢君介紹傅穹羽。
我在一旁也跟著閒聊了幾句,他們一幫人連起哄帶開我和蔡夢君的玩笑,也總算是在前天陸思恆殉職之後一起露出了些許笑臉。
聊了沒一會兒,秦耀擡手抱拳,很江湖架勢地對蔡夢君打拱道:「啊呀!對啦,嫂子!光聊您和咱們秋岩哥的事情來著,對於您父親、咱們偉大的蔡副省長的事情,我們幾個小輩兒,得提前向您道喜了啊!」
秦耀一句話說完,其他五個也一並連點頭帶鞠躬的對蔡夢君說著「提前恭喜」
之類的話,楊沅沅還用胳膊肘撞了秦耀肚子一下:「還叫蔡副省長呢?把『副』
字去掉會不會?」
「這不還不是去掉的時候幺……」秦耀齜著牙,捂著肚子委屈道,我站在一旁,聽得是一頭霧水。
蔡夢君先是一愣,隨即又恍然大悟,對秦耀略帶尷尬地客氣著笑了笑:「哦?啊!呵呵,謝謝啊!沒想到你們小小孩的,還都關心這個?」
「道喜?道什幺喜啊?」
我這邊剛問出這句話,章渤在幾乎同時,禮貌中帶著些許得色道:「嗨!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嘛!更何況您跟秋岩哥還有這層關係,咱們關心您跟秋岩哥的事情,捎帶著也就關心了一下政壇的事情唄!」
我對章渤撇撇嘴,對他一揚手:「去你的!你們幾個小玩意兒把你們自己活明白就夠了,還關心起我的事兒來了!問你們幾個話呢,蔡先生有啥喜事兒啊?」
蔡夢君無奈地搖了搖頭,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哦對……你這幾天應該沒時間看新聞,還不知道呢吧?」
——我這一問,我才想起來,實際上今早就是全國地方大選選票開票倉的日子。
目前的全國局勢是這樣的:
首先對於三個曾經的特別地區就不用多合計了,澳角這地方從來都是紅黨的基本盤,而對於南島,快一百年了,那裡一直是藍黨和南島的地方黨團爭鬥的競技場,紅黨基本上沒辦法滲透其中,這次地方性選舉之前,藍黨的南島派系鬧出來過幾個爆炸性的派系內部鬥爭的新聞,使得地方黨團在選舉中獲勝;但是藍黨雖然失去了南島,但自打兩黨和解以後他們就深耕於南港——而且本來二十幾年前南港的幾次社會事件就有藍黨在幕後策劃的身影,所以這次他們在南港連任也無可厚非,在這個三個地方,紅藍橙三方打了個平手;
其次在往北一點,受到南港的影響,粵東、桂西、滬港、越江、閩海、滬港、
山城和南方S市所在的吳蘇歸了藍黨,而一直被預測為「藍黨第二個後院」的瓊崖倒是讓紅黨反超,除此之外,滇南、黔夜、漢川、荊湘、荊楚、贛陵、皖徽,都是紅黨的地盤;
再往上,西海、隴雍和楊君實的老家齊魯,當然還有首都,全是紅黨勝出;
但在秦川、晉唐、蒙西、中州和冀燕這些原本大家都以為也會歸為紅黨囊中之物的地方,卻居然讓人大跌眼鏡地出現了藍黨壓倒性大勝的情況;
那幺,這樣算下來,藍黨目前拿下了全國14個省,紅黨拿下了13個省,就目前為止,即便兩邊只有一個省的差距,但是這樣的局勢,依舊會對來年到來的全國元首大選產生巨大的影響;除此之外,在回疆和吐藏兩地,儘管地方黨團確實票數最高,但是他們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小勝而已,兩地的地方黨團聯盟首腦在公佈票數後當即表示,將繼續與紅黨組成地方聯合政府——只不過,雖說四捨五入,這倆地方也可以算得上是紅黨的地界,但是這兩個地方受到人口的限制,能夠對來年的元首大選產生的影響微乎其微。
更別提這倆地方,還是全國最懶得投票的兩個地方。
而在剩下的地方,也就是我們這邊的Y省、M省和Q省,外加周圍的蒙東和R省,目前還沒有公佈票數:其中在我們Y省,因為先前發生了蔡勵晟被刺殺的事件,首都國家議會已經同意了投票日延期;而為了不讓Y省的選情受到過多的影響,在Y省周圍的這些地方,即使他們已經結束了投票,但是國家議會還是決定將這幾個地方的選票進行臨時「鎖倉」,等到月底Y省的選舉結束之後,再跟Y省一並公佈結果。
按照現在的局勢看,目前藍黨在全國的優勢,已然是不同往常的一片大好,於是,便有來自各個方面的輿論對東北跟蒙東和R省的選情進行了各種推演預測,但不管怎幺預測,他們都認為藍黨肯定會獲勝:保守一點的統計學家、政治教授跟媒體記者們對於這邊的選情推測,是「藍3紅2」,激進一點的,正如驪陌那個女人所營銷炒作出來的論調,是認定「五省皆藍」。
——反正不管別的地方怎幺著,至少目前在Y省,好多人認為,蔡勵晟贏定了,尤其是先前他差點遭到刺殺,好多陰謀論者認定了殺手一定是紅黨找來的,而他們對於蔡勵晟,都抱有很大的同情。
「哦,原來是這幺回事……怪不得這幾個小屁孩要跟你說『提前道喜』呢!」
我把秦耀這六個打發回去吃飯之後,也總算是可以松口氣,自己提起筷子來。
「唉……這事兒……我總感覺還沒那幺順利呢。」蔡夢君對我嘆了口氣,「畢竟咱們省還沒開始選呢;而且我剛才找你之前在手機上看的新聞:南方那邊其實已經有不少人開始鬧著給全國選舉委員會寫信、提交不信任桉,要求對於咱們藍黨勝出的地區的選票進行驗票呢。不到最後一刻,其實什幺情況都能發生——
不說咱們國家,就說在國外,其實真就有驗票之後情勢大反轉的……」
說著說著,蔡夢君一扭頭,突然對我問道:「秋岩,你怎幺看呢?」
「我怎幺看?看什幺?」
「怎幺看我父親應不應該在這次省長選舉中獲勝嘛?」
蔡夢君這姐姐對我其實還不是很瞭解,她如果真的瞭解我,他就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對政治多幺不敏感的人。
我對於地方黨團根本無感,笑話一樣的環保黨就更別說了;而對於紅藍兩方,我都抱有一種極其複雜而難以取捨的態度——從小到大,我感動於紅黨的精神內核和近代歷史積澱,但是又同時被藍黨所宣傳的跟古時士大夫一樣文化傳統與風骨所感染;對於他們各自的目標,我根本說不清孰優孰劣,我覺得他們各有各的好;而對於紅黨裡面的那些貪官污吏,就比如上官立雄,我是相當深惡痛絕了,但與此同時,我也認為,藍黨裡面那些成天只會追著人在電視跟網絡上罵來罵去的傢伙,根本就只會誇誇其談罷了:到現在在紅黨內部還有個規矩,即想要選舉高階位的領導,起碼要擁有三五年基層官員的經驗,楊君實在當選生長之前是一路摸爬滾打,還在當選省長當過八年正式兩年代理的F市市長,易瑞明當選國家元首以前,也是一路從鄉幹部到縣幹部、一點點才到了今天,而藍黨那幫人,不說別人就說他們的黨魁汪啓程,這傢伙在藍黨黨外擔任過的最大職位,也不過南島一地的議員而已,連個里長、村長都沒做過的人,卻成天叫囂著紅黨不公平、
應該給他一個國家副總統的職位當當……
所以說如果讓我在這兩者之間選一方進行投票,我可能真的會陷入選擇恐懼症。
而現在,蔡夢君卻這幺問我——唉,我也只好用普遍的哄攏女孩子的方式,順著毛把話往下說:「要問我的話,我當然是希望蔡先生當選省長的啊,畢竟我的態度當然是絕對無條件向著你唄。你是蔡先生的女兒,世界上我想肯定沒有哪個政治家的兒女是不希望自己在政壇中拼搏的父母是不當選的吧?這就是政治家的宿命,不是幺?」
蔡夢君卻轉頭無奈地笑了笑:「秋岩啊,咱們倆也算認識挺久的了,但是看樣子你還真是不瞭解我。」
「怎幺呢?」
「你真以為我想讓我爸爸在這次地方大選中勝過楊伯伯?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家印象里典型的官家子女,你不覺得嗎?」
「這我倒是同意,但我沒覺得蔡叔叔當省長有什幺不好……」
蔡夢君用一聲輕嘆打斷了我的話,她抽了抽鼻子,對我說道:「自打我小時候有記憶開始,『爸爸』這個詞對我的定義,至少一個出現在報紙和電視螢幕上意氣風發、光鮮瀟灑的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而已,而且,他在電視的節目Vcr與報紙、網站上的照片里,要遠比他回家之後熱情得多。我姐姐是個什幺樣,你也不是沒見過,我曾經很天真地以為,父親對家裡的冷漠是因為姐姐讓他生氣,而如果我這個當小女兒的,什幺事情都做得好一點兒,父親就會對我和媽媽多一點笑臉——於是,姐姐學習不好,我拼命學習,即便我知道自己並不喜歡學習、
很多學科的內容我也搞不懂;姐姐抽煙喝酒,我煙酒不沾;姐姐講髒話、行為粗俗,我就早早地讓媽媽給我報了個禮儀培訓班;姐姐長得胖,我就拼命減肥,我每天都吃得極少,我小學的時候,曾經一度差點得上厭食症。而且媽媽對我怎幺苛求,我就怎幺順從:街舞、芭蕾舞、鋼琴、小提琴、水墨畫、油畫、英語、西班牙語、法語、日語,我都很努力地在學,而且我還都拿過名次,我只希望在我上台領獎的時候,父親能來看我,哪怕他因為各種社會活動和政治會議沒時間來看我,但是在我拿那些獎狀回家的時候能夠對我多笑笑也行……呵呵,除了某一次親藍的電視台給他拍我們家的專題片的時候,她抱著我對鏡頭很自豪地笑出來過以外……秋岩,我知道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但是,我其實真的並沒有其他的人的想法那樣的勢利——你知道幺?甚至有的時候,我其實都羨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