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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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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1 / 2 頁

幾分鐘過後,心跳似乎停住的我,無力地趴在車腳墊上。

道路周圍依舊車水馬龍,還有七嘴八舌嚼著牙花子跑過來圍觀湊熱鬧的,可在我耳邊能聽到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哀嚎。

這一秒,全世界似乎靜止了。

「……秋岩……何秋岩!你……」

趙嘉霖抱著孩子從寢室樓里推門而出,身後還跟著那個同樣提著一把老舊手槍、滿臉嚴肅的老牛太太。

趙嘉霖的叫喊聲似乎給我的心跳重新通了電,繼而,看著眼前的一幕,四肢麻木下來的我,也總算是艱難而痛苦地掉下了一滴眼淚。

「哈……哈哈……秋岩哥……人……沒事吧?」

——倒在車艙外面那名制服警的屍體旁邊的那個人,是陸思恆。

——我倒寧願那個人是我。

趙嘉霖看了我一眼,看了看車上被我按著頭蜷縮著身體發抖的樂羽然,想了想,又連忙抱著一臉懵懂、被眾人當著似乎什幺都看不到、但從眼神看去似乎又什幺都看到了的小練明雅回到了老牛太太身邊。

老牛太太什幺都沒說,把手槍收到了老太婆棉褲里,又一把接過了孩子,口中念念有詞:「來,跟奶奶玩一會兒啊!奶奶屋裡還有麻花、槽子糕和茶水兒呢……好吃不……來,不看他們啊,媽媽沒事兒的……告訴奶奶,還想吃麻花不……」

我連滾帶爬地下了車,一把攥住陸思恆的逐漸失去力量的右手,摸著他逐漸冰涼的身體:「我沒事!小陸,你也沒事的……你等一會兒哈!秦耀和黃毛已經去醫務室找老薛去了,他馬上來!」

——用這樣的話騙騙他,可能是我此刻能盡到的最大善意了。

剛才那一秒,正在我把樂羽然往車上推的時候,一槍打了過來,當然電光火石間的事情,我也說不清誰先誰後了。

樂羽然還沒全然上車就趴下了,於是我也趕緊趴下,姿勢當然不雅,但我為了保護這個目前唯一可能知道練勇毅所知道的關於成山貪污利益鏈的證人,我也只好在槍響同時扶著樂羽然的腰、身體壓在她的屁股上,側身擋著槍聲打來的方向——從槍聲響起,以及從剛剛那個制服警大哥中彈的方向來看,應該是從市局東側十字路口那邊,而且彈道平行於地面打來,搞不好那殺手是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車里;但就算是狙擊槍,最大有效射程在一兩公里,下午一點多鐘,路上嘈雜,車水馬龍的還都是行人,有點設計經驗的,都不會把射擊點選在一千米開外,好在今天風大,剛才一下子打到那位制服警大哥太陽穴上的子彈應該就是因為刮風造成的偏差,要不然殺一個成天除了巡街和跑腿就是喝酒抽煙吃肉的普通警察,根本犯不著用殺手,對方肯定是衝著樂羽然來的……

正在我死死護住樂羽然的時候,剛才就在我身後的陸思恆突然擋在了我身體的左側,拔出手槍朝著道路東側瞄准著,並衝我大喊著:「秋岩哥!快!我幫你擋著!」

話音剛落,又一槍打了過來……

我來不及多想,挾著樂羽然的纖腰就往車上竄——好在這女人身材苗條體重又輕得很,她聽到了以後也順著我的力氣往車上跟我一起竄並在我的保護下貓著腰躲在我的側懷裡和大衣下,一動也不敢動。

緊接著車外果然又是兩槍,且聽車門口陸思恆悶咳了一聲,等我再緩過神來,趴著探出車外半邊身子,陸思恆就已經躺下了。

接著東側十字路口就響起了一陣刺耳的剎車磨皮聲音,只見果然在大概九百多米以外的一輛無牌照灰色麵包車迅速地轉彎甩尾,一個調頭朝著東側遠遠開走。

平時跟陸思恆關係最鐵的章渤大嘯一聲,拔起手槍對著那輛車就連放四五槍,他身後的傅穹羽、秦耀,還有一直跟陸思恆總在一起出雙入對的申雨萌也咬著牙站起身,也在章渤身邊分別開了三四槍。

然而根本沒什幺用,局里標配的這種改良64式最大的射程也就兩百米,距離本身就遠,而且章渤他們幾個開槍的時候,也又刮起了一陣大風,再加上此刻天上忽然放晴,地上全是積雪,積雪一反光很容易造成「雪盲」,而這幾個孩子又沒一個戴墨鏡的——事後我一回想,發現他們這幾個居然沒有一槍打到無辜路人的,也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去找警醫!」見車子遠去,秦耀第一個反應過來再開槍也沒什幺用之後,拔腿就往警局大樓里跑。

楊沅沅緩了緩神,也立刻跟了上去。

但此刻,圍在陸思恆身邊的所有人都已經看得出來,就算是老薛過來也沒用了:

他的嘴唇開始發紫,在我握住他的手之前竟開始朝著半空有氣無力地抓著,而且呼吸還很困難,可我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迅速看了一眼他中槍的位置,一共三槍,一槍在大腿上,一槍在左肩膀,一槍在兩胸當中,按說都不是致命傷,把子彈取出來再養養傷就好……

「啊呀……秋岩哥……」陸思恆痛苦又軟綿無力地叫了起來。

「怎幺了,小陸?」

「頭……疼……」

我趕緊捂住他冰涼的腦門,深呼吸著安慰著他:「沒事,噢,小陸,堅持一下……」

「哥……頭疼!疼死我啦……這頭……疼死啦……不是我的啦!」陸思恆喘不過來氣,但是他仍舊吃力地抓著自己的額頭,還從嘴裡發出嘶啞的吼聲。

——看他這狀況,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中的這子彈上面是有問題的。

「你堅持一下!老薛馬上來了!薛警醫來了就好!」可我嘴上只能這幺說。

「秋……岩哥……」但人的情緒變化是能被旁人感知的,即便對方是個將死之人,「我知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吧?我……我沒給……咱……專升院的……丟臉吧?」

「沒有!小陸,小陸你是好樣的!好兄弟!」

「第一天……見你……和夏組長……對不起啦!」

「現在你說這個乾嘛!等你再見到她了,你再跟她親自道歉!」我咬著牙故意訓斥道。

陸思恆剛要笑笑,全身卻開始逐漸劇烈地痛苦地抽搐著,但他仍忍著痛,掙扎著松開我的手後,又焦急地在半空中比劃著:「萌……萌萌……」

申雨萌此刻早已哭得說不出來話了,她一聽陸思恆叫了她的名字,立馬不顧蹭了一腿積雪地跪在地上,握住了陸思恆的手,摸著陸思恆的臉:「我在,我在……

」

「萌……我……我喜歡你……說晚了……對不起……對不起……」

站在申雨萌身後的章渤嫉妒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陸思恆,但緊接著一咬牙,嘴角一抽,他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漱漱淌下,然後立正,對著陸思恆敬了個禮。

章渤的那個敬禮,我覺著陸思恆是看到了的,因為他最後的表情是微笑著的。

緊接著,陸思恆就閉上了眼睛、呼吸也停止了。

可在他身子徹底變得冰涼的那一刻,心臟還在緩緩跳動,但越來越緩,卻又像一個讓人抓不住的淘氣精靈一樣,沒過多一會,便離我的手心逐漸遠去。

——這已經是在我身邊死去的第三個戰友了。

周圍也突然圍了一圈路人,那手機拍著照片、錄著視頻,臉上盡是戲謔;他們看著地上的那攤血,被我和申雨萌抱在懷裡的陸思恆和倒在車前的那個制服警大哥,滿眼寫著的那些兩字詞彙,盡是「可口」。

在這個時候,薛警醫和保衛處的人才姍姍來遲。

「乾什幺!乾什幺的!錄攝犧牲警員,違法知道嗎?」「手機拿來!不刪除的話,馬上逮你們進去!要不就就拿來我給摔了!」「都給我把剛才拍的東西刪了聽沒聽到?」……

保衛處的人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制服警和陸思恆,立刻把我們的位置盡量手拉手圍出一個圈,並厲聲指著周圍那些對著我們不停按著快門、嘴巴上帶著馬上就能夠充實自己抖音、推特、朋友圈等一眾社交App所激動不已的、微笑的路人們,但是因為周圍的人越聚越多,而他們趕來支援的保衛處警察也就不到十個,所以,即便他們如此努力到蠻橫地叫罵著那幫生活中熱心的導演們,卻還是在我們身旁給他們留下了一大堆充分的機位。

薛警醫立刻跪在地上,拍了拍我之後,示意我拉開申雨萌。

申雨萌抱住陸思恆死死不放,但她畢竟是個小女孩,根本拗不過我的膂力,被我翻著胳膊反手挾住。

薛警醫拉開了陸思恆衣服的拉鍊,扯下了一點褲子,又剪開上半身的裡襯,簡單地看了看陸思恆身上的子彈空和從中流出來的黑血,對我搖了搖頭。

「我操你媽的,姓薛的老燈!我發現我從進咱市局之後,你就沒正經救過誰啊!你他媽在局里乾啥吃的!」

秦耀見狀,含著淚咬著牙,罵罵咧咧地一把抓起薛警醫的衣領就往車門上按,並且作勢要打。

「住手!找誰都沒用的……子彈肯定事先是餵了劇毒的,別說一個急救警醫不行,就算是Y省醫大的教授醫師都沒辦法!再說了,你把老薛打了,能讓小陸活過來幺?你就別他媽再添亂了行嗎!」我無可奈何地說道。

薛警醫點點頭,語氣冷靜地跟秦耀解釋著:「小何說的對,你就算打我也沒用的。子彈上肯定塗了高濃度氰化鉀,神仙難救。」

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好在絲毫沒傷到半根頭髮的樂羽然,又難過地看著周圍圍觀拍照、現在又被保衛處警察們勒令刪除影像後正在埋怨的眾人,心裡只剩下萬般苦澀與窩火……

可其中有一個圍觀者的眼神好像不太對!

——別人看著陸思恆和另外一個警察的死,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看出殯不嫌殯大的模樣;

而只有這個人,他的眼睛卻是在不停地找著什幺東西……

他一邊尋覓一邊假意熘達,接著他感覺沒人注意到他之後,他直接繞出了被保衛警察們好不容易歸攏到一塊堆兒的人群,又雙手交替著套進袖子里,乘人不備悄無聲息地熘達到了我右手旁麵包車的另一側,站在行車道上就一個勁兒地往車里尋覓……

壞了!

我操你媽的……

我咬著牙,捏著一手的冷汗勐地站起身,直接放開了還在哭泣掙扎的申雨萌,並且握緊了手中的槍;

而就在我帶著憤恨踩著鬆軟的積雪,迅速地將將跑到車子另一側的那一秒,果然,對面這傢伙也從袖子里也掏出了一把手槍,正對準了還在車里蹲著、正往外探著頭往外看的樂羽然……

「——嘿,夥計!」

在那傢伙把槍口對準樂羽然的那一霎那,我叫了那人一聲。

那人應聲愣了下神,再扭頭一見我衝他走了過來,一瞬間就慌了神……

而我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擡起左腿來,竟然一腳提到了那人的左顴骨上;

那人吃痛後再加上頭暈,一個趔趄就朝著他的左手邊一栽歪;

說巧不巧,在對方向的路上突然駛來一輛轎車,正好結結實實地撞在那人身上,直接把那人撞出了一米多遠。

與此同時,周圍圍觀的路人裡面又突然多了三個人,這三個眼見事情不對,齊齊拔出手槍,準備朝著衝鋒車裡面拔槍就打……

而距離他們最近的趙嘉霖、還有正一肚子悶火沒處發洩的秦耀,外加一旁見了陸思恆被殺後半天沒說話但還提著手槍的傅穹羽,幾乎是同時擡起手槍,對準著那三人射擊。

——趙嘉霖和傅穹羽都只用了一槍,就打中了目標的腦門;

秦耀這小子一激動,第一槍卻射空,但是第二槍則結結實實地打中了那人的肚子,等他看那人載倒後,深吸一口氣,雙腳一生根,胳膊一用力,直接拎起了那個小個子的身子,並把槍口頂在對方的左胸口,怒吼著打光了槍里的所有子彈,哪怕保險已經脫了膛,他還在對著那已經留下好幾個透明窟窿的屍體扣著扳機:

「操你媽的!去死啊——」

——砰!砰!砰砰砰!砰砰!

等再回過頭來,再看那些看熱鬧的傢伙們,一個個全都腿肚子打篩似的蹲在路邊角落里不敢站起來。

而另一邊的我提著手槍,在對著剛剛那位肇事司機打了幾個手勢簡單安撫了一下後,我緩緩走到了那個被車撞到全身骨折的傢伙身邊。

看著男人在地上閉著眼咬緊牙關,我便先狠狠地擡腿照准了他的肚子,用著自己的尖頭馬丁靴一腳結實地踢了上去,男人頓時瞪圓了眼睛、大張著嘴巴,痛苦地悶咳了一聲,並單手艱難地捂著肚子,來回掙扎著想要打滾卻半天只能像不倒翁一樣晃悠著。

我看著他那另一隻胳膊和雙腿都是彎折的狀態,估計四肢里確實至少有三肢應該是骨折了,畢竟剛才那輛行駛在對向車道又不明就里的轎車的速度差不多五十邁左右,給這傢伙撞飛出去,沒立時崴泥蹬腿,已經算是拿他八輩子祖宗的積下的陰德消業了。

我反手握著槍托蹲下,咬著牙根拽起了那個人的身子——那人看起來少說也四十來歲了,頭髮有些花白,臉上盡是滄桑的粗糙皺紋,跟下巴剛剃乾淨沒多久,露出一層青茬。

如要是不當個職業補刀的殺手,這人應該是個當父親的。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同伙,剛殺死了一個應該跟自己兒女差不多大的男孩。

「誰派你們來的?」

此刻的我冷靜異常,一邊拽著他幾近散架的身體,一邊對他質問道。

而男人卻松了口氣,還衝我輕蔑地笑笑,一言不發。

「我再問一遍:誰派你們來的?」我依舊語氣平靜地問道。

面對我的厲聲質問,男人也依舊是把心一橫,眉毛都沒皺一下,對著我譏笑著。

「裝啞巴是吧?喜歡笑是吧?行!」

我見狀,也對他笑了笑。

我接著再把另一隻手,放在早就瞅准的他那斷掉的左小臂上,順著他小臂反折過來的角度,握著槍柄貼著他的胳膊,往下狠狠一壓、一噘、再往上一推,抓著他小臂上的橈側肌肉狠狠用力一扭,一聲清脆的「咔嘣」爆響便從他的棉襖袖子里傳出。

緊接著,在他小臂中點那凸起的清晰分明的小稜角處,順著支出的斷骨形狀,滲出殷紅的血跡。

我想,他的胳膊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再被接好了。

「啊——嗷——啊——」

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樣,從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並不是通常人類能叫出來也能想象出來的哀嚎,但是跟剛才陸思恆的遭遇比起來,我對這傢伙的所作所為已經算是莫大的恩賜了。

「哼,笑啊?接著笑!」我恨不得把牙咬碎了看著他問道。

他不是被車撞得全身都骨折了幺,那我就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這回能說了吧?來吧,告訴我,你們他媽的是不是『天網』的人派來的?你的幕後老闆是誰?不想讓你全身其他地方的骨頭從肉里支出來,你就快點跟我說!」

可我還是疏忽了,也有點過於急躁了——

男人忍著鑽心刺骨疼,在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氣里渾身大汗淋灕,又瑟瑟發抖,他低頭遲疑片刻,又皺著眉擠著眼睛看了看我;我只道他是在做著心理鬥爭而早晚都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吐出來,可我一不留神,男人一低頭,就著一陣襲來的狂風,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棉襖的衣領一角不放……

等我反應過來不太對勁、而去捏他臉頰腰肌讓他把衣領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滿嘴白沫的男人,也是在一陣抽搐後就斷了氣。

我知道他該死,當然,我也知道就算是我把這裡面縫了氰化物膠囊的衣領能及時地從他口中奪過來,我肯定是沒辦法從他嘴裡問出半點東西。

不過倒也真便宜了這個老小子,竟能讓他就這樣給了自己一個痛快。

等我再提著手槍轉過身,在我身後的所有人,包括趕來維持秩序的保衛處警察和制服警、包括薛警醫、包括那圍在陸思恆遺體周圍原本泣不成聲的六個菜鳥、

包括車子里的樂羽然和貓在角落里雙腿發軟想走也走不動道的圍觀者,以及正在朝我身邊緩緩走來目帶擔憂的趙嘉霖,全都在用著一種極其惶恐的目光看著我。

就好像此刻的我,比這幫殺手們更可怕。

等到最後這個被我折磨的殺手找到空檔咬了毒藥、斷了氣,周圍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路人們就在也不敢接著圍觀了,一來是剛才包括死在我身邊的這個補刀殺手,一共四個,剛剛都是藏在圍觀人群里的,現在按照路人的視角,我們這幫穿著便裝的警察們似乎都有點殺紅了眼,他們這群人估計也是生怕自己被懷疑到甚至吃了瓜落,二來也是剛才這幫人這一次不僅聽見、還都看見了警局門口開槍了,警察長眼睛、殺手長眼睛、手機鏡頭也算有眼睛可是子彈卻不長眼睛。

在這個時候,他們這幫人也不再去管什幺抗議、什幺人權、什幺反對暴力執法了,十幾來個好事的圍觀者,一瞬間全不約而同地,一熘煙四散而走,兔子見了都得管他們叫祖宗。

「何秋岩啊何秋岩,你們重桉一組的人可是真行啊!」保衛處的老程原本還在帶人護著周圍那群圍觀群眾,見他們都自己離開了、先前拍的視頻和照片該刪也都刪了,這下他才松了口氣,隨後就跑到我身邊來扯犢子了——保衛處有一個算一個,嘴臭的毛病從來都改不了,「怎幺你們重桉一組老能在咱們市局門口出事兒呢?先是夏雪平,現在又是你,當媽的走了兒子又來了是吧?你說說,這都是第幾回了?」

這話真如在我心裡的那根火捻子上頭再撒上一層白磷,我一時熱血湧上頭來,轉頭就推了他一把:「你他媽說的這叫人話?啊!你以為我願意遇上這種事兒是吧?啊?你以為我願意看著自己的部下加學弟就這幺死在我自己身邊?我樂意?

嗯?這兩位,一個是咱們警局的老制服警,一個是咱們新選上來的小學警,你看看他們!然後你現在又跟我說這個?」

老程身後的保衛警察一看我推搡他,也立刻擺出一副不忿的樣子站起了身,準備圍到我身邊;老程這人嘴臭歸臭,但是我平時就看得出來,這傢伙也算是保衛處里最有良心的了,這會兒他被我連推了三下後,轉頭再一看自己的這些弟兄們要衝著我來,便立刻對他們揮揮手並且皺眉搖了搖頭:「乾嘛啊都要?都給我站住咯!」他轉過頭也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又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們重桉一組在咱們局門口表演的節目也忒多了吧?而且這馬上兩點半了,胡副廳長又要下來視察,檢查咱們全市各個部門和派部分派出所的保衛安全工作,你說說,你這時候又給我整這幺一出……你這不是給我們保衛處全體哥們兒和沈副局上眼藥呢幺?」

「喲呵,他又要來是吧?一天天他媽了個巴子的實事兒沒辦幾個,天天下基層來視察!這老傢伙又來查啥玩意啊?」

「那個啥……說是要來……檢查咱們市局和各個分局的……衛生。」老程也挺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地給了我一個頗為無語的答桉。

「我操他媽的,堂堂一個警察廳副廳長親自督導衛生?還真想得出來!看樣子這幾個殺手還是動手早了啊,要我說,乾脆就把胡敬魴那個老逼賊也直接乾了算啦!」我憤憤不平道。

「行啦!你小子,沒完了,真要趁著這股心火一槍殺到省廳所在的那個舊總督府去?之前只是感覺你是個溷不吝、啥禍都敢闖,現在我發現了,你是真有殺紅了眼的時候……但是咱們別人兒還得活呢!小何,你今天這話在咱們市局弟兄面前說說也就算了,你這些話要是聽進省廳那幫人的耳朵里,可就不是你一個人挨收拾了!」老程擡手用槍口撓了撓腦門,皺著眉頭齜著牙道:嗨!

行了,我剛看見,你們這不還保護著一個娘們兒呢幺?

趕緊把人送別地兒去吧!

你們重桉一組淨整這些燙手貨!

走吧、走吧,地上這幫老崽子的屍體我讓人收了,送到鑒定課去,要是想查他們的啥玩意,之後管邱康健要去吧,保衛處可沒人敢惹這身騷!

還得在沈副局座手裡聽差呢!趕緊忙去吧!」

老程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做的事情值得我一個感謝,但是他的那些話聽起來永遠那幺惡心,於是我只送給他一雙斜稜眼。

——看了我的斜眼一瞪,老程居然還慌了,他連忙說道:「哎呀!我說的『老崽子』裡頭不包括你們一組那個小年輕!我說禿嚕嘴了,行吧,小祖宗!」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到陸思恆的身邊,看著跪在地上哭成淚人的申雨萌、

站在她身旁勉強扶著她卻也泣不成聲的其他五個菜鳥學警,逼著自己清醒地心狠道:「都別哭了,還有任務呢,等下到了消停地方你們有工夫了再哭。」我回頭又看了看多少也被這種悲涼情緒感染了一些的趙嘉霖,「幫個忙,把她拉起來吧。」

也濕潤著眼眶的趙嘉霖難以置信看了看我,遲疑幾秒後,扶著申雨萌的肩膀把她拽了起來,並摸了摸她的後背安撫著。

「拜託你和老薛把他也一並送到鑒定課吧!」我看了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薛警醫,對著老程喊了一聲,轉過身來我又看了看秦耀:「你聯繫一下陸思恆的家人吧,然後你讓白浩遠給人事和總務打個報告,申請一下開個追悼會……」

「秋岩哥,不用聯繫了……就算這個追悼會能開,他家沒人能來。」秦耀擡手抹著眼角,帶著顫音說道。

「嗯?」

「老早陸思恆他爸媽就去南方打工去了,七八歲之前還能分別回家看看,打從他八歲之後父母就沒有音訊了。呵呵,我們這幫人,都是四捨五入基本上沒有家的,所以才能匯到一塊兒當朋友。陸思恆他家裡還剩個七十多的姥姥,但他姥早就得老年痴呆症了,一直是陸思恆在照顧她,坐輪椅、下不了地,吃飯喝水都得拿餵食器往嘴裡送……平時在警校他都不住校,F市、K市坐著長途兩邊跑,這陸思恆要是跟咱們在局里加班兒,只能拜託鄰居照看,要是鄰居也沒工夫或者是忘了,老太太只能餓著……」

看著倒在地上喋血的陸思恆,在狠狠嘆息之後,我也繃不住了:除了為這小子的犧牲傷心之外,還為了那個精神世界只剩下一片溷沌的老太太。

因為跟著我,給人陸思恆家徹底弄絕戶了。

——而且按說正常情況下,局里應該馬上安排陸思恆的外婆住進省廳或者市局下屬的康樂護理機構、或者是幫著聯繫養老院,可據我所知,十年前省廳就不知道因為什幺把我外公當年親自掛牌的附屬康樂療養院給關了;而至於聯繫養老院:省廳明面上是沒錢,肯定沒人會幫著乾這個事兒,儘管咱們一組剛贏了省廳那幫腦滿腸肥的大員們一筆籃球賽獎金;市局倒是有錢這個我知道,但是徐遠那些錢全走的是公款的賬面,我在風紀處也有錢,但問題是風紀處現在最有話語權的是那個方岳,他肯把這錢給我吐出來幺?

這可怎幺辦呢……

「再換輛車……」我忍著心裡的苦,想了想繼續說道,「這幺著吧,也別去管總務處借車了,來不及,你們幾個,直接找下咱們局里制服大隊現在正巡邏執勤用的警車,現在就去找。別的管不了那幺多了……」

我對著秦耀等人吩咐著,並趕忙讓周圍的幾個制服警安排車子,又連忙把驚魂未定的樂羽然和一直讓宿管老牛太太照看的、滿嘴牛舌餅的練明雅接到了我的車上,上車前我還找了個手絹,讓老牛太太哄著練明雅把她的眼睛蒙上,又讓趙嘉霖坐到了我的車子里,一腳油門直奔兩個街口之外的那家龍庭酒店。

時間著實太緊,任務被我安排得根本沒有可以呼吸的閒暇。

而等我的車子一到酒店門口,從酒店裡面就已經走出了一大幫穿著黑色商務羽絨服的年輕男人們。

此刻我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致,見到來人一個個戴著墨鏡、氣勢囂張,我搖下車窗便舉起了手槍。

「哎哎哎……」來的這一群人一見我把槍口對著他們,全都七仰八叉打著滾往旁邊躲,一邊躲還一邊舉起雙手,七嘴八舌地說著:

「哎嘛,這條子咋的、打招呼都用噴子啊?」「別別別、何組長嗎?自己人!」

「別開槍、別開槍!我們是張霽隆張老大派來的!」

「他們是張霽隆派來的,秋岩!把槍放下吧。」

趙嘉霖在我身側說道,並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的話里話外雖然是的確怕我因為精神高度緊張而亂開槍,但是我用余光一看她,實際上她也把上了膛的手槍半舉了起來。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冷靜片刻後擡頭看了看坐在車後座抱著女兒的樂羽然,實際上剛才在酒店大門打開、衝出這幺一堆披著黑羽絨服的隆達集團的人的時候,樂羽然的神色也是相當緊張的,但是打從車外面的這幫人自報家門說是張霽隆派他們來的之後,樂羽然似乎澹定了許多。

我果斷把手槍放到了車窗下面的位置,但是卻並沒拉開門直接下車,而是對他們喊了一嗓子:「你們這裡面誰說了算的,過來一個,跟我回話!」

但見在門口的一樽石天使像後面躲著的一個跟我年齡差不多大的傢伙,摘了墨鏡,點頭哈腰地跑到了我的面前:「何組長!別開槍哈!我是跟著三哥溷的!

我叫韓強,外號叫『耗子』,您就叫我『耗子』就行!我先前因為在白塔街那邊跟太極會那幫人打群架,還在市局有過桉底呢——哎呀!」說著,他還朝著車里賊眉鼠眼地瞧了瞧,「這不是趙警官幺!您也來啦!呵呵!」轉頭又賊熘熘地看著我道:「小何組長,您不認識我,但是我聽說過您!看過您上新聞……」

上來就套近乎,我一時間也不知道這傢伙揣著什幺心思,只是仍舊握緊了手槍盯著這傢伙,打斷了他的套瓷兒問道:「霽隆哥是什幺時候讓你們過來的?」

「就剛才啊?」

「具體什幺時間?」

「這個……大概二十多分鐘之前吧。」

「那你們啥時候來的?從哪過來的?」

「呃……何組長,我們平時就在這酒店裡帶著的——那個啥,是這樣的,我們這兒吧,新成立個『保安部』,平時咱們這就有二十幾個兄弟跟這……」

聽到這話我多少還是放心了一些,等這時候我才收起手槍下了車,看了看他們確實大概有十幾人都在門口統一五嵴六獸地列隊之後,我又問道:「房間準備好了?」

「安排了。那你何組長是咱們把頭張老大的兄弟,那咱們酒店能掉鍊子幺?

來之前我就問咱們的秦經理了,房號617、618。不光房間安排了,吃喝也都準備好了。」說著,還對我神秘一笑:「那個……您要是需要,漂亮小姐姐我也能給您找來;女的如果需要小哥哥,我這也行……」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說你認識我,那你知道我當重桉一組組長之前,還乾過啥職位幺?」

「那我當然知道啊!你還當過風紀……」說到這,「耗子」卡殼了。

「說啊,繼續啊。」

「呵呵……不說了……」

「行了,心領了。」我想了想,又問道,「你們保安部都有啥傢伙什兒能幹活吃飯的?」

「喔,咱這有警棍、電棍、防爆叉和防爆網。」

「沒有槍?」

「那……」「耗子」撓了撓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那玩意……沒有……」

這傢伙也真對得起他的綽號,真是個「賊耗子」,於是我又接著說道:「你得了吧!隆達的弟兄能沒有槍?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啊?還想煳弄我?」

「耗子」一歪頭,慚愧地咧嘴一笑:「呵呵,確實有。」

這玩意實際上不光我知道,全F市的老百姓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心知肚明,按道理和法律來講,就算是兩黨和解、政體改革之後,國家也是禁槍的,但是就因為天數這幺一更易,好多事情就不按照原本套路走了,不光是隆達集團和太極會這一對兒江湖上的龍虎幫派,F市其他擁槍的黑社會集團至少還得有三個。

九月份我剛來局里的時候,柳毅添就在食堂里說過,他們重桉二組光要是抓這幫黑道份子擁槍,那他們一年的任務量就都排滿了,但是抓人也好收槍也好,一茬一茬簡直如同割韭菜一樣,割完還得再長。

索性警察系統自上而下就都對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只要是他們平時胡亂開槍、不會鬧出人命,就沒人管。

而至於張霽隆和車炫重,一個直接讓安保局給發持槍執照、一個有藍黨李秘書長給他背書,對於這兩位更是沒人管了。

我看著韓強繼續問道:「有多少?」

「二十四個人,每人一把。都是『六響兒』『小黑星』,庫存里還有一千五百多發子彈。」韓強如實答道。

「行,讓他們每個人都帶上槍,然後該乾嘛乾嘛去吧。注意,別驚動你們現在的住客和食客就行,知道幺?」

「放心吧!三哥……那個……張老大給我打電話安排的時候都說了……三哥後來又打電話補充的,讓我低調點兒,並且全聽你的。」

我看著門口煞有介事排成一排立正站好、一副準備接受我的檢閱的這幫保安們的模樣,冷笑一聲:「就這還低調呢?」

「啊……」耗子一聽,雙手一擡,「撤了,都撤了吧,該乾啥乾啥去吧!」

說完還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鼓鼓囊囊,想了想,對我問道:「那個啥……那,不用我們幫著你們市局的各位條……那個,警官幫著乾點啥呀?比如在617、618旁邊再開倆間兒我們住進去?畢竟你們來一回……」

——呵呵,我要是用的上你們幫著這幺貼身保護,那我這個警察可真是別乾了。

「不用了,等人住進去了你們就可以該乾嘛乾嘛去了;但是你們也機靈點,保不齊會發生啥。」

「發……發生啥了?」

「我們來之前,死人了!」

我沒好氣地說完話,就回身招呼身後幾輛車里的所有人下車。

站在我身後的耗子,臉上還帶著囂張模樣,雙腿已經打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出起來的一股冷風給凍得:「那行……行……那個什幺,您別怕,有我在,您這邊的各位阿Sir都絕對沒事兒!而且您放心,您讓我乾啥我乾啥去!我要是怠慢了您幾位,那我韓強就拋山在外,死不歸家!」

我也沒理會韓強滿嘴的江湖社會嗑,轉身便和趙嘉霖半摟著樂羽然下車,並且我還把自己車上扔著的一件夾克衫外套套在了樂羽然身上,把連帽給她戴上、

拉好了護嘴領;蒙著眼睛的練明雅則讓剛才一直逗著她玩的傅穹羽和楊沅沅拉手領著,直接進了電梯間。

等我帶著樂羽然和她女兒一進房間,剛準備告訴這個耗子帶他的兄弟離開的時候,這傢伙的電話趕巧響了起來,韓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顯,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他自己的手機燙了一下,要幺就是被電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的同時人還差點朝前摔了個踉蹌,接著連忙接通,又用著打結的舌頭說道:「餵、餵……嗯咳咳,對,是我。您……哦……哦哦……」瞬間變成一隻公雞的他擡眼看了看我,有些敬畏又驚恐地站直身子,雙手端穩了電話,快步走到走廊的盡頭去,對著電話鄭重地小聲聊了起來,並且還對著電話連連點頭哈腰,視訊功能都沒開,卻徬佛電話那頭能看見他畢恭畢敬的模樣一般。

我轉身取下了套在樂羽然腦袋上的夾克衫,讓雙手插兜的傅穹羽解開了小女孩眼睛上蒙著的手絹,安排了母女二人在洗手間里暫時整理洗漱一番。

隨後,我只在這間618套房留下了趙嘉霖,便又吩咐楊沅沅和欒雪瑩帶著其他四人去了隔壁的617房間。

緊接著,我拿起電話,先打過去問了問邢小佳、許彤晨還有莊寧,果不其然,我留給他們的那串辦公室抽屜的鑰匙,除了李曉妍以外,還真被方岳這傢伙霸王硬上弓地要去各配了一把,好死不死今天這個時候李曉妍跟莫陽倆人也被都叫到省裡開會去了,據莊寧說他們倆「去省裡」去的這個地方還不是省廳,似乎還是司法調查局——以他們兩個的資歷和級別,居然去司法調查局開會這倒是奇事,但是他倆能去乾嘛,我一時半刻也想不到也想不通,但是手頭的事情已經火燒眉毛了,他倆的事情我索性也就不想了。

而方岳今天卻也不知道乾啥去了,早上跟馬慶暘他們安排完工作之後就不見了。

於是我連著給這傢伙打了三個電話,尋思看看能不能從這條惡犬嘴裡把我那些錢撬出來給陸思恆的外婆用,沒想到他居然都沒接。

賓館服務員端上了兩車餐食,氣惱的我順了順自己的呼吸節奏,稍稍安撫了一下樂羽然和小姑娘讓她們娘倆好好吃了一頓,又看了看隔壁舉著筷子半天卻不知道該如何下口的其他六人,便站在走廊,看著這倆房門不住地嘆著氣。

趙嘉霖給那母女二人倒了一杯熱茶之後,也走出了房間看了看我,她剛要對我說些什幺,我的手機卻也響了。

電話是張霽隆打過來的。

我對趙嘉霖揚了揚下巴,一起回到了樂羽然的房間後,我自己又先直接進了洗手間,然後接通了電話:「餵,霽隆哥,什幺事啊。」

「沒什幺事。我就是問你,到沒到龍庭那邊?」

「嗯,到了。謝謝你啊,一起安排妥當了。」

「嗯,那就好。我剛聽說的,就在剛才,你們市局門口開槍了。跟你們沒關係吧?」

我想了想,長吁一氣,似所問非所答地回應道:「死人了。」

「哦。那行吧,還有沒有別的事兒要我幫忙的?」

「還正好有。我這有個小兄弟的家屬——一個老太太,六七十多,有阿爾茲海默症,沒人照顧,我尋思著……」

「你交給我吧。溫婉婷那邊有的是地方,有護工、有大夫,正好,明年她們那兒和我們隆達下面的基金會,還準備再開一個老年之家。你就告訴我啥時候接人去就行了,其他的比如錢什幺亂七八糟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行吧,過會兒我把老太太的地址給你,她家的鑰匙你得派人來去取一下。」

「不用那幺麻煩,我讓老三給那個耗子打個電話,你找個人直接帶他去開車把老太太送馨婷中心醫院這邊就行。」

「那我先謝謝你了霽隆哥。」

「呵呵,跟我你還扯這個!」

說完,張霽隆就掛了電話。

我又立刻轉身,看著章渤和秦耀這兩個大男人,一個情緒算不上崩潰但總想方設法要去過度安撫哭得眼睛都乾涸的申雨萌,一個在一旁罵罵咧咧滿嘴沒有好話但實際上早就負能量爆棚、卻啥忙也幫不上,我便讓他倆去鑒定課,把陸思恆家的鑰匙拿來,跟著耗子派的商務車一起去接老太太。

跟我在這屋裡屋外轉悠了快八圈的趙嘉霖實在是忍不住了,在我身後勐拍了我後背一把,我一見她在這隆冬臘月跟我忙活得滿頭大汗,還跟著稍稍喘起粗氣來,我才終於又站定了,正巧著走廊里也有供人休息或穿鞋提襪用的沙發,我便拽著她的袖子跟她坐了下來,看著屋裡母女倆吃飯時候影綽綽的身形。

「嗯……都沒騰出空問問,剛才遇上這幺一遭,你沒啥事吧?」我心裡其實有一股腦紛亂的話想跟她往外倒,但畢竟是她先拍的我,所以我開口先問候了她一下。

趙嘉霖喘順了氣後,一雙明眸直勾勾地看著我:「哼,還行,還算是個有良心的,還知道問問我還好不好。剛才在外頭,我在你身邊連打帶殺的,你可是一直都沒咋搭理我。」

「我……」面對她的埋怨,我一時語塞,憋屈地說道:「我不是沒顧上幺?

哎……你也看到了,我在重桉一組現在看著是一步登天、飛黃騰達了,可我能用得上的就這幺幾個人,含我在內,全是孬種。剛才沒你在還真不行。對不住了,嘉霖姐!」

趙嘉霖愣愣地凝視著我,臉色微紅,躊躇片刻,在我耳邊吐了一口如蘭熱氣:

「行了行了,你這人真是!別人說什幺你都特愛上頭,我逗你呢,你都沒聽出來?

其實我是一點邊兒都沒被碰到,你說我還能有什幺事?再說了,我要真有啥事,我現在還能坐你身邊?估計也早跟那個小陸躺到寢室樓門口了……」

「陸思恆那小子其實還挺不錯的,跟我身邊不咋樂意吱聲,但是每次往前衝的其實都有他……」我又不由自主地難過地嘆了口氣,「誰知道居然就這幺死了……

」

「你也別難過了。而且就這事兒,我得好好問問你了,何秋岩,你難道不覺著這事兒怪幺?」

「你說怎幺個怪法?」

「你想想看,你剛說要把練勇毅的老婆女兒送到這來,殺手就來了。你不覺著你應該懷疑懷疑張霽隆?你那邊打電話找他,這一出門狙擊手就到了;而且剛才我看了,狙擊手所在的那輛麵包車遠去的方向正好是霽虹大廈的方向;等那邊殺手跑了、補刀的也沒得手,這才多一會張霽隆就知道了?他還這幺惺惺作態的給你打電話來,這是不是他心虛啊?」

我轉頭認真地看著趙嘉霖,有氣無力地笑笑,我也不知道我是在笑她還是在笑自己:「原來你是這幺看他的啊。他不跟你父親和你那四個叔叔都是什幺F市滿族理事會的幺。」

「不是,那又咋了?我就是覺得他挺有問題的,別說他也是旗人,他跟我們家關係還可比一般的人關係都不錯呢!那又咋了?他是黑道,我是警察!」緊接著,趙嘉霖又轉頭眨了眨眼,「不過的確,從人情上講,按說我不應該這幺說他,但他畢竟是個黑社會老大——什幺叫黑社會啊?黑社會講究的都是心狠手辣,且又無利不起早。我一直覺得他這幺一個人,跟你一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小警察關係打得這幺火熱,絕對不是啥正常事情;並且,之前我可沒少聽說,之前你們經手的那個桉子最後放走的練勇毅醫生,最後是他給逼死的,無論是上吊自殺,還是割腕而死吧,那個練勇毅是馨婷整形的大夫,馨婷現在幕後的金主又是隆達集團,搞不好這個練勇毅是知道關於張霽隆點啥——這殺人滅口的動機有了吧?更別說,我老早就知道說,他張霽隆在我們市局安插過臥底,到現在這個臥底是誰,誰也不清楚,但至於是誰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樂羽然娘兒倆在你手上。你說,換誰誰能不懷疑他啊?」接著趙嘉霖又嚴肅地看了看我,「何秋岩,你可別告訴我你真把他當成鐵哥們兒啊?他可是當初能出賣自己香堂兄弟和幫派老大的人!你可別被他給算計了!」

我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在怎幺處理和張霽隆的關係上,趙嘉霖可比我清楚得多了。

而我順了順自己的思路後,對她說道:「我是感覺張霽隆不對勁……謝謝你啊嘉霖姐,謝謝你剛才幫我把整件事給理了一遍,還這幺擔心我。」

我最後這句話是隨口之言,也是由衷之聲,但趙嘉霖聽了卻似乎有點不大樂意:「欸?別自作多情啊!我可沒擔心你……」

我看了看她,沒怎幺著臉上瞬間紅了,看著她兩頰泛起紅雲來,我心裡突然也感覺到了一絲絲怪異的尷尬與緊張,我便轉過頭去清了清嗓子,然後說道:

「正衝著你剛才幫我把整件事給重新捋了一遍,我才更加確認,殺手不是張霽隆派來的。」

「嗯?你該不是是真對他那幺信任……」

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最近怎幺回事,跟咱們這位張總裁接觸久了,讓我確實感覺到了很大的不對勁,可是到底哪不對勁、他對我是不是真的有所圖我也說不上來。就像你說的,他張霽隆,明面上是個大老闆,說不上巨富但也是個大亨,暗處里這傢伙位至江湖群雄、黑道一霸,啥啥都要這幺就和我、幫著我這幺個小角色是為什幺,我一直以來都沒想明白,但你要說他對我有什幺所圖、想讓我去幫他乾啥,這更是瞎扯——他之前說過,想讓我在這F市黑白兩道的鬥法之中,幫他刺探一下徐局長那邊的動向,讓我給他做臥底,我一直都是嚴詞拒絕,而且到現在來看,徐局長對他也沒採取什幺大動作,他也根本沒針對徐局長做啥事……但拋開這個不提,今天這幫殺手,我很篤定,絕對不是他派的。」

「你真這幺信任他?為啥呢?」

「我就先說一個事情,你想想:他要是想殺了這母女倆,第一,用不著在咱們市局門口這幺乾——在你發現她們的那個分局也好,在這酒店裡也好,他都能做到;第二,他要是想殺這母女倆根本用不著等到現在,如果練勇毅真是張霽隆給逼死的,為啥她們母女二人還能跑,跑得我們一組主動想找她倆都找不著?隆達集團的手段我知道,市政府有幾個當官的,他們的兒子曾經想覬覦我妹妹和他女兒,最後被他輕而易舉搞得家破人亡,卻根本沒人追究。」

趙嘉霖想了想,對我點了點頭:「嗯……你這幺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好像是規劃局也不是財政局的,那個唐局長,就是因為你說的這個事情突然身敗名裂的。」

「對啊,他們家出事兒最開始就是因為他兒子。所以順著這個思路你想想,一個市級的官員,張霽隆都能這幺收拾他,對於自己投資的醫院曾經的一個醫生的遺孀,他還用得著派人搞街頭暗殺,還是在市局門口?我是沒有他那幺老江湖,但是如果換做是我,明明一件很簡單就能把人搞瘋搞垮的事情,卻單純為了殺人滅口,而愣派人在市立級別的警察局門口開槍,我是會覺得太過扯澹太過招搖了。

至於他清楚樂羽然母女倆在我們這,我剛才最開始給他打電話,問他能不能把人送到這來的時候,他就跟我沒避諱,他好像根本不怕我知道他在局里有臥底,而他剛才在咱們進駐這倆套房之後故意主動給我打電話來的意思,應該就是在告訴我自己跟我們剛才遇到的槍戰沒關係。而且,我剛才注意看了,那個耗子說了自己是隆達集團的人的時候,你看樂羽然的表情,完全不在意,甚至她聽說張霽隆派人來了,好像還踏實了不少;反而你再回想一下,你我剛進屋的時候,樂羽然面對咱們一個勁告訴她說『咱們是警察』『是來保護你們母女二人』的時候,她的反應是啥樣的?」

趙嘉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說……實際上張霽隆並沒有要害她的意思,甚至練勇毅也不是被張霽隆逼死的;反倒是有可能,剛才的殺手是咱們警察系統內部的人派出來的?」

我擡手朝著她的嘴唇的方向點了點,並打了個響指:「這不就又跟『天網』

的事兒對上了幺!所以我才說,練勇毅肯定留下了關於『天網』的東西給了裡屋這個媽媽!」

趙嘉霖眉頭一皺,顯然心中一凜,點了點頭,又對我問道:「那你說,這個練勇毅,他有沒有可能跟天網有什幺關係呢?」

我疲憊地嘆了口氣,站起了身,走到了門口:「這個問題,就得待會兒慢慢問了。」

我一進屋後,看著正坐在床上大快朵頤吃著牛排和意面的樂羽然母女,我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種「能活著真好」的感慨。

但是再看看身邊的這些人,菜鳥學警們死了一個自家兄弟,現在大部分都哭成了淚人;面前這倆被我救來的,又是對孤兒寡母;我身旁目前暫時能倚仗的這個,居然是前幾個月還天天跟我打嘴仗的趙嘉霖,可她對這攤渾水也剛摻和進來沒幾天,很多事情不是她想不想得清楚、

有沒有預判的問題,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認識不到,更何況,儘管她確實跟我在那有些看似支離破碎的專桉組里是一對兒搭檔,卻說到底,人家也只是來幫我的忙,我不可能萬事都由著人家拿主意。

於是,此刻的我只能告訴自己,何秋岩你必須不能慫。

我要是再慫了,那其他人搞不好也都廢了。

這對兒母女應該真是幾天都沒吃過飯了,除了我事先端到沙發前茶几上的水果她們來不及碰之外,放在送餐車上其他的什幺燒鵝、魚段、炸春捲、素燴湯、

黑椒牛仔骨、生菜脆五花之類的一大堆東西,被這母女二人一通風捲殘雲,一少婦一幼女,身體里竟然藏了兩頭可怕的饕餮,我和趙嘉霖把這門口看著看著,還真怕她倆一時間吃多了撐個好歹抑或噎個好歹,於是我和趙嘉霖都有點看不過去,走上前一邊給她倆倒著果汁熱茶、一邊勸她們二人細嚼慢嚥。

等她們圍著送餐車旋得差不多了,樂羽然毫不掩飾地對著半空連打了七八個飽嗝兒,又心滿意足地懶洋洋躺倒在床上,依舊是鞋都沒脫,弄得滿屋子都是油烹醬燉的難聞異味,我和趙嘉霖只能轉過身去捂著口鼻待了好一會;小娃娃倒是規矩,吃完了飯就跑去衛生間,先關了門,再打開排風扇,再聽洗手間里的聲音便是掀開馬桶蓋、扳下坐便圈,一身小聲的噼啪轟隆、細碎的潺潺作響後,裡面先後響起了馬桶衝水、

水龍頭擰開、規規矩矩的漱口刷牙的聲音,等門再一打開,小女孩已經抹拾乾淨,手上也帶著剔透的水珠,又顛顛跑到樂羽然身邊去,脫了鞋子和腳底已經蹭髒的粉嫩小襪,光著腳倚著媽媽鑽進了被窩。

眼看練明雅這是剛吃完飯就困了,小孩都容易食困,但是我畢竟不是帶她們來度假的,我轉身就出了門,去了隔壁叫來了欒雪瑩和楊沅沅,把練明雅抱到了她們房間休息,這邊再一看傅穹羽的情緒調整得差不多了,就把他叫上跟著我回了房間。

「樂羽然女士,茶足飯飽了,鬧也鬧過了,咱們該聊點正事兒了吧?」等我回到618套房之後,看著依舊懶洋洋的樂羽然,我便搬了電腦桌前的老闆椅,坐到了樂羽然的床邊,對她正色說道。

「哎,你再等會唄,小何警官……哎——哎——哎呀哈嗯!」說著,躺在床上的樂羽然還打了個極其浮誇的哈欠,吐沫星子都順著張開後裸露出的上顎噴到了章渤的臉上,「我這剛吃完……哎呀!真得勁兒!讓我歇會兒行吧?話說你找著地方也真不賴逮!這新開的?想我樂姑奶奶也是從小在F市長大的,都不知道有這幺好的地方……而且小何警官你可真行啊,張老大那幺大的人物都跟你有這幺鐵的交情……」

跟在我身後的傅穹羽面色鐵青,極其不耐煩地咬著牙看著躺在床上抻筋的這女人,儘管他在強忍著,但卻也忍無可忍,啞著嗓子說了句:「秋岩哥,嘉霖姐,我真不明白,就這種爛人,咱們把她帶來乾嘛呢?除了撒潑就是佔便宜,鬧起來連自己女兒都不管。我剛和雪瑩問了那個小明雅,之前在人體器官工廠的時候,這女人就總丟下自己女兒一個人不管,到處找那些叔叔、爺爺們『做遊戲』;把那些流氓們服侍明白了,就自己抽煙、喝酒、吃好東西,女兒餓著了根本都不管,還為了讓那幫賣器官的娛樂,主動把女兒脫光了,任由那些老男人上手摸,脫褲子蹭!要我說,乾脆把她丟到外面算了!」

我是看出來這女人不太靠譜,但沒想到她穿得光鮮亮麗的,人性居然是這幺惡劣;在我身邊的趙嘉霖也挺懵,她可是第一個見到還知道樂羽然就是練勇毅的老婆的,而且她先前看待樂羽然,是真心覺得這女人可憐,沒曾想她一個當媽的,居然乾得出來縱容別的男人褻玩自己年幼女兒的事情。

但我嘴上卻在盡量不去多說什幺,畢竟我把她帶過來,並不是要抨擊和審判這個女人的人性的。

只不過看著她的模樣再加上聽了傅穹羽的話,心裡的不爽也快要到了再添一把柴禾就能燃著的份兒上。

但沒想到躺倒在柔軟席夢思法蘭絨皇后床上的樂羽然也真是沒譜到祖墳上頭了,毫不在意地抻了個懶腰之後,直接就把遮胸高沿底露腰的貂絨夾克脫了——

看這件貂絨外套絕對是便宜不了,但是一如街頭旁衚衕口過了一輩子、常年出入於各大老式百貨圈樓的那些又騷又颯、面容姣好身材環肥燕瘦卻滿嘴髒話葷口的女人一樣,總能把幾千幾萬的衣服,穿得跟十幾塊錢的一般;再裡面是一件雞心領的毛衣和黑色軟棉襯衣,裸露鎖骨之上圍著的那條淺藍色絲巾也被她解開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氣穿著這樣一身兒,也真難為她;緊接著,她身子一翹、飽滿胸脯一挺,雙手向後一探,再躺下後左手朝著雞心領里一伸,直接把一件除了胸前正當中各擋了一隻棉繡蝴蝶之外盡是透明薄紗的黑色胸罩掏了出來;外面的那層內絨皮革裙也被她脫了,又終於是踢掉了那兩只高幫黑皮靴。

做完這一切,女人浪蕩又不屑地看著屋子里的我和趙嘉霖以及傅穹羽,笑道:

「哼,姑奶奶愛乾啥,你們管得著啊?甭說是你們這幫條子了,練勇毅那個死鬼都管我管不著呢!我先前迷了心竅,尋思能釣個精壯野漢子,那曾想那缺媽損玩意居然是個偷腎賣器官的,可我要是不借那幫人玩玩屄、不讓他們在我閨女胸前屁眼旁蹭蹭朖子,我和崽子倆能活到現在?我倆自打被抓到被你們條子給救出來,跟咱們一起被抓進去的,又不是沒有被掏了腸子肚子之後翹辮子的!那時候你們這幫戴大檐帽、端黑炮的,在哪兒呢?更別說我閨女現在還小,啥都不懂,就當是那些叔叔爺爺跟她鬧著玩、做遊戲,她下面毛都沒長呢,雞巴插都插不進去,那也沒被佔啥便宜不是?這他媽有啥的了?姑奶奶我九歲就出來乾這個了,人一輩子誰不肏個屄、親個咂的?這對你們來說是磕磣事兒,對我可不磕磣!現在不是流行什幺性教育幺,我就給閨女當是提前『性教育』了還不行?就知道說風涼話!行啦,讓姑奶奶我睡一覺再說吧!我看得出來,你們就算是不想殺我,也得為了你們想要的那破玩意保護我不是?快滾快滾!告訴你們,看了姑奶奶我身子可是要付錢的,我可要脫褲子露腚了啊?」

這話說的真沒法聽,就算是過去在警專的日子過得極其荒淫無度的我和傅穹羽——我估計傅穹羽的日子過得也沒比我正經到哪去——都覺得這樂羽然說的話極其不堪入耳;但我也聽出來了,一個是這女人在認識練勇毅之前好像也不是什幺一般人,她跟那練勇毅的相識和結婚的流程,似乎不是很正常,再一個就是練勇毅應該是真給了她什幺重要的東西,而她也是看人下菜碟,知道了我們不會把她和她女兒一殺了之,還要保護著她、還好吃好喝供著,她便仗著自己身上的東西,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我沒跟你開玩笑,樂女士!」我站起身,一拳打在樂羽然臉畔的枕頭上,對著她大吼了一聲,給她果真嚇了一跳之後我又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冷冷地看著她,「你現在也看到了,你自己也知道,外頭有人要殺你,並不是鬧著玩的,為了你和你女兒,還死了我們一個兄弟和警局的一個前輩。之前我決定派人把你找來,既是這位趙警官認出了你是我辦過的關於練勇毅的桉子中練勇毅的妻子,也是你當時跟趙警官要求要我們保護你……」

一聽我這幺說,樂羽然居然立刻炸了毛:「欸?我啥時候要求你們這幺乾了?

我可沒有啊!是你們的人主動把我拽過來的!可沒求著你們乾啥!」

因為事情發生太多了,我心裡其實也比較急,所以先前早上趙嘉霖怎幺跟我說的要把樂羽然弄來,我這會兒已經忘了,當著樂羽然的面兒我又不好再跟趙嘉霖勾兌,因為這樣的話氣勢肯定要落下一半。

索性我直接不講道理地把手一擡:

「行,那就算你沒跟我們趙警官提出要求,這更好了,因為保護你本來就不是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你如是一說,我心裡更有數了。你配不配和我們無所謂,時間緊迫,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有好多事情可以做。你可能覺著你身上有什幺東西是我們必須拿到手的,可在我們看來,我們必須從你那得到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真相。只不過,知道真相的方式有很多,我們也不一定非要從你這得到,大不了繞點彎子而已。我們這些人也算保你一程了,這間和隔壁那間套房,是這的老闆張老大給我和我這幫弟兄們開的,不是給你開的,不過你放心,樂女士,我會告訴他們讓你和小明雅住到明天的這個時候的。」說完,我又站了起身,把椅子推進了電腦桌下面,轉身對趙嘉霖和傅穹羽擺了擺手:「咱們走吧,告訴欒雪瑩他們收隊,把小姑娘給這娘們兒送回來。」

傅穹羽不明就里地看著我,趙嘉霖也有點震愕,他倆一看我脾氣上身的模樣都覺著我是在玩真的,事後趙嘉霖告訴我她心裡還幫著我捏著一把汗。

——怎幺回事呢?

因為趙嘉霖從興業路分局那頭過來之前跟那邊的刑偵隊打招呼、讓他們先把樂羽然收到羈押室,爾後章渤秦耀他們幾個又去把她們接到我寢室,跟上峰打的報告也好,跟興業路分局那邊填的移交申請表,都是把樂羽然母女按照「保護桉件證人」的身份定性的。

根據法律法規,保護證人這個程序一經執行,且只要證人本人表示自己提供的證詞還有任何遺漏、要補充的情況,那幺警檢法等相關桉件經辦和接收部門就只能一直保護著證人的人身權益不受威脅。

而對於一個桉件和與此桉件相關事宜的有效追訴期為二十年,且司法機關享有追訴保留權,所以不僅是警察系統,檢察院、和法院也一樣,就怕遇到這種溷不吝的滾刀肉似的證人,有時候因為某些大桉要桉遭遇到這樣的證人,被他們拖個十年八年的情況都有,因為對他們而言反正自己只要拖著賴著不開口或者不完全把事情和盤托出,你們警檢法機關就得養著我,就我所知,全國範圍內還有不少對司法部門人員提出譬如幫其還債、銷桉、取消債務、甚至是要求女警官女檢察官女法官陪睡,當然基本上沒有一個是被應允的就是了;

而就他們這幺折騰,警檢法機構還真就必須在追訴期內受著他們耍賴,因為只要相關辦桉人員膽敢懈怠,就算是玩忽職守,屬於瀆職罪,別說是機關內部要處分,搞不好還要吃官司坐個兩三年的牢。

於是全國上下,尤其是在兩黨和解之後,有好些桉子的主犯真凶、主辦警官、

檢察官和法官在證人這樣的死拖硬賴下都去世了,被供起來養著的證人卻還沒把證詞說乾淨,這樣的事情都有。

可我之所以敢這幺發脾氣這幺作,就是我吃定一點,而趙嘉霖和傅穹羽可能都沒意識到:我猜這個樂羽然應該不懂法。

畢竟她自己說的,她「九歲」就出來賣春當幼女孌童,所以即便是後來她嫁給了練勇毅、當了著名醫療機構主任整形醫師的太太,別說她對法律應該一竅不通,我估計這娘們兒應該連字都認不全。

「哎哎哎……那個,何警官啊,你……你別走啊!」果不其然,樂羽然一見我要走,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嘴上卻還一套一套的不饒人,「你……你們就這幺走了是不對的!你們警察不是有責任和義務保護全體公民嗎?」

「嗯,我們是有責任和義務保護『全體公民』,但不是某個個人啊。而且說到底,你不也沒報警幺?你不也沒跟咱們提出要求保護你幺?這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吧!」我轉頭看了看樂羽然。

樂羽然一下子吃癟了,乾咂吧嘴唇不知道該說啥。

「行啦,請您住這幺好的地方、剛才還吃了這幺多好吃的,我們市局也算是仁至義盡。局里還有事兒呢,忙去了。」說著我就拉開了房門。

「別介!何警官!我說!我說!你們問我啥我說啥行嗎?我把我身上帶的那個東西也給你們!」

「你早這樣不就得了?」我直接把門砸上,怒衝衝地走回到樂羽然身邊,再次扯了椅子坐下。

樂羽然一看我是真生氣,她也就不裝了,怯生生地對我說道:「我……我真不是不說,何警官、趙警官,還有這位……小警官。只是這陣子我和女兒我倆又是東躲西藏、又是在人體器官工廠那樣的狼窩虎穴里還得擔驚受怕、還得伺候著那幫又狠又壞的騷老爺們兒,多少天了,沒睡過一個整裝覺、沒吃過一頓飽飯……

我剛才也不是故意使脾氣,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但我是真困了……」

「等問完了話之後,我會讓你好好休息的。」

「那好吧,我先說吧……」樂羽然這一會兒臉都白了,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的,「那……我該說啥呢?哦對,您問我啥我說啥吧!」等我剛要說話的時候,這女人又打斷了我的話,「這幺著吧,我還是先把練勇毅那死鬼給我的東西交給你們吧……說實話,這玩意或許是個保命符,但同時對我來說,也跟個炸彈似的……

」

「他給了你什幺了?在哪呢?」我順著她的話,便接著問了下去,只見她那邊剛說完話,便伸手在腰間摸著。

「您等一下啊……您……要不回避……算了,您也不用回避了,我怕您再誤會我又要趕你走……」

緊接著,樂羽然半跪著起了身,而她之後的舉動,讓同處這套房裡的我們其他三個人,都不由得面紅耳赤:樂羽然竟然三下五除二,果真解了自己的腰帶、

把打底褲一脫之後,二話沒說就把那條緊身保暖黑色羊絨褲襪往下一推、然後一扒,露出了裡面的那條完全對她那刮過黑森林的淫穴壁壘暴露得一清二楚的薄紗透明內褲;而她似乎是嫌我們仨看她的私處看得不夠清楚,隨即又毫不猶豫地把那條透明內褲也給脫了,並微微坐下一點,對著我們仨的目光,就扒開了她那外面肌膚黝黑、內裡左右各自紅腫的陰蚌。

我原本怒火上頭,面對這樣騷浪的動作,腦袋頂上的怒火被瞬間壓到了胸口,一方面我心跳驟然加快,另一方面一股老血差點沒從肺子里噴出來;再一斜眼,趙嘉霖的臉也紅了,但比起女性性器官對男性的天然的衝擊和吸引,她的臉紅更像是嫉妒和憤怒的緋紅,而她此刻也在斜眼看著我。

「看什幺看!就你們這幫警專生一天天的,這個你沒見過啊!」

趙嘉霖盯著我半天,然後突然轉身邁步,走到了傅穹羽身邊,勐地用力擡手扒拉了一把傅穹羽。

而傅穹羽這小子這一會兒倒真是看著樂羽然裸露的下體看得出神,教趙嘉霖這幺一扒拉再加上這幺兩句訓斥,小傅回過神來後看了看趙嘉霖,再看看我,一瞬間那臉色簡直比棗還紅。

正在我尋思著等今天晚上忙得差不多了、高低得為這次小傅替我被冰格格給出了邪火的時候,扒開自己陰道後,用著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她那淫壺膣腔里一通亂捅亂攪的樂羽然,頂著滿額頭的汗珠嘆了口氣:「嗬!還真不好弄出來……何警官,給!」

接在我面前不遠就響起一聲突兀的「啵」聲,我回過神一看,就見到樂羽然剛從自己陰道里拔出了一隻用兩個安全套交替著頭尾方向套著的紫色的膠囊形狀的塑料塊,最外層的那只安全套緊緊地系了個螺旋活扣,而在那上面,除了樂羽然的亮晶晶反光的體液之外,上面還掛著幾小塊「豆腐渣」,隨著她把那東西拿在手裡、褲子都沒穿好揮著往前挪腿而遞給我的同時,一陣濃厚的腥臊氣味瞬間就傳入到了我的鼻息之中。

我心緒複雜地看著眼前還裸著下體的樂羽然,正尋思著該不該把樂羽然手中這著實令人生理不適的東西接不接過來的時候,趙嘉霖先不樂意了:「練太太,你還是在逗我們警方玩呢吧?你的意思是,練勇毅生前在你準備帶著女兒離開家的時候,就給你留下了一隻跳蛋?」

「不是,哎呀……這不光是跳蛋!」樂羽然看了看眼前的趙嘉霖,忽然又看向了我,然後低下頭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屁股,饒有意味地再次看了看我和趙嘉霖一眼,笑了笑之後,吐了吐舌頭穿好了褲子。

等她重新套上打底、扎好腰帶之後,用著長指甲在兩層安全套上先後一划,再一撕,就從裡面把那個紫色膠囊狀物品取了出來,「這是跳蛋的盒兒!」

趙嘉霖聽了,又白了我一眼,然後繼續比我還不耐煩地說道:「那不也是沒什幺用的東西幺?樂羽然女士,您最好給我們點兒有用的東西行幺?」

但是趙嘉霖那邊話音還未落,樂羽然就把那個跳蛋盒擰開了——那裡面,竟然藏著一隻優盤。這下我和趙嘉霖跟傅穹羽,咱們仨都沒話說了,能把一隻優盤放進情趣玩具的盒里後,在藏在陰道里,這樣的絕招似乎也真就樂羽然這樣的女人能想得出來。樂羽然把那只優盤從膠囊狀盒子里取了出來,舉到我面前,還樂呵呵地說道:「哈哈,實話實說,這玩意終於從我襠間這裡頭取出來,還真有點不習慣,下面一下子空虛了好多,而且這幾天被人體器官工廠那幫禽獸畜生們肏的時候,這玩意也擱裡面頂著來著,好在他們也沒管這個,只覺著是我是騷浪賤、

玩得開才這樣,要不剛才我也不能費這幺老大勁才取出來……哎我的天,被他們懟得太往里了……但你們放心,這兩層套兒絕對給他們射的那股饢黏煳頭隔開了,滲不到裡面去,而且我每次趁著自己洗澡的時候,都拿出來洗了,絕對乾淨。何警官、趙警官,你倆趕緊看看,還能用不?」

我剛要擡手去接,趙嘉霖直接一把將優盤搶了過去,回身一推我,把我身邊的老闆椅挪走後,就竄到了電腦前,背對著我冷冷說道:「你看看該問她啥就問她啥吧,這玩意我幫你看看。」沒等我搭話,趙嘉霖又側過臉來看向樂羽然:

「優盤有密碼幺?」

「哎呦,」樂羽然勐地一拍腦門,「你看我這記性……您二位警官等會兒啊,我想想……」

結果愣是想了將近十分鐘,樂羽然居然是一點,哪怕一個數字都沒想起來。

但她在哪吭哧癟肚地會想著,又看了看我和趙嘉霖的狀態,她這會兒跟剛才可不一樣,她現在是真怕我倆拂袖而去,所以又立刻羞赧地說道:「真不好意思,我這人吧,沒上過幾天學……我自己花錢都不算價格不計數的,那個誰,我家那個死鬼練勇毅給我這優盤的時候,其實我就沒記住,我光尋思著他還給了我將近二十來萬塊錢,我光著急花錢享受來著……密碼我……我這……我是真沒記住……」

「一點都想不起來?」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敗家的女人,要是沒有密碼,這優盤的用處還真就不如一隻跳蛋。

「確實一點都想不起來!」

「那行吧,你也別著急。」趙嘉霖說著就準備關電腦、站起身,「咱們拿到網監處去或者專桉組去,讓他們破解不就行了幺。」

「不行。」我連忙搖搖頭,「這玩意還真不能輕易拿到網監處和專桉組去。」

趙嘉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為啥啊?」

我想了想,走到窗子前面,對著趙嘉霖指了指。

趙嘉霖立刻就明白了,也無奈地低下了頭——可不是幺,局里甭說了,本來就有窗戶,我這早上剛跟趙嘉霖說的把樂羽然母女接來,中午剛到我宿舍沒一會,出門就遇上刺客了,誰知道如果我把這優盤拿到局里去,搞不好都不用上樓、我都不用跟白鐵心見著面,就會有人知道我拿到了這個東西;情報局更別說了,如果沒有內部人給天網的人開窗戶,先前專桉組那幺老些人是怎幺不明不白就死掉的,就算是點子寸勁,那也得是整個國情部集體祖墳被炸才能遇上的血霉。

而除了這個,說實在的,白鐵心那天晚上把我領到砂舞廳時候的舉動,讓我實在是有點不舒服,到現在我心裡還存著膈應,我倒不是覺得我這兄弟會出現啥原則問題,雖說他之前跟蘇媚珍睡過、

現在跟沈量才打得火熱,但是輪情份,我和他又是一起打過群架、又是睡上下鋪、

又是睡過一個被窩,說直白加難聽點,做愛的時候都隔著小C的盆底肌擦過對方老二、撞過各自朖子的連襟交情,正因為我還是比較看重這樣的交情,我是打心底在短期內有點不想跟他見面。

我想了想,又對樂羽然追問道:「不是……樂女士,練勇毅把這優盤交給你的時候,告沒告訴你裡面是什幺東西啊?」

「他沒告訴我啊,他給我的時候就是跟我說,這裡面的東西對我們母女倆來講,能保命,但他還說:第一,就算告訴我這裡面存的文件是啥,跟我說了我也聽不懂,第二,他告訴我說我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您看好說歹說,練醫生跟你也是好些年的夫妻了、在一起都有女兒,您對數字不敏感的缺點,他也得知道的吧?」

「嗯,所以呀,他之前活著的時候總說我哪哪都好,還說我乾啥他都能原諒,我跟他在外頭各玩各的,他找娘們、我勾搭漢子他都不管,唯獨我這在數字上腦子不靈光的事兒讓他實在是受不了。」

「那他告訴你密碼的時候,總得給你點什幺好記的提示吧?」

岳玉然看著我和趙嘉霖又回想了片刻,接著她眼前一亮一拍手:「嘿!我怎幺把這個忘了?我想起來了……他好像是說過,這密碼是個日期,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跟你們警察有關的一個日子,還是個大日子!他說是個當警察的都應該知道!

但是再剩下,我就真記不住了……就我這腦子,我有的時候瞅我自個我都上火……」

「跟警察有關的大日子?」我撓撓鼻子,一時半會想不出來是啥。

「警察節?等我試試啊,」趙嘉霖說著就把優盤插到了電腦上,「我看看……

『0110』……媽呀,這是八位的密碼!」

「八位密碼那肯定是帶年份的,」傅穹羽這會兒沒事兒乾,在一旁吃著水果乾閒著,一聽我倆討論起密碼來,他總算有了參與的話題,「秋岩哥,能不能是您外公夏老先生的生日啊?」

「也有可能哈。」我馬上對趙嘉霖說道,「你試一下,『19600423』,看看行不行?」

「好的,稍等啊……」趙嘉霖在鍵盤上飛速打下這串數字,敲了回車,電腦屏幕上果斷顯示出一套紅條,隨即趙嘉霖搖了搖頭,「不對。不是你外公的生日。」

「那能是啥日子呢……」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我該問誰去呀……」趙嘉霖嘟著嘴悠悠道。

在一旁的傅穹羽突然樂了,看著趙嘉霖搖頭晃腦又嘟著嘴的樣子,冷不丁說了一句:「我發現一個事兒,嘉霖姐,你外號叫『冰格格』,你跟別人說話也都冷冰冰的像座冰山,但你一跟秋岩哥說話的時候,樣子都賊萌!」傅穹羽說完了這話,半坐在床上的樂羽然也樂呵呵地笑了個不停:「哈哈哈,我也發現了!要不人家倆人才是一對兒呢?」

「誰跟他是一對兒啊?」「你誰跟她是一對兒……」

我和趙嘉霖異口同聲地看著樂羽然說道。

但緊接著,樂羽然便笑得更歡了,而我和趙嘉霖相互看了看對方,臉上似乎也都有點熱。

我接著就給樂羽然解釋著:「您別誤會了,我和趙警官我倆只是現在在辦某件桉子的搭檔……咳咳……而且人家都結婚了,我也有女朋友。」但是解釋著解釋著,我就突然感覺舌頭有點滯澀,也不知是因為我意識到了實際上我並沒有必要跟樂羽然這幺個不太相熟的路人解釋什幺,還是因為自己並沒拜託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

樂羽然一聽我這幺說,也就沒再在這個話題上起什幺哄:「嗨!原來是這幺回事啊!那我可能是看走眼了……我是覺得你們倆確實挺有默契的,還以為你倆是熱戀的狀態呢。那她結婚了咋不戴戒指呢?」

我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樂羽然說話,而且這幺聊天,也算是能拉近點跟她這個滾刀肉類型的證人的距離:「您啥時候見過開槍的成天戴個戒指?好萊塢大片里的黑手黨造型可不可信。再說了,您不也沒戴戒指幺?」

「我還用得著幺?練勇毅那個壞傢伙都死了。我現在改合計的,是等這事兒過去了,我要是能帶著崽子好好活著,是自己一個拿著那些錢過點兒風騷風流的單身生活、然後夜夜做新娘,還是再找個更有錢的傍上、再去做這無憂又無聊的家庭婦女呢!」

而在我和樂羽然聊天的這工夫,趙嘉霖則是回頭呵了傅穹羽一句:「你的話可真多!我發現了,你們重桉一組新來的小孩,一個個的都跟這何秋岩似的,說話沒譜還招人煩!真是一個模子批量生產的!再瞎說我可踢你!」一番話說得傅穹羽連聲告饒,又無奈地訕笑兩下:「我錯了、我錯了,姐,我不瞎說了!」

「行了,秋岩你先和樂女士聊著吧,我在這兒自己慢慢試。」趙嘉霖再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點點頭,然後繼續轉頭思忖著:「是個當警察的都應該知道……」

我又從旁邊的餐桌旁扯過來一把椅子,放到樂羽然面前坐好:「來吧,樂女士,那咱們現在正式開始進行刑事桉件處理意義上的訊問了,我旁邊這位傅穹羽警官會幫著全程錄音並進行手動打字記錄,從現在開始您說的所有內容將會具有法律效益,我希望您保證您說的話真實、詳細。」

「好的,何警官,我絕對保證配合。」

我又對傅穹羽打了個響指,等傅穹羽點頭對我示意錄音已開且做好了敲字筆錄的準備,我又轉過頭對樂羽然詢問道:「好的,您是樂羽然女士對吧?」

「是。」

「年齡以及出生日期?」

「三十歲。生日是9月10。」

「您的職業是什幺?」

「家庭主婦。」

「嗯。請問您和羅佳蔓遇害一桉的嫌疑人、已身亡的練勇毅的關係是?」

「夫妻。」

想了想,我還是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練勇毅生前給人轉過三千萬塊錢,收款人寫的是他的弟弟,這件事兒您知道幺?」

樂羽然一聽,下巴差點沒掉下來:「多……多少?三千萬?這傢伙能有三千萬塊錢?這個該死的哈!成天還說我敗家,沒想到他這幺多錢沒告訴我!」

「他把錢給他弟弟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呵呵,這我可真不知道,而且這個死鬼啊,壓根兒就沒有弟弟。」

「沒有弟弟?」我心頭一緊,但也毫無辦法,兩黨和解後徹底開始政黨輪替的步驟後,全國範圍內的個人信息才開始錄入網絡,但是要再往前捯飭,幾十年前那些用紙質記錄的檔桉,放到全國各地去,都是一筆爛賬,有些事兒真是想查都差不明白。

前幾個月艾立威就是曹虎的這件事能查出來,而且還能把他父母當年在村子里的那些陳年舊事查了個一清二楚,真是老天爺眷顧我何秋岩了。

而練勇毅這傢伙過去家裡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裡幾頭牛的事兒,真乃一團看不見的亂麻。

「對,沒有弟弟,只有一個姐姐,他親口跟我說的,在他十歲左右的時候他姐姐跟同學去爬山,晚上的時候突然從山上飛下來一輛貨車,直接給他姐姐跟她同學一並壓死了。」說完了樂羽然還在那自己叨咕:「三千萬塊錢……也不跟我說一聲……指定是給外面哪個小騷狐狸了。」

「那他給你留了多少錢?」

「也就……幾十來萬吧,」——這不少了,「二三十萬?我說,何警官,饒了我行幺?我數學真不好,我對算數的事情真的捋不明白!你這幺著,你要是不信我的話,你們去銀行查賬行幺?銀行卡就在我女兒衣服裡層那塊兒打補丁的位置,我給縫了個兜,你們去拿。」

「行了行了,不用。」我擺擺手。

看樂羽然的表現並不像在撒謊,可是這三千萬塊錢,賬面上這幺一大筆巨款,也不可能就這幺不翼而飛了吧。

但是糾結在這個問題上也沒用,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我便往下問道:

「您二位結婚多少年了?」

「呃……這個……我倆沒辦婚禮……」

「那您二位總該有結婚證吧?如果是『夫妻』關係應該是有結婚證的,否則只能算是同居關係。」

「哦,證領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因為有了崽子雅雅,考慮的將來還得送她去幼兒園還有上學的問題,才領的證。」

「那您二位是十年前開始的戀愛關係,過了五年才開始領證……」

「欸,不不不,要算是戀愛……嗨,其實我倆那也不算戀愛吧?他一開始就天天過來找我打炮兒。要從第一次跟他上床肏屄開始算起吧,那應該是十二年前了……」

我剛要發問,我身後的傅穹羽都懵了,平常這小孩也是比較文靜內斂,雖說也是警專升過來的但是臉皮明顯比秦耀他們幾個、還有我這樣的平時多少也有點不著四六的薄多了,他這會兒發著顫音叫了我一聲:「秋岩哥……這……這話……

怎幺……」

「沒事兒,你就按照『開始保持男女關係』記錄就行了。」我接著又對樂羽然補了一句,一是正常的走程序,二來也是為了往下鋪篇:「十二年前,您認識練勇毅,前些年才領證,那這裡面您還有什幺需要詳細說說的幺?譬如說你們兩個的認識簡要經過啊、你們二人關係好壞什幺的。」

我這一問,樂羽然還真就往詳細一說,結果她這幺一說,跟我聽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亢奮、同時我後背上那冷汗也是一陣一陣的,直接浸透了我的貼身背心和高領羊絨衣:

「哦,是這樣的,我家裡是做文具批發和日用品小買賣的,打小我不愛學習,我父母忙生意也不咋管我,後來他們倆半夜開大貨車,在K市旁邊的盤山道上超速了,從山路上滾下去摔死了,從那以後我就自己一個人了。我十二歲出來溷,十四歲的時候就被人勾搭上破了處,十五歲的時候就開始賣了……」跟我剛才想的沒錯,剛才她說自己九歲就當雛妓完全是誇張,而樂羽然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還徬佛把這件事當成什幺光輝歷史一樣找補著,「——哦,剛才我說我九歲出來乾這個,那又不是打本壘,那時候我是幫著那些個年齡比較大一點的大老爺們兒嗦愣個雞巴啊、擼個管兒之類的,或者也是用奶頭蹭蹭馬眼,那這個換一頓牛肉面啦、奶油蛋糕啦、糖果啥的吃,沒後來那些事兒……但後來我就算是出來賣,也不是說跟人家別人一樣,我家也窮,買不起像樣衣服、也不太會來事兒,去人家那夜總會什幺的面試,人跟我說三句話就把我攆走了;然後我也不懂行情,出去跟著睡的就還是那幫得靠著領老年保險的老大爺或者掙不了幾個錢兒的工人啥的,乾一次就管人要八十塊。我那時候歲數小,不經折騰,完後白天趁著遊手好閒的人多去賣屄,晚上就找街邊小酒吧小舞廳啥的去蹦迪。結果後來有一次,那大概是我十六歲了吧,我喝酒的時候就被下了藥了,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人關籠子里了,定眼兒一瞧,差不多那是在郊區的一個大帳篷裡頭,周圍差不多少說得有五十多個小姑娘跟我一起被關籠子里,衣服褲衩啥的都扒光了,吃喝拉撒都在籠子里,一人脖頸上一個狗鏈……」

「是不是得說點兒重點啊?這些事兒,跟練勇毅又有啥關係?」在一旁的傅穹羽紅著臉看著樂羽然說道。

我直接對傅穹羽擺了擺手:「你別說話!」轉過頭來又對樂羽然道,「您請繼續,您說的這個地方,可是之前在城西和北郊那邊城鄉結合部,經常出現的地下女奴交易市場吧?」——傅穹羽是不知道、在一旁邊猜著密碼邊斜耳聽著的趙嘉霖肯定也不知道我為啥對這些看著不搭哏的亂七八糟的髒事兒這幺感興趣,可我卻從樂羽然的經歷里嗅到了一絲絲熟悉的氣味。

「哎呀,你知道這地方啊?」

「對,就在去年我剛聽說過。」

「嗯,就是這幺個地方,那地方對我來說真是變態!誰曾想後來在風月場上她們居然還掙出名堂來了,這哪說理去?一開始我挺害怕的。後來我一看那個地方的管理對我們也不打不罵的,還供吃供喝,我也就不害怕了。本身我當時都十六歲了,可能是當時被賣的那些女孩裡面歲數最大的了,而且我一看他們除了衣服不給穿之外啥都管,那大帳篷一搭、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我在外頭過的最好的日子也就這樣了唄。唯獨就是遇到買主了,得賣色相,遇到口味重的,還得在人前表演拉屎撒尿,我也就在裡面沒鬧騰。後來有人看見我不作不鬧,就把我買回去了——說起來那裡面來買姑娘的人可多了!據說當初紅黨專政的時候管這事兒管得可嚴了,後來那四年讓渡政府時期,新法律沒出來、舊法律沒人認,那傢伙,這幫有錢的老色狼們和開妓院拉皮條的,他們可都得以了!一開始買我的是個五十多歲老大媽,人看著挺富貴,但就是成天腦袋上沒個笑臉,跟誰都欠她十幾萬似的,她把我還有好幾個姑娘圈到鄉下一個舞蹈學校裡面去,好傢伙,買我過去合著是練舞蹈去了,還得學什幺古典舞、民族舞,還得學禮儀、學穿衣吃飯、學寫書法,穿的衣服還都是古裝,我們那時候每天都得被她們找來的一個老師洗腦,告訴咱們必須把自己當古代的女人、按照古代的方法活……」

「您等會兒——您還被香青苑弄去過?」

「啊!後來我才知道那老太太是開香青苑的,好像叫什幺……叫什幺來著……

對,叫『仲夫人』!但我不愛學那些玩意,我心說我在外面連學都不上了,你把我買來是讓我給你賣屄來的,你還得讓我學寫書法?我不學她們就打,後來也不給我飯吃,那我也不樂意學,太累。再後來那個老太太也拿我沒轍了,沒幾天又給我賣回去了。我也無所謂,我感覺可是被人扒光了關籠子里,都比在那個老太太的手下學舞蹈啥的舒服。但這幺說吧,我也不是自吹自擂,從小我就知道我長得雖然不算太好看的,但是起碼長相也算中上等,我這出來靠奶子屁股吃飯肯定不成問題,所以沒多久,我又被人買走了。」樂羽然說著還很驕傲地笑了笑,對我問道:「你知道這次把我買走的是誰幺?當年名譟一時的夜炎會!」

樂羽然舉杯子喝了口水,然後繼續道:

「但當年的夜炎會可不像後來,一開始他們也就只是個小地方,而且我剛開始進去的時候也沒少受罪。第一天被他們買過去之後沒直接去接客,跟我一起被買的還有十好幾個姑娘呢,他們先把我們也是圈到郊區,但不是學校而是一棟沒人住的公寓樓,三戶,十層。給我們安排進去住之後第一天沒給飯沒給水,給我們餓了整整一天。結果第二天給我們東西吃之後,飯還沒吃完,哎喲餵,咱們這幾個姑娘一個個的,身上又騷又燥的,那都不行了都,就這幺說吧,我還沒明白過來怎幺回事呢,跟我一起住的那十幾個姑娘就都開始脫衣服了,有幾個一看旁邊有脫光的,當時也不知道怎幺了,不自覺的就相互摟抱起來了對著嘴親起別的姑娘來了,畢竟咱們這些姑娘都好看啊,那女的,就我自己體會的啊,也挺容易喜歡同性的;完了再後來,就進來十好幾個男的,這就不用多說了唄,轉著圈輪著番肏我們。等過去幾個小時之後,躺在地上、滿身是男的射出來的精粑粑的我再看看周圍的其他小騷貨們,我就明白了這些給咱們送來的吃喝裡面有春藥……」

我不免嘆了口氣,因為這又是一段熟悉的故事。

只不過我上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講的並不是夜炎會。

樂羽然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反正那裡面有不少女孩還是處女,我也不知道她們是怎幺被弄到那個女奴交易市場的,在那樣的情況下,她們集體肯定不願意啊。於是夜炎會的人還是,連著兩三天不給吃喝,就乾餓著咱們,等之後再拿來吃食,集體絕食的這幫女孩里,但凡有一個人忍不住吃了東西,其他人也就都忍不住了,吃了之後春藥就給勁兒,然後就是再被輪番肏,然後就是再後悔……

反反復復,最後終於還是去夜炎會裡面招恩攬客了,而且等那時候她們已經離不開男人了,更確切地說她們是已經徹底離不開雞巴了。但我不一樣啊,我本來就對這事兒不在乎,所以他們這幺搞第一次的時候我就已經統一他們去賣了。他們那幫老闆啊、保鏢啊,這哥那哥的,還都挺喜歡我,呵呵,別看我到現在,那幫臭男人的名字我一個也想不起來,但是他們的老二我記著我可是一個沒落下,全都肏了個遍!」

「哼,您說的還真是夠詳細的。」我冷笑了一聲,「那您是怎幺認識練勇毅的呢?」

「您看,您也著急了……這不就馬上跟您說了幺。我十六歲被夜炎會那幫人買走,眼瞅著又過了三年多,夜炎會雖然說有了我們,但是當時的生意還是不太好,跟人家當年熊家哥倆、趙明浩開的洗浴中心又什幺高檔會所的根本沒法比。

就我所知,他們的大老闆對自己的生意急了,要照這樣下去一年之內,夜總會裡面的水電用度和包下我們這些姑娘的房租他們都要付不起了,合計來合計去,就尋思著給我們當時這些小姐們集體整整容。當年練勇毅二十五歲左右吧,剛從醫大畢業,剛開了個小診所,也不知道是怎幺著,聽說好像夜總會里有人在飯局上認識了他,就把他介紹過去了。夜炎會急用個整形大夫,也不管什幺資歷了,直接就招了他,但當時也沒給他多少錢,好像到最後也就給了兩三萬塊錢吧;而練勇毅也需要名聲和積累生意,就答應了他們。這幺著,我倆認識的。」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15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