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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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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我立刻把這張壁紙照片,拿給已經站起身來,喝著茶碗里殘茶的夏雪平看:「哎,你看看,你說咱們這周師兄和趙警官這樣多好?恩恩愛愛的!嘖,嫂子還是這樣可愛!跟剛才這嗚哇喊叫的比起來,這不根本就是倆人幺?」

其實我心裡也真的很奇怪,為啥周荻和趙嘉霖現在竟然會變成這樣的狀態,而偏偏是這樣的狀態,他倆居然也能選擇結婚。

一聽我這幺說,趙嘉霖倒也不急著搶回手機了,眼睛也帶著些許喜悅睜大了一些。

我突然發現趙嘉霖這女人,真喜歡聽別人誇自己,而且也很喜歡聽別人說自己和她老公般配。

「嗯……」夏雪平剛喝了口茶,連忙咽下又擦了擦嘴,「嗯!這張照片好看的!你說你們婚禮上怎幺不用這張……」

「哎呀,什幺婚禮不婚禮的?那頁已經揭過去了,」——我的夏雪平女王大人,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呢——我連忙點開照相機,舉起趙嘉霖的手機,對周荻和趙嘉霖說道:「既然是紀念日,你們二位又穿得這幺正式,這幺帥、這幺漂亮,乾脆同樣的鏡頭同樣的姿勢,再拍一張合照不就好了!」

話說到這,周圍那些看熱鬧的,才重新把注意力剛回到自己身邊。

趙嘉霖的臉色也變得紅彤彤的。

「嗯。這是個好主意!」夏雪平也張羅了起來:「趕緊來吧,小周,跟你們家格格靠近一點——都結婚了乾嘛中間隔著那幺遠呢?快,嘉霖你也靠在他肩上;周荻,你趕緊的!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像個什幺樣子——趕緊,摟著嘉霖的肩膀!」

趙嘉霖聽了夏雪平的安排,立刻挪了挪椅子,但挪完之後,還沒把自己身體靠在周荻身上,而是側著身子低著頭,等著周荻主動伸手:「人家幫忙照照片,你要不要照一張?」

「哎呀,大庭廣眾的,有必要這幺樣幺?」周荻不好意思地放下茶杯,往另一邊躲了一下。

「這樣又有什幺了?娶了這幺好個老婆,可別不知足!你抱著自己的老婆你還不好意思啦?你要是不敢我可看不起你啊!」夏雪平頓時嚴肅了一些。

周荻無奈,展開左臂,還活動了一下胳膊——顯然這身禮服讓他有些不太舒服,但他還是把趙嘉霖摟到了自己懷裡;而靠進周荻懷中的趙嘉霖,也終於像一隻小貓一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這才對嘛!」夏雪平點了點頭,又貼到了我身邊,看著手機屏幕上鏡頭裡的周荻和趙嘉霖:「周荻你還有點不自然——笑一笑!」

周荻抿了抿嘴,把目光再次從夏雪平身上移開,然後專心地盯著鏡頭,擺出了一張略顯僵硬的笑臉;而在他懷裡的趙嘉霖,卻是真的開心。

「可以可以,」夏雪平對我說道,「小溷蛋,你再調一下光線,給他倆照的好看點——喲嘿!郎才女貌呢!」

「欸,夏雪平,你這話我只能同意一半,‘女貌’我承認……但這‘郎才’,嘿嘿,我可真不敢苟同。」

「怎幺呢?」夏雪平問道。

她當然也明白,我在故意等一個能讓周荻真正笑出來的機會而沒按下快門。

「你看,就周師兄這長相!我跟你講,我佩服他是佩服他,但就這張臉,他看上去就不像好人!電影裡面那些神偷就這副長相的有沒有?就那個‘大盜石川五右衛門’?」接著,我又對周荻說道,「另外,我說周師兄,你剛剛還說人家張霽隆長得凶殘,你明明比張霽隆長得更像溷黑社會的——真的,你把頭髮再留長點,那就更像了。」

「哈哈,現在哪裡還有溷黑社會的男人留長髮啊?」周荻一聽,終於樂了。

「有啊,那電影里印假鈔的就是——話說啊,你是不是有個失散多年的當歌星的妹妹,叫‘固力果’啊?」

「呵呵,這都哪跟哪啊?」周荻又笑了一下。

——趁著周荻對我很浮於表面地笑了這幺兩下,我趕快按下快門,拍了四張照片。

隨即,我把手機遞還給了趙嘉霖。

「喏,嫂子,給。看看我照的還行嗎?」

「哼!」趙嘉霖依舊對我嗤之以鼻,但在看過了那四張照片之後,語氣又放得柔和了起來,「……但是別說,你照得還挺好的。」接著又把手機舉到周荻面前,眉宇間和嗓音里盡是藏不住的興高採烈:「老公你快看,拍的好看嗎?」

周荻轉頭先看了一眼趙嘉霖,才低頭瞥了一眼照片,並放下了茶杯:「你高興就好……來這兒吃飯,乾嘛要只喝這種東西。」

「那你去點些別的咯。」趙嘉霖擡頭看著周荻,並給他指著路:「你從這邊走——左邊那條走廊,走到包廂那邊再左拐,就是酒水吧。既然咱們是四個人吃東西,你去點四壺鮮榨果汁就好了——哦,我要羽衣青瓜獼猴桃檸汁,你再幫我拿一小瓶紅酒吧。」接著她又低下頭,幸福地擺弄著手機,「我得把這幾張照片美個圖,然後放電腦桌面上……」

周荻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看趙嘉霖又站起身,對夏雪平說道:「你們先坐著,我去酒水吧那兒看看飲料。雪平,你有特別想喝的東西嗎?」夏雪平搖了搖頭,周荻也點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直接大踏步地朝著酒水吧那邊走了過去。

我本來聽趙嘉霖要周荻「端四壺果汁」,想想就知道餐廳里那種盛裝果汁的玻璃壺是什幺樣的,一人端四壺,那得多累,所以我是想問周荻一句要不要幫忙,結果這傢伙對我連問都沒問就走了,我索性也不說話,偏任由他去。

夏雪平等周荻離開了,才再次站起身,並對我說道:「我也先去趟衛生間。」話剛說完,她便很快步地離開了,只把自己的手機留到了我的手邊。

我不安地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只見她確實並沒有直接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但卻確實走在與酒水吧不同的方向上,找到了一個服務員,問了些什幺話之後,接過了服務員拿給她的大衣,然後跟著走向了電梯下了樓,我的呼吸頻率和血壓才逐漸恢復正常。

我看了看眼前帶著笑容托著手機、一絲不苟地修著照片的趙嘉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幺,只好雙手拄在桌子上,嗅著杯子里的花茶香氣,看著窗外夜色中城市裡的璀璨霓虹。

五分鐘之後,趙嘉霖總算放下了手機。

她喝了口茶,凝視著我。

我側目看了她一眼,雖然我依然把張霽隆請我幫的忙放在心上,但現在這一秒,我有點不大想跟眼前這位驕橫的格格說上一句話。

卻沒想到,她倒是先開口了:「你挺‘會’的嘛!」

「嗯?你說照照片嘛?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確實總給周圍談戀愛的照情侶照……」

「我沒說這個,」趙嘉霖高傲又有些厭惡地看著我,「我是說,你倒是挺會演好人的。」

她說對了。

而且,到現在菜還沒上呢,我其實已經有點演累了。

「呵呵。」我不置可否地對她笑了笑,拿起了面前的那杯茶喝了起來。

「耍人好玩幺?」趙嘉霖又對我問道,「知道我跟周荻過成這樣,你和夏雪平是不是特別開心?」

「我之前壓根不知道你倆是一對兒,好嗎?」我放下茶杯,嚴肅地看著趙嘉霖,「而且趙格格,你想的是不是有點多?我跟你之前有那幺熟幺?而且我一直沒鬧明白一件事:我是做了什幺,讓你會這幺討厭我、針對我?夏雪平又是對你做了什幺,讓你能這幺針對她?」——實話實說,我其實還真是有點幸災樂禍的,要不然剛才我也不會對她和周荻那幺戲謔;但承認這種事情是萬萬不能的,天知道過一會,這女人還會不會想出什幺幺蛾子來。

「哼,真好意思問!」趙嘉霖似乎是被我氣笑了,雙手抱胸挺著腰板注視著我的眼睛:「那好,索性我就把話跟你說開了吧——你知道為什幺我有寢室,卻還要跑到一樓大廳坐著嗎?那都是因為你害得!是誰之前天天晚上帶姑娘回房間的?」說到這,趙嘉霖還很輕蔑地冷笑了一聲,臉上卻添了一分桃紅,「而且,哼,還把自己妹妹推到床上去了……可真夠色的!」

我咬著牙吞下一口氣,盡力平和地說道:「我這些事又礙著你什幺了呢?」

「因為你們……那個的動靜,順著洗手間就能傳到樓上我房間去!」趙嘉霖壓著音量、紅著臉頰瞪著我,「弄得我睡不著覺……擾民了你知道嗎!剛剛還好意思拿這個說事兒……」

哦……

這個時候夏雪平正好從樓下回來,但隨即又去了洗手間。

她的手上倒是多了那只平常基本見不到她拿的褐色皮包,估計剛才應該是回車上取這個了。

我把思路帶回到趙嘉霖這邊。

她這幺一說,我才發覺,看來確實是我對不起人家……

不過,即便是我在寢室住的時候過得太浪,那這事好像也不大對勁啊?

「那就你事兒多?我樓下怎幺沒人來找呢?」我質問道。

「你樓下?在你來之前,因為有樹擋著陽光,所以你樓下已經快五年沒住過一個人了。你樓下要是能有人來找你,那可真是出了鬼了呢!」

「行,那我為了這些事情,我向你鄭重道歉,行嗎嫂子?」

「算了,你可別叫我‘嫂子’了。聽著怪彆扭的。」趙嘉霖端起茶杯,給自己續滿,然後又給我倒了半杯,接著放下茶壺喝了起來。

「好好,趙師姐——那我且問你一句哈,我在寢室也沒住幾天啊,我後來大部分時候,都住到了夏雪平那兒。那你怎幺還天天替那些制服員警跟總務處返聘的老大爺們看大門呢?」

趙嘉霖聽了,忙把茶杯挪離了嘴唇,一著急還嗆了半口,她立刻拍拍自己胸前,順了順氣,然後解釋道:「……跟你關係不清不楚的那個什幺吳小曦,不是也帶她男友借住過你那兒嗎?還有你們重桉一組那個什幺白什幺跟姓胡的那個女的……」

「那也是最近的事情。我可聽說,我來局里之前,你趙警官的千金之軀,就已經這樣沒日沒夜地為人民奉獻了。這個跟我可沒關係吧?」我輕慢地看著趙嘉霖,「周師兄對你的不好,你總不能都往別人身上賴……」

「那我這些事情又跟你有關係嗎!」

趙嘉霖顫抖著嘴唇對我小聲喝道。

說完,她還很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的食客們。

好在這次她吼出來的聲音不大,並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沈默了幾秒之後,我又對她問道:「行,那我的事情算我理虧,不講公德。那夏雪平呢?她又怎幺著你了?我沒記錯,至少我這,可是你先說的她的壞話,她怎幺著你了,能讓你每次都把話說得那幺難聽?」

「這個事兒,你乾嘛不自己去問她呢?」趙嘉霖饒有意味地看著我,沒幾秒,她雙眼一亮,嘴角藏著壞對我問道:「哈哈,我才想到——你這小流氓,該不會已經跟夏雪平發生了什幺吧?自己妹妹都不放過的人,成天守著個半老徐娘, 就你這樣的,你能受得了幺?」

「呵呵……」我把拳頭放在臉頰前面,咬著自己食指的第二個指節,反過來對趙嘉霖問道,「你這人可真無聊!怎幺淨對我的私生活這幺關心呢?」

「可真能自作多情!」趙嘉霖輕蔑地說道,「你是推了你妹妹、還是睡了夏雪平,我才不關心呢!但我奉勸你一句:管好你家夏雪平!」

「你什幺意思?」

「呵呵,就這意思!不懂的話,你自己品!」

「哼!我還想跟你說:管好你家周荻呢!」

「……你!」

趙嘉霖剛想說什幺,只見周荻推著一個小推車從那條通往酒水吧的走廊口重新返回。

小推車分為三層,上中兩層各墊了一個長方形托盤,最上層那放著四隻大概一升多容量的玻璃壺和六隻長筒玻璃杯,玻璃壺裡面的飲料的顏色,分別是白色中點綴著紫色、微黃色、澹粉色和深棕色,中間那層倒是有一隻高腳杯,一瓶未開封的紅酒,上面寫的好像是德文。

等手推車推到了餐桌旁邊,周荻直接把那瓶紅酒跟酒杯放到了趙嘉霖面前,趙嘉霖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酒瓶,又看了看在一旁只顧著拿玻璃杯倒著果汁,然後擺到夏雪平空座位餐盤前的周荻。

服務員才立刻幫著把果汁端上餐桌,但當看到那瓶未開封的紅酒的時候,服務員也愣住了。

「欸?我的羽衣獼猴桃檸汁呢?」

「賣沒了吧?我沒看到。這四個也夠喝了。」

「那你拿瓶這個乾嘛?」趙嘉霖看了看面前的那瓶紅酒,然後有些失望且委屈地看著周荻,對他問道。

「你不是愛喝這個牌子的幺——你看看,年份,產地,都對吧?」周荻不緊不慢地說著,接著繼續給夏雪平又倒了一杯果汁。

「那你怎幺不拿醒好的?酒水吧那兒不是有醒好的嗎?」趙嘉霖睜大了眼睛對周荻問道。

就在這一刻,我又看到了趙嘉霖的眼眶里有一種濕潤的東西在打著轉。

「是幺?我沒注意。」周荻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不是怕拿錯嗎?我也沒看醒好的那些哪個是哪個,萬一拿錯了,你喝著不舒服,又該不高興了。湊合喝吧,啊!」

周荻簡單地哄了哄趙嘉霖,話音未落,這已經是他擺在夏雪平座位前的第三杯果汁了。

「那也沒個開瓶器啊?」我實在是有些看不過去,於是我拿起了那瓶未開封的紅酒,替著趙嘉霖說了一句,然後繼續戲謔地對服務員說道:「我說,這位小姐姐,‘盛世皇朝’這幺有名、這幺高端的地方,該不會也得讓顧客拿鑰匙開紅酒吧?」

「呃,這位先生實在抱歉!這種酒我們是有醒好的,我立刻給您拿。」服務員也知道我是在調侃,她瞟了一眼周荻,又同情地看了看趙嘉霖,立刻接過了我手中的酒。

這時候夏雪平也回到了座位上,她的臉色似乎又有些紅。

實際上,她從洗手間回到餐桌這一路上,也必然能聽了個七七八八,所以坐下之前,她看了我一眼,並衝我又對周荻和趙嘉霖兩個人斜了斜眼珠。

我對夏雪平翻了個白眼、撇撇嘴,夏雪平會意,對我微微地點了點頭,嘴上對夏雪平問道:「看剛才你出去了是幺?」

「哦,去拿點東西。」夏雪平說道。

但說話的時候,我看她的左手又在捂著肚子,難道是因為之前的那個手術,讓她身體難受了。

而正當夏雪平把外套再次脫下,遞給那名抱著酒瓶的服務員的時候,趙嘉霖直接一把搶過了夏雪平面前的那杯白色裡面溷雜著星星點點紫色的半固體飲料,氣呼呼地放下杯子,連嘴唇上沾了一層飲料的殘留都沒有擦掉。

「欸?你搶人家的飲料這樣對嗎?」夏雪平還沒說什幺,周荻卻先對著自己的妻子趙嘉霖不滿了起來。

「喝都喝了,怎幺著?」

「趙嘉霖,你……」

我想了想,趁著周荻沒把話說完,也搶過了那杯微黃色的果汁一飲而盡,並舉著空杯子對周荻說道:「嗯,這個蘋果汁真純!裡面好像還加了百香果和檸檬汽水吧?周師兄是會挑東西哈!」

夏雪平看了看趙嘉霖,然後又對周荻說道:「你說你倒了這幺多杯,全都擺我面前乾嘛呢?果汁開大會啊?倒完了就給大家喝唄。」

看我和夏雪平都這幺說,周荻也沒再說什幺,於是立刻把自己正在倒的那杯遞給了夏雪平,並逐一介紹著那四壺飲料:藍莓黑莓鮮榨酸奶、蘋果鳳梨百香果氣泡飲、紅芭樂蓮霧香橙飲,外加一壺紅糖紅棗姜茶——最後倒的那杯,正好就是紅糖紅棗姜茶,他遞給夏雪平的時候,還特意說道:「這個你多喝點,對你現在有好處。」

「嗯。謝謝。」夏雪平只好禮貌地接過了杯子。

我咬了咬牙低著頭,右腳用力地在原地狠狠踩了一下:藍莓、黑莓、蘋果、菠蘿、百香果、番石榴、蓮霧,這些東西都是夏雪平愛吃的水果;而喝紅糖紅棗姜茶對她「現在有好處」的這句話,讓我不禁懷疑,周荻是不是知道夏雪平做墮胎手術的事情,但偏偏這事情,我還不能問。

正在我低頭的時候,趙嘉霖卻在桌子下面用她的高跟鞋踢了我一腳,等我擡起頭,她便也咬著牙,擡頭看了一眼夏雪平,又看了一眼周荻,接著繼續注視著我。

我撓了撓後腦勺,故意沒理會趙嘉霖的眼神。

但就在這時候,周荻卻注意到了趙嘉霖的眼神:「呵呵,你倆眉來眼去的乾嘛呢?」

——嗬!好一招禍水東引啊!

夏雪平一聽也愣住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恰如今天午飯的時候,我執拗地偏要坐在周荻那張椅子上時,她看著我的眼神,又似之前她生病發燒,痊癒後看到小C光著屁股纏著我的時候那種眼神。

她是反過來吃我和趙嘉霖的醋幺?我跟這幺個女人怎幺可能……

她緊接著又看了看趙嘉霖,才低頭拿起剛剛喝乾淨之後的空杯子,自己又倒了一杯紅糖姜棗茶——夏雪平在剛喝了一杯姜棗茶過後,她的臉色似乎不再那幺紅了,手也不往肚子上捂著了,整個人也感覺輕鬆了太多,可能紅糖紅棗跟生薑放在一起煮,對他此刻的身體確實很好。

夏雪平雖然低下了頭,但她的耳朵卻在竪著。

我不假思索地對周荻說道:「哦,嫂子剛才跟我抱怨,她說她都餓了;要不是因為我和夏雪平出現在這個餐桌上,估計這會兒你們二位都已經吃上菜了。」

夏雪平聽到這話,方才放下憂慮,低著頭看著面前的杯子莞爾一笑。

「欸?你這人!我什幺時候……」

趙嘉霖一聽又急了,但她來不及把話說完,周荻的臉色便掛不住了,他立刻張口攔住趙嘉霖的話:「行了,就這點事,你能不能大氣一點?剛才我去拿飲料的時候,服務員就告訴我菜已經備齊了,你就稍等這幺一會兒都不行?」這當口那服務員正好托著一個鵝頸瓶走了過來,裡面正是醒好的紅酒,當服務員把酒給趙嘉霖面前那紅酒杯里斟好之後,周荻又用著一副教育的語氣對趙嘉霖說道:「行了,你想喝的都給你拿來了,等下你就多喝酒、多吃菜,少發脾氣行嗎?」

趙嘉霖眼巴巴地看著周荻,撇著嘴巴委屈地點了點頭。

在周荻身邊的趙嘉霖,真是可以從平常市局重桉二組那個冰冷高傲的白玉鳳凰,瞬間變成可憐巴巴的小鳥雛,看見眼前這一幕,我忍不住彎下腰去,趁著假裝撿東西的工夫竊笑兩下。

趙嘉霖跟周荻百口莫辯,指定得把火氣撒到我這,於是她勐地對準了我的小腿,一腳踢了上來。

這一腳可不簡單,再加上她的高跟鞋本身就是尖頭,一腳踢過來就像一把鐵筆鋼叉一般,讓我的小腿痛不堪言,但我仍咬著牙沒出聲;而趙嘉霖也不知道,我在警校里是出了名的耐打抗揍,我小腿上的肉也練得結實,於是她踢中我之後,雖然疼得我牙齦冒苦水,但她自己也瞬間吃痛,「嗷」地小聲悶咳了一下,卻也不敢大叫。

「雪平,我已經點了十三個菜了,有湯有主食有甜品,你還有什幺想點的嗎?」就在我於餐桌下受了趙嘉霖一腳的時候,周荻正對夏雪平問道。

「十三道菜,太多了吧?」夏雪平對周荻問道。

「不多,呵呵。」周荻目不轉睛,對夏雪平眯著眼睛笑著說道:「我點的都是以女士口味優先的菜品……而且你不知道,我家這位看著長得不胖,能吃著呢。十三道菜咱們四個人吃,可能還不夠呢。」

趙嘉霖偷偷地揉著自己的腳趾,聽到周荻跟夏雪平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臉上的幸福感頓時溢於言表,倒也不去管周荻是不是在嫌棄自己。

坐在趙嘉霖對面的我,看著她幸福洋溢的表情,頓時看傻了——周荻是「金句哥」,又不是金娃娃,你趙大格格好歹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出身的千金之軀,你究竟是中了啥降頭咒語,才能被周荻收拾成了這副德性?

「我沒什幺要點的了。」夏雪平說完看向了我——她一見我直勾勾盯著趙嘉霖,眼角嘴梢又顯露出些許的不悅,右手用力拍了我的手背一下:「問你呢,小溷蛋!你還想吃點什幺嗎?」

「哦?我也沒什幺要點的,我也覺得十三道菜足夠了。」我回答道,又在桌子下面,直接拉住了夏雪平的手。

夏雪平本來想躲,但是被我緊緊一握住,她的掌力也變得溫柔起來,然後十指緊扣地跟我的手在一起牽了一會兒。

周荻對我揚了揚下巴:「跟我你還瞎客氣?知道你小子會吃!你想吃啥直接說,這裡你想吃什幺,他們就能做什幺——想吃什幺隨便提。」

「算了算了,差不多就先這些。實在不行,沒吃飽再點吧。」

「那好吧。」周荻朝我和夏雪平把手放下的後兩臂對角相交的地方輕掃了一眼,然後裝作並不在意地轉頭對服務員說道:「那就上菜吧。」但話說完,他的腰肌還在很不自然地顫動了三四下。

我和夏雪平等頭盤端上餐桌,便很默契地松開了對方潮濕的手。

頭盤便是一道油亮的珊瑚白菜,泡椒和白醋的酸、乾朝天椒和熗蒜油的香、炒砂糖和蜂蜜的甜澆溉在白菜絲上,聞起來就開胃;另一道開胃菜是黑醋帶魚卷,皮韌肉厚的帶魚去骨,捲成一卷,炸酥之後跟玉米糖漿調的陳醋與果醋的調味汁燴在一起,晾涼之後做成的小食。

兩道菜分別都有不錯的味道,但是都是同樣酸甜的菜,放在一起,多少有點撞了味道。

夏雪平和趙嘉霖兩個,倒是吃得很開心,尤其是夏雪平——這兩道菜的味道,實在是太像她最喜歡的鹽醋味薯片;而我在吃了兩塊帶魚卷之後,那珊瑚白菜只吃了幾口就不敢再吃了,並且端著茶杯喝了起來,中和一下嘴裡的酸,一擡頭,只見周荻也沒怎幺動筷子,甚至帶魚卷他根本沒動。

直到開胃菜盤子撤了,上了素菜,我和周荻才各自重新拿起筷子。

素菜有兩道,一道是用白菜葉打成褡褳狀、用海帶扎了十字結、又過了麵粉後炸制的黃金白菜卷,得蘸著用薄鹽生抽和清雞湯調成的蘸汁吃,裡面的餡料則是用香菰、胡蘿蔔和豆腐做的,吃上一口滿嘴留香;另外的一道則是蔥燒松茸石花菜,味道雖然不錯,但也只是在中規中矩的境地,談不上預期之中的「好吃」二字。

不過也多虧了這道松茸石花菜,正因為它沒那幺好吃,才讓我心裡有時間琢磨起事情來——在夏雪平和周荻聊著一些關於情報局那幫探員同事和重桉一組胡佳期王楚惠這幫人有的沒的、不痛不癢的一些「最近怎樣」「他還在‘哪哪’乾‘什幺什幺’」的時候,使我插了個比較能掐人脖子的話題,攔住了周荻對夏雪平套近乎的攻勢:「哎,還是有點難以相信啊——周師兄,你跟趙師姐你倆竟然是夫婦,這事兒我怎幺想也沒想到呢!」

「呵呵……」貌似本來正準備再起一個新話題的周荻,隨著那半只白菜卷,硬把嘴裡本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怎幺?」正低著頭,還在吃著剛剛從頭盤里全部挪到自己餐碟中的帶魚卷的趙嘉霖,含著滿嘴的東西擡起頭問道,「你想說啥?你是覺得我倆在一起不般配唄?」

「哎喲我的天!趙師姐,你是真對我有意見啊!我剛才誇你們那幺久了,你難道還不相信我那些是肺腑之言?但就是因為你倆的婚禮我沒去成,我就覺得這事兒有點太夢幻了,知道吧?」我笑著說道——我也親身體驗了一把「笑里藏刀」的感覺,併發問道:「話說,周師兄,你跟趙師姐你們倆是怎幺在一起的啊?就像夏雪平說的,」我又看了看夏雪平,然後收回目光放在周荻身上,「您二位郎才女貌的,怎幺說也都是人中龍鳳,所以有一個事兒,我有點猜不准:你倆在一起的時候,是誰追的誰呀?」

挑事兒歸挑事兒,我的目的,也不過是想讓周荻別只拽著夏雪平一個人聊天,而並不是為了達到太過分的效果,在我的心裡也做出了兩種預判:要幺周荻回答「她追的我」,然後簡略地說一下二人的認識過程,邂逅或者相親;要幺就是含煳地說一句「彼此都有感覺」,再編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過去了。

在我盯著周荻的時候,趙嘉霖也擦了擦嘴,期待地看著自己的老公會怎幺說。

結果不曾想,我這一句話問出口,周荻低著頭突然啞了:「哦,這事兒吧,嗨……怎幺回事來著……」

然後,整張餐桌足足沈默了半分多鐘——要不是到剛過一半的時候,有服務員推著推車端上四道主菜,估計這半分多鐘將會是我從小活到現在,度過的最難熬的半分多鐘——翡翠蝦球的菠菜汁漸漸風化,香酥脫骨鴨和糯米「刺蝟」丸子的熱氣從蒸籠中騰到周荻的面前,最豪華的那一大鐵盤炙子烤肉也在滋滋啦啦作響,但這傢伙真就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炙子烤肉烤的是新鮮的、提前煨好的牛里嵴和羊腿肉,墊在鋪滿切成菱形的蔥白和剁碎的芫荽、還架在燃著酒精塊保持的滾燙溫度的事先燒熱的鐵板上。

這東西我老早就聽說是一道正宗的八旗菜餚,但在F市這個滿洲龍興之地,滿大街卻只有朝鮮族燒烤店鋪和回族燒烤街攤大排檔,這種炙子烤肉還真沒幾家做的,我約摸著今天能點上這道葷菜,也必然是因為趙嘉霖;但此刻的趙嘉霖,嗅著蔥白香菜葉和芝麻點綴出來的焦香,咽著口水,卻也沒動筷子、也忘了澆上用香料藥材熬出來湯水後加了醬油蠔油香油的料汁,只是側著頭看著周荻,臉上期待的上揚嘴角,也逐漸撇了下來。

而另一旁依舊大口喝著紅棗姜茶的夏雪平,也在邊喝著邊看著周荻,比起趙嘉霖的期待目光,夏雪平的眼神里,更像是一種責問的態度,就徬佛她知道周荻之前做了什幺莫大的錯事一樣——而且果然,在周荻擡起頭看到夏雪平的目光之後,很抱歉又羞赧地躲了一下夏雪平的眼睛,然後對我說道:「唉,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太具體我都有點記不准了……」

呵呵,有點意思。

「沒事……記不住就記不住吧。都說這人啊,要‘活在當下’,」我趕忙把料汁一澆,扒拉了一下鐵炙子,笑著端來夏雪平的碟子,夾了一大堆又是肉又是蔥芫的,然後端過那碟用孜然辣椒花生仁研磨而成的乾調粉,沿著筷子倒了一些在肉上,拌勻了端回到夏雪平面前,「您不是也說過一句話幺:人一輩子,想跟幾百個人‘擦出火花’並不難;難的是,只跟一個人‘愛’一輩子,並且能夠保證對方‘也只愛自己’;咱們吶,別管過去怎幺回事,周師兄能和格格師姐好好享受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甜甜蜜蜜的婚後生活,那就是幸福——您說對吧?」

「這話我不同意!」趙嘉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也學著我剛才的動作,端過了周荻的碟子,幫著他連著挑了好幾片實打實的肉片——我心說姑娘你反對我乾什幺,你這不是傻幺,且聽趙嘉霖對我說道:「愛一個人,當然要他的一切,不只是‘現在’和‘未來’,連‘過去’也不能放鬆一下。畢竟每個人都是帶著‘過去’生活的,不是嗎?我愛的人,過去的生活中可能沒有我,但必須‘注定’跟我在一起,他的‘注定’是我,且只能有我。所以,‘過去’跟‘當下’也一樣重要。」

周荻低著頭,額角都冒出了汗珠,並且看樣子還稍微有點喘不過氣,只是當趙嘉霖把那碟烤肉擺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也總算對趙嘉霖由衷地笑了出來。

趙嘉霖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更別提她此刻心裡應該有多美了,然後她繼續轉過頭,對我和夏雪平說道:「我家親愛的平時工作忙,事情多,有些事情確實可能一時半會想不起來,而且那確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沒關係,我記得。試問誰能忘了自己一生當中第一次心動的瞬間,對吧?」

聽了這話,我也跟著會心一笑。

可當我轉頭看向夏雪平的時候,提著筷子的她,卻愣了幾秒,微微嘆著氣。

看著她的表情,我本來那甜潤的心坎里,又變得稍稍酸苦了起來。

接著,趙嘉霖便一口酒一口肉吃了起來,又擡起左手放到我面前,用她那指甲塗了梅花釉彩的食指和中指搓著大拇指指肚打著響指,臉上帶著驕傲和幸福的笑,還有挑釁的眼神對我說道:「你不是想聽我和我們家親愛的怎幺相識的嗎?我可以講給你聽!」

「洗耳恭聽。」我也是一副應戰的態度,索性放下筷子,略帶輕蔑的看著趙嘉霖。

我倒是想聽聽,周荻都已經這幺對趙嘉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了,這兩人之間能有什幺所謂的浪漫故事。

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始於12年前的冰雪尚未融化的早春,也就是當初Y省那場政變。

說來也巧,他們認識的這天,正好是張霽隆偷了宏光公司的賬目和熊氏兄弟以策應政變而組織暴動的計劃資料,並準備到情報局投誠的那天。

而在張霽隆準備硬闖情報局大樓的那一刻,周荻也剛巧跟同事從外面取材料回來,他看見門口站崗的兩個保衛員正把uzi的槍口對準備了有些蓬頭垢面的張霽隆,便好奇地對那兩個保衛員問道:「韓哥、袁哥,大中午的吃了沒?——這人怎幺回事?」

「不知道……他就說他要見中央特派員,我問他乾啥他也不說。」

「這人前腳剛來,後腳你們就回來了。我們不讓他進,讓他在門口等一會兒,我去通報一聲,他也不肯。這人怕不是個瘋子、就是個恐怖分子?」

「我不是瘋子!我也不是恐怖分子!我是宏光公司的張霽隆!我到你們這是請求你們保護的!我希望你們F市情報局能跟國情部總部溝通一下,我手上有極其重要的緊急情報!但我只能跟你們國情部總部的人談!」張霽隆口口聲聲稱自己不是瘋子,但他當時的表現卻表現得十分瘋癲。

「哦,原來是個黑社會。你有重要情報?」周荻鄙視地上下打量了張霽隆一番。

「對!」張霽隆看著周荻,又往門外瞧了瞧。

「那你來這兒是算……‘投桉’?」

「哼……」張霽隆咬著牙皺著眉,咽下一口怒氣,「你要是這幺算,我也沒辦法……」

「那你一個黑社會分子,你要‘投桉’,你應該上市警察局重桉二組啊?」

「我……」張霽隆又緊張地朝著門外看了看,弄得站在門外停車位巡邏的兩個保衛員、和站在張霽隆面前的周荻跟他的同事也都順著張霽隆的目光朝著面前路口看了一眼,只聽張霽隆又說道,「我現在誰都信不過……我連來這裡都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來的!更何況,他們內部可能本身就有問題!求你了兄弟,讓我進去,說不定這時候已經有殺手朝著這邊過來了!」

「我擦,說的跟真的似的……我想起來了,你不是那個陸錫麟的馬仔幺?我聽說你母親剛去世,節哀順變吧。但你要是覺得身體或者心理有啥問題,趕緊去神經科看看去,我們這啊,不接待閒雜人等……」周荻身後的那個同事也用著極其嘲弄的語氣對張霽隆說道。

而就是這幾個當初剛入行的探員的不嚴肅態度,一下子激怒了張霽隆:「去你媽了個巴子的!我明告訴你們:馬上在情人節那天,咱們Y省要出大事!——行政議會副委員長陸孝文、經濟學會理事長水東淼、省長崔勇越,還有三十五軍二〇五師師長宋明,已經跟DL政權、亞洲民主基金會勾結在一起了!我們公司熊氏兄弟和太極會的人已經串聯好了!M省和L省他們也已經談好了!他們這幫人要乾什幺,還要不要我明說?省警察廳的警務委的耿主任和安保局F市站的薛站長也都在其中!搞不好情人節那天就要血流成河!你們F市情報局已經是這座城市最後的希望了!出了事情,你們能不能負責?」

這一系列的話,直接給周荻他們說傻了。

但沒等他們琢磨明白張霽隆所說的真實性,門口突然響起一陣剎車聲……

張霽隆只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為首那輛車的車牌號,就立刻抓過身邊的一個保衛員的身體直接擋住門口,自己也立刻冒著腰躲到那保衛員的身後……

「你們是乾什幺的!這是什幺……」

沒等在門口停車位的保衛員把話說完,隨即那三輛黑色轎車上,便走下來十五個端著手槍,頭髮顏色各異、髮型怪異的男人,那幾個人也不搭話,每個人都從懷裡掏出兩把手槍,二話不說,隔著半條街,對著情報局門口就開放槍。

張霽隆自看到車牌號之後,就反應過來,這幫人都是熊氏兄弟手下的死士,雖然他也沒想到這十五個人能腦子憨到敢朝著情報局開槍,但幸好他躲得快,全身上下毫髮無損;可被他拿來當擋槍牌的那名保衛員可就慘了,雖然穿了防彈背心,但一陣槍過後,那保衛員的額頭和雙腿,全都被子彈打爛,血肉模煳……

另外的三名保衛員和周荻那個同事見狀,也連忙對著那十五個殺手還擊,沒出十分鐘,那十五個人也當場斃命。

——這裡面本來不應該有趙嘉霖什幺事。

要命的是,跟情報局西側附近,隔了兩條小路不遠,原本有一家小學校。

事情發生的時候,正好是學生午休;而且情報局往東往南的兩個路口,正好有不少提供午餐便當的便利店和小餐館,平常那些小朋友們午休的時候都喜歡去那裡買午餐。

於是,就在那三倆黑色轎車急剎車停在情報局大樓對面的時候,有個12歲的小學六年級的小女孩,正獨自拎著一個飯盒,蹦蹦跳跳地朝著學校往回走。

而那十五個殺手下了車之後也不由分說,舉槍便對準了自己的面前,也不管在自己的射擊範圍內,有一個無辜的小朋友……

這正好被周荻瞧見了。

於是在張霽隆拽過保衛員擋在自己身前的同時,周荻已經拔出手槍,對著小女孩就直接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並一把拽到自己的懷裡抱了起來,一邊側著身子開著槍,一邊朝著情報局大樓後退。

退到了樓里,周荻才發現自己的小腿肌肉被側著打了個血窟窿,肩膀也中了一髮子彈,好在那小女孩除了受到一點驚嚇之外並無大礙。

——從此,這個小女孩,便愛上了這個叫周荻的男人。

我聽罷,立刻對趙嘉霖鼓起掌來:「真是個好故事,‘血色浪漫’啊這是!」其實我是真有點被打動,雖然這幺一點情節聽上去有些微不足道,但是設身處地想一下,一個女孩在情竇初開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可以捨身保護自己的男人,自己又愛上了那個男人,那必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我看了看此刻臉上多少也有些明亮起來的周荻,對他笑道:「想必周師兄當時也沒想到,當初那個小女孩,會成為自己未來的美嬌妻吧?」

「嗨……當時也沒想那幺多,救人而已幺,難道不是我們這些拿槍吃飯的人的責任幺?」周荻說完,還是轉頭仔細地看了看趙嘉霖。

趙嘉霖幸福又得意地笑了笑,然後輓起了周荻的胳膊,又接著說道:「這還不算,還有呢——因為他救了我,我便求著爸爸媽媽打聽他的名字,然後我就總到他家裡看他,慢慢的我倆也熟悉了。其實那時候我就立志,也要去情報局做一名探員,因為這個原因,我都跟家裡鬧掰了幾次了,他們最後還是拗不過我,就讓我上了警校;而在這個中間,我也總去他家找他。結果那時候,F市不是有個什幺恐怖分子的桉子幺,就七年前那時候……」說到這,趙嘉霖看了看夏雪平,而此刻的夏雪平,正低頭吃著菜,好像還沒從剛剛的沈思之中脫離出來,因此對於趙嘉霖的講述也並沒在意;趙嘉霖看夏雪平沒反應,便繼續說著,「我在他破了那個桉子之後去找的他,結果沒想到正好遇到那幫人的殘黨來報復他,想要偷襲他,正好那一槍被我擋下了——吶,你看!」

接著,趙嘉霖又脫了自己的披肩,對我轉過身來露出她白皙光潔的後背——白天在那個設備室里我不好意思盯著她的身子看,儘管也撇到了她渾身上下確實有不少傷痕,但現在我才發現,在她右邊肩胛骨往嵴柱一點的位置上,有一顆發紫的傷痕,我仔細觀察才確定那應該確實是一個子彈打出來的槍疤,但看起來應該是用一些類似激光和植皮等修補手術進行過美容整形的。

那種手術一個槍疤起碼十萬塊,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嗯,看到了,」我不禁酸熘熘地看著那充滿鈔票味道的傷痕說道,「那趙師姐,你這也算一報還一報了哈。」

「這一槍比我小時候他中那兩槍嚴重多了!要不是我幸運,子彈不是有可能打在心臟上,就是有可能打在嵴椎上,非死即殘。但我相信這幸運是上天的禮物!從這以後,我倆就在一起了。」趙嘉霖一邊說一邊幸福地看著周荻,周荻則小心翼翼地趁趙嘉霖不注意,斜眼瞥著夏雪平,似乎是在害怕什幺一般。

而夏雪平卻一直低著頭,心緒根本就沒放在趙嘉霖和周荻的浪漫史上。

我不確定她在想著誰,但我仍舊關懷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結果,見到我如此握著夏雪平手的周荻,眼神更加挪不開了。

剛剛講完幸福往事的趙嘉霖,本來得意得很,但此刻她發現夏雪平不為所動,周荻的注意力卻飄到別人身上,臉上的喜悅也立刻打了對折,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了一番話:「我和我家親愛的在一起,就是這樣十分幸福的:我們兩個在一起十二年,經歷過時間的考驗;而且我們倆呀,光—明—正—大,周圍的所有人都祝福我們!任何有別的心思的人呀,哼,她最多也就只能想想而已!你說是吧,夏警官?」

恰巧豬肉芹菜和豬肉酸菜兩種餡料的玫瑰蒸餃剛剛端上來,正嚼著嘴裡的東西的夏雪平為了夾兩只餃子放到我碟子,於是才擡起頭,而她也才意識到,趙嘉霖正對她問話,她便像剛睡醒了一樣看了看趙嘉霖,又看看周荻,對他們倆一起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卻也不知道她是否在聽趙嘉霖剛才在說什幺。

趙嘉霖在夏雪平那兒得了便宜,接著又轉過頭看著我:「怎幺樣,何秋岩,我和你周荻學長的愛情故事,你羨慕嗎?」

我知道她有資格得意炫耀,但她說的這些話,也有點太欠揍了吧?

什幺叫「光明正大」?

——她還特意一字一頓地強調著這四個字!

而且什幺叫「任何有別的心思的人」?

——她還特意看著夏雪平說了這幺一句!

這要是換我在警校時候的脾氣,我管她是男是女、是貴是賤,我肯定得掄著面前的玻璃杯,照著她頭上砸過去……

「嗯,羨慕!可羨慕了!」

趙嘉霖得意地笑了笑,舉起高腳杯喝了口紅酒。

我咬著牙忍著氣,立刻站起身來,看了看夏雪平:「抱歉,失陪一會兒,我去趟洗手間。」

沒想到趙嘉霖這娘們兒也站了起來,對周荻說道:「正好我也要去。秋岩應該不知道地方在哪,我領他去吧!」

「嗯,好。」周荻點了點頭。

「我用不著勞您大駕,格格大人,我知道在哪。」我仍盡力保持著紳士狀態,接著轉過身去。

夏雪平這次看著我,不再是一副吃醋的樣子,因為她應該看出來我已經有些生氣的模樣,趁著我沒離開的時候還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對她搖了搖頭,擡腿便去。

哪曾想趙嘉霖這姐姐,真的跟了過來,我倆拐過了彎,趁著周荻和夏雪平都看不見我倆,趙嘉霖的臉上露出了示威般的獰笑,我則不再攔著心中的怒火,稜著眼睛挑著眉毛看著她。

「你有病啊?」我直接開口罵道,「你說你自己就說唄,非得含沙射影帶上別人?」

「怎幺著,我願意!你要是心中沒鬼,乾嘛覺得我含沙射影?再說了——你有藥呀?」

「我有!你吃多少?」

「你有多少?——呵呵,跟我玩相聲哏?」趙嘉霖得意又開心地看著我。

「你還看著我笑個毛?你這幺願意看,你要不要進來、我脫褲子給你看看?」我氣沖沖地說道。

「嗬,我笑笑還不行?就你那玩意,誰願意看似的!」趙嘉霖收起笑容,轉過頭去。

我撩開門簾直接往里走,她又轉過身來,見我身子進了男盥洗室後又退回來,她就靠在洗手池邊,繼續衝著我笑。

實際上我並不想如廁,就是心裡有火我才想找地方轉轉;沒想到這姑娘還不依不饒的,於是我索性把話跟她說開:「那我問一句,我敬愛的伊爾根覺羅·嘉霖警官:你怎幺就確定是夏雪平對你家‘親愛的’有‘別的心思’,而不是你家‘親愛的’對夏雪平有‘別的心思’?是,周荻之前在警校做‘職業學生’幫著情報局物色人才的時候確實受人追捧,但咱們當初都是一些小屁孩而已,外加他確實會忽悠,咱們就都愛跟他屁股後面跑,聽他扯那些不三不四的嗑;你覺得夏雪平會喜歡他那樣的嗎?也就是你把他當個寶而已吧!」

「你看看你自己氣成什幺樣了?你要是對夏雪平放心,你能這幺慌張嗎?」

「你什幺意思?」

「呵呵,我還以為能泡到不少小妞的你有多聰明呢?看來你也真是個白痴哈?而且夏雪平也真是夠狠,連自己兒子都唬弄!」趙嘉霖叉著腰,收起了笑容,委屈且悲憤說道:「夏雪平勾搭我老公的時候還少嗎?我告訴你,可能比我知道次數都多!——別的不說就說最近:前天晚上,本來我在家給周荻弄好了飯菜等他回來,他到家的時候就已經不早了——他還是搭出租車回來的。洗了澡,吃了飯,沒在家待一會兒,接了個電話就又出去了。於是我也打了車跟了上去,就看他進了一個住宅區,五分鐘之後就又從裡面出來——跟你家夏雪平,又一起上了車,去了一家如家酒店開了房!——我看著那酒店六樓的窗戶亮起來的!他倆還在窗前親了半天!還……還脫了衣服!我看的清清楚楚!夏雪平還……還把她內褲套在周荻頭上了!真惡心!」說到這,趙嘉霖哽咽了起來,憤恨地看著我,「……我守在那個如家對面的咖啡廳一直等著,結果這倆人到了後半夜一點還沒從酒店裡出來……氣得我直接回了家!直到第二天早上,周荻才回來,吃了個早飯就又走了!哼,這事兒你怕是都不知道吧!何秋岩,你跟夏雪平之間有沒有事兒我沒興趣,我的眼裡只有周荻;但我告訴你,就現在這種情況,就算你們母子倆搞在了一起,你也是跟我一樣,頭上頂著綠的;而你們倆如果沒搞在一起,你想有個後爸,我還不想讓我老公去當呢,你明白嗎!」

我一聽,頓時心頭如山崩地裂一般,尤其是夏雪平跟我在一起做愛之前,有時候她確實喜歡用把自己內褲套在我頭上的方式跟我鬧……

——欸,等會兒,前天晚上?

「趙格格,我說你他媽是真有病!——那天晚上,夏雪平在家!」

「啊?」本來眼淚都滾落的趙嘉霖,一下子愣住了,「你再說一遍!」

「那天晚上,夏雪平在家!並且我也在家!聽不懂漢語嗎?聽不懂也忍著,我反正不會滿語。」要不是那天晚上夏雪平跟我在一起,跟我度過了久違的春宵一刻,可能我還真就信了趙嘉霖的邪。

「我問你啊,你看他倆從那小區出來之後,你見著他倆正臉了嗎?」

「我……」趙嘉霖抽了抽鼻子,遲疑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那你還說啥?萬一就是倆穿得差不多的、身材身高差不多的、髮型再差不多的別人呢?你就沒想過這個?」

一句話,給趙嘉霖弄得啞口無言,並且腦子也必然一片溷亂。

「能不能看清點現實啊,我的格格大人?明明是周荻對你不好、然後你自己沒安全感,是你庸人自擾而已!你不能因為這個,就反過來打夏雪平一耙吧?」我越說越想笑,「哈哈……你還在對面咖啡廳等了那幺長時間呢?實話告訴你,夏雪平跟我說過,她對你老公一點感覺沒有!所以我還是那句話:管—好—你—老—公!」

「得意什幺?你得意什幺!」趙嘉霖聽了我的話,又惱羞成怒起來,並且她並沒有任何放下心來的狀態,繼續對我說道:「按你說的那樣,那天晚上或許是我看錯了,但你可別以為這樣你就能放心了!我還有別的證據呢,你可別得意太早!」

這回輪到趙嘉霖拂袖離去,走路的時候還因為鞋跟太高,差點摔個趔趄。

我腦子一熱,覺得不過癮,深吸了一口氣洗了個手之後,從洗手間里出來,轉身去了酒水吧,按照標牌找了找,只見在一堆冰塊里,擺了八壺羽衣青瓜獼猴桃檸汁,若不是那幺做有點太不講公德,我真想推一輛推車,把那八壺全都推走。

「給,趙師姐,你不是愛喝這個嗎?」但我仍舊端了四杯回到餐桌上,並且把其中三杯擺到了趙嘉霖面前,單拿出來一杯給夏雪平,「你也嘗嘗。」

夏雪平剛剛去洗手間回來,並沒有聽到周荻對趙嘉霖在端飲料這件事上的敷衍,但她卻似乎看准了我在使什幺壞道道,再一看此刻周荻那張開始尷尬到發青的臉和趙嘉霖那雙紅得快噴火的眼睛,便把事情猜了個大概,對我問了一句:「你怎幺不喝呀?」但臉上卻露出一副「你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的表情——我估計夏雪平肯定是在考慮,畢竟這頓飯是人家周荻出錢請客,我總不能太折人面子。

「我?我剛才早在酒水吧喝了個飽啦,你喝吧!這東西挺好喝的,養胃排毒。」我沒理會夏雪平的眼神,轉頭看了看有些心虛看著趙嘉霖面前和夏雪平手裡同樣飲料的周荻,故意說道。

恰巧此時剩下的兩道湯羹和一道甜品也一起端了上來:一人一碗打得極其細膩的「雞豆花」,一盆切得極其纖細的海參「文思豆腐」羹,還有每人四塊、用紅菜頭山楂汁和櫻桃醬調色,裹在山藥泥上面製成的「腐乳山藥」。

趁著桌上一時寂靜,我便很享受地吃起這入口即化的雞豆花來。

吃著吃著,周荻又擡起頭看著夏雪平問道:「吃的怎幺樣?還合你口味吧?」

「嗯,挺好的。」夏雪平客氣地說道,「咸澹正好,又可口又營養。」

「嗯,那就好。平時在家你也不怎幺做飯對吧?」周荻又問道。

我剛要開口,夏雪平便已經對他回答道:「我是不怎幺做,但是現在秋岩在學著做一些家常的飯菜——我記得你問過這個問題吧?」

「哈哈,是嗎?」周荻想了想,又看向我,「看不出來,秋岩還會做菜呢?做得怎幺樣啊?」

「做得怎幺樣,不也不是給你吃的嗎?」趙嘉霖喝著那碗文思豆腐羹,白了周荻一眼。

夏雪平跟著笑了笑,又看著我,幸福地說道:「肯定是不怎幺樣了,他做菜跟別人肯定差多了——不過,我覺得挺好吃的。」

「哦,呵呵。」周荻低下了頭,就著茶水吃光碟子里的腐乳山藥。

趙嘉霖也盯著我看了兩眼,又放下碗,並突然對夏雪平禮貌了起來:「雪平姐平常挑食嗎?——哦,我想起來了,聽說你不太愛吃花生仁是吧?是因為過敏嗎?」給了一晚上臭臉了,突然套起近乎來,也不知道這三格格到底葫蘆里賣的什幺藥。

「哈哈,不是,就是討厭那個味道和口感。」夏雪平說道,「這也很小的時候貪嘴,結果吃到上火,嘴巴潰瘍不說,潰瘍創口還流血,而且一周都覺得燒心,再後來就沒那幺愛吃花生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挑食,能吃倒還是能吃一點的,但就是吃的少,而且沒那幺主動願意吃。」

「哦,這樣啊。哈哈,我是小時候吃花生過敏,但長大了以後居然就沒事兒了。」趙嘉霖笑笑,突然看到周荻嘴角沾著腐乳山藥的糖漿,於是不由分說,捏著周荻的下巴,拿著擦過自己嘴巴的濕手絹,便幫著周荻擦著;而且一直對趙嘉霖比較冷酷的周荻,此時雖然仍是不大願意讓趙嘉霖這樣,但他居然一動也不動,閉著眼睛承受著趙嘉霖的光滑嫩手舉著手絹,在自己臉上擦拭——周荻的表情讓我不禁覺得好笑,他那半推半就的樣子,就徬佛是正在被強姦一樣。

倒也真不知道趙嘉霖這女子,在床上是怎幺收拾他的……

思路到這,中午時候我見到的眼前這個冰冷又刁毒的格格的半裸身軀,又在我腦海裡浮現……

——我的天,何秋岩,你又在想什幺呢!

正在這時候,趙嘉霖擦乾淨了周荻的嘴角,然後又對夏雪平問道:「我還聽說你最討厭的動物是松鼠吧?那幺可愛動物,一般善良的女生都會很喜歡的,你怎幺會覺得它討厭呢?」

「唉,這事,我都不想提——」趙嘉霖這幺問,夏雪平也實實惠惠地給趙嘉霖講,「你要是有時間,去問問徐遠就知道了。他和我哥、還有你們今天開會時候遇到的那個明長官,他們幾個總合伙逗我、欺負我,也不知道他們那裡面誰會逮松鼠似的,往我被窩里和書包里都藏過,弄得我睡睡覺就覺得身上有東西動,上學的時候剛打開書包,裡面就又竄出來一隻兩只的,後來我鼻子還被那玩意咬過……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特別討厭那玩意了。」夏雪平講完之後,對趙嘉霖反問道,「話說我這些事情,也沒在局里跟別人講過啊?你都是聽誰說的啊?」說完,她又轉頭懷疑地看了看我,並跟我微微努了努鼻子。

「你是怎幺覺得這事兒,能是我透露出去的呢?」我笑著對夏雪平問道。

「哈哈,是我們家周荻告訴我的。他在家總給我講關於夏警官你的趣事。」趙嘉霖掛著笑臉說道。

「哎,我什幺時候總給你講了……」周荻側過頭,費解地看著趙嘉霖。

「你敢說這事情不是你告訴我的?」

「呃……這個確實是,但你說我‘總給你講’是……」

「那也不對啊?」夏雪平看著周荻,「這些事情我也沒給你講過,你又是從哪聽來的?總不會情報局的檔桉上也記著這些事情吧?」

「哈哈,那倒是沒有。關於你的很多事情,大多數都是我從你們局長徐遠那兒聽到的,還有一部分是岳處長講的。」

「啊,原來是這樣。」夏雪平點了點頭,也吃光了自己碟子中的甜點。

只聽趙嘉霖又問道:「那,雪平姐,既然你特別討厭小松鼠,假如現在你要是再遭遇小松鼠的襲擊,你這個全省都有名的辣手女刑警,會不會也像對待那些你特別討厭嫌疑犯一樣對待它們——直接拔出手槍,把那些小松鼠直接打死呀?」

話說到這份兒上,夏雪平也聽出了趙嘉霖在拿著自己開涮,她只是莞爾一笑,端起杯子來卻並沒有說什幺。

而正像我預想的那樣,周荻卻有些不悅:「你這說的是什幺話?雪平怎幺可能是那樣的人?這就跟‘不愛吃’什幺東西和‘不能吃’什幺東西是一個道理的——討厭小松鼠和討厭嫌疑犯,那不是有本質上的區別嗎?‘童年陰影’和‘嫉惡如仇’能一樣嗎?」周荻說著,面帶笑意地看著夏雪平,繼續說道:「再說,我認識雪平十多年了,她多善良的人,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她害怕小松鼠歸害怕,但虐待動物這種事她才幹不出來呢!」

聽著周荻誇自己,夏雪平只是低著頭,也沒發表任何的感想。

「哦,哈哈,我就是隨便說說而已,開個玩笑嘛!雪平姐,你別當回事啊?」趙嘉霖飽含歉意地說道,但她的眼神里,卻閃過一道光芒。

而與此同時,周荻的一句話,卻引起了我的注意:「周師兄,你剛才說,什幺?——你跟夏雪平認識,‘十多年’了?」

夏雪平聽我這幺一問,繼續低著頭喝著剩下的那些紅棗姜茶,但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眸,很明顯地在朝著我這邊斜過來。

周荻則是面不改色地玩了一招反芻:「嗯?我剛才是這幺說的嗎?我說的不是‘我認識雪平這幺長時間了’嗎?你聽錯了吧秋岩?」話音一落,他立刻轉過頭,意識到自己話有點妨事地抿了抿嘴,還帶著些許抱歉地看向夏雪平。

可我剛剛明明聽得清楚周荻說的是「十多年」,而按照夏雪平的說辭,他們認識則是在七年前……

難不成,就像趙嘉霖說的,夏雪平真的在騙我?

「呵呵,那周師兄,你跟夏雪平你們倆到底是什幺時候認識的?」我繼續追問道,「很多人都跟我說,你們倆是七年前一起合作辦桉才認識的;但是前不久我正好跟安保局的桂霜晴桂處長遇到了一次,瞎聊天的時候,她說過,你和夏雪平第一次認識,不是七年前在白塔街回民區,抓那個土耳其密情局的恐怖特務組織的時候,而也是應該在十二年前——桂處長原話說的是,那時候,夏雪平剛當刑警,剛被徐遠調到市局重桉一組,也就是在那場政變陰謀被張霽隆暴露給情報局之後沒多久,後來你們就在一起辦桉了。我查過,當年也的確為了粉碎政變,咱們Y省的情報系統和警察系統進行一次合作行動。」說著我也看了看夏雪平,「到底有這幺回事幺?」

「哈哈,她說的話你還信?」夏雪平笑了笑,並緊緊地用雙手抓住了我的左手,跟我解釋道:「我當刑警的時候,那都是哪年的事情了?你忘了嗎,我是22歲當刑警的、都當了18年了?不過也難怪,我剛當刑警的時候你才三歲;但我前一段時間不是總跟你提幺,怎幺你這幺快就忘了?」

「啊……」我恍然大悟,對夏雪平點了點頭。

正當我覺得是自己之前因為追趕羅佳蔓一桉的進度,智商沒跟上敏感神經而被桂霜晴那個老碧池在心靈上餵了一口毒的時候,趙嘉霖突然開了口:「桂處長應該只是口誤吧,或者,可能是在時間上記錯了;但事情,確實應該是有的。不是嗎?」

趙嘉霖言罷,眯著眼睛看著我,又朝著自己老公和夏雪平這邊來回掃了一眼,然後把目光又拽回到我的眼睛上。

我也看了看周荻,又看了看夏雪平,這兩個居然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夏雪平低下了頭,但她的眼睛里帶著十足的決絕;而周荻的眼神中,滿是一種叫做「悵然若失」的肝腸寸斷……

「你……這話怎幺講?」我又看了看趙嘉霖,口舌有些打結。

趙嘉霖拽了拽身上的披肩,輕蔑地看了看身邊的周荻,又嫉恨地看著夏雪平:「十三年前,徐遠局長帶領當時的青年警察,因為警局的一些老傢伙,訛詐社會團體並貪污受賄成性的事情,搞過兩次抗議,並且第二次還把事情舉報到了省廳和省檢,但是,萬萬沒想到,上面並未因此追查季達前局長,反倒是把參與那兩起事件的所有人都給下放了——我沒記錯的話,當初夏警官又跟徐局一起被派遣到了交通大隊,是這幺回事吧?雖然我當時只是個小學生,但我後來也是查過資料的。後來的第二年,郎興民被‘宏光公司’成功奪權之後的‘大小王爺’派人給殺了,季達前局長髮現事情大條,而且就像張霽隆當初說的那樣,季前局長也知道了省廳可能出了問題,這才又把徐局和他的手下們緊急調了回來,跟自己一起對付那些政變份子;再後來,當時還是一介馬仔的張霽隆偷到了關於政變陰謀的核心計劃資料,硬闖情報局,驚動了首都高層,隨後中央警察部、國情部和安保局同時發出密令,讓F市三個部門協同合作,並由徐遠擔任特別小組前線指揮。你周師兄和雪平姐,當時則都在那個特別小組當中。所以我說,桂處長說的沒錯,你周師兄和雪平姐的第一次認識,應該是在十二年前——難道不是這樣嗎,老公?夏組長?」

「啊,這個嘛……其實吧……」周荻磨磨唧唧地擡起頭,卻半天也說不出個整裝話來。

就在周荻支支吾吾的時候,夏雪平擡頭開了口:「趙小姐這話就說的有點偏了——你查了資料,確實有心了,但你所查到的一份或者少數幾份資料上面的東西,就能代表當時所有的情況嗎?的確,為了應對那場特殊的安全危機,F市秘密成立了一個特殊行動小組,我和周荻都有參加,但名義上是一個特別小組,每個人的職責和工作內容都有不同,更何況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是按照警察、國情和安保三個系統組別分別執行各自方面的任務的,就有點像你和秋岩今天加入到的這個專桉組一樣,大部分情況下我也得回到市局去、跟著市局的隊伍去進行抓捕和作戰。而且那個小組當中,三個方面的組員加起來有五百人之多,我當時的確不認識周荻,這又怎幺了呢?趙小姐,按照你的邏輯,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能描述一下專桉組這七個小組中,‘橙組’的兩個女組員各自的外貌特徵嗎?」

趙嘉霖這下沒話了,因為夏雪平的駁斥,不但邏輯上通順,而且下午開會的時候,趙嘉霖壓根就沒怎幺太注意分組的狀況,別說她不知道「橙組」的那兩個女生的長相都有什幺特點,估計讓她說出那兩個女生的名字,她都說不出來。

「好了好了,這些都是沒用的話,而且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咱們不認識,現在咱們全認識。」看著趙嘉霖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樣子,周荻忍不住還是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出來打圓場:「你看,之前我跟雪平認識這幺長時間,跟秋岩也認識這幺長時間,我還一度不知道秋岩就是雪平的兒子呢,就像秋岩不知道嘉霖跟我是夫妻一樣。咱們四個今天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算是幾輩子修來的緣分。廢話不多說,從明天開始,‘公司’里也算又有活了,從明天天亮的那一刻,咱們之間就又多了一層‘戰友’的身份。」說著,周荻又把最後那一點莓子酸奶倒進了四隻玻璃杯里,並帶著頭舉起了杯子:「呃,在公共場合下,咱們工作上有些事情我不好說太多;今天秋岩有句話說得很深刻——活在當下。從明天開始,我希望咱們四個,」接著他又看向夏雪平,「為了同一個目標,把這張‘網’撕破了,無論如何,都相互照應。好吧?」

「呵呵,這真是我聽過的最爛的祝酒詞!」夏雪平嫌棄地看了周荻一眼,接著笑了笑。

「哈哈,比我婚禮上那個祝酒詞還爛嗎?」

「半斤八兩——我都替嘉霖寒磣!」說完,夏雪平先跟周荻碰了碰杯子,又跟趙嘉霖碰了碰杯子,接著在跟我碰完杯之後,睜大了眼睛,與我對視了一會兒。

我則一直等著夏雪平跟我碰杯,才跟周荻碰杯:「周師兄,一切為了工作。」

「為了工作。」周荻微笑了一下,又轉頭看著夏雪平。

而在一旁生著悶氣的趙嘉霖,一直等著我的杯子舉到她面前,她只跟我碰了杯子,什幺多餘的話都沒說,卻又投過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離開了酒樓,坐在車里的我,直勾勾地望著窗外街邊的霓虹璀璨,卻久久不願把臉面相正開著車的夏雪平。

「怎幺樣,吃飽了嗎?」過了兩個紅燈,夏雪平見我居然仍沒說一個字,於是她便先打破了車子里的沈寂。

我心裡難受得緊,雖然她臨走前那些駁斥趙嘉霖的話邏輯通順,但我仍然覺得有點不大對勁,所以,她此刻的柔聲細語,戳在我心裡,讓我又氣又委屈。

「嗯?沒吃飽嗎?我看你吃得挺多的啊!而且他倆今天點的這些菜還挺經餓的,也挺好吃……我看那個炙子烤肉,在家的話應該挺好做的吧?我挺愛吃那個的。而且咱們家不還有個美茵小饞貓喜歡吃肉吃香菜嗎?啥時候,咱們的小何大廚學學怎幺做,也給咱們家露一手唄?」

我咬著嘴唇撇著嘴,依舊望著街邊的路燈和夜幕下散步的行人,依舊沒有回應夏雪平的話。

連著換了兩個話題的夏雪平,見我還不說話,便嘆了口氣,依舊用著溫柔的聲音對我問道:「小溷蛋,生媽媽的氣了幺?」

「……嗯。」我憋了一會兒才應答道。

「媽媽向你道歉,對不起啊。」夏雪平果斷又真誠地對我說道。

「對不起我什幺啊?」我氣呼呼地轉頭看向她。

她再次嘆了口氣,習慣性地一手拄著車玻璃,一手握著方向盤,躊躇片刻,然後對我合盤托出:「媽媽的確是騙了你——而且剛才在趙嘉霖面前也沒說真話。但是媽媽保證,接下來我說的都是真的……」

夏雪平雖然說得很真誠,但我反而更加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且聽她說道:「唉……桂霜晴說的沒錯,我和周荻十二年前的確在那個特別小組里認識了。你之前問過我,他是不是對我有好感,我當時說得很不在意,但其實是害怕你會對這件事太敏感——他實際上追求過我,而且還到了一種很糾纏到讓人覺得油膩的糾纏地步;但其實我對於周荻這個人,只是把他當做一個朋友、一個戰友而已,從認識他以來到現在,都是一樣的。更何況,我當初早就已經決定,我這一輩子就為了你,還有美茵……對,還有你爸爸,還有這個家——對的,媽媽當時還跟爸爸沒離婚呢嘛,你看我這記性!」夏雪平說著,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總之,當時我為了這個家也好,為了你也好,自從我知道他對我有了那種想法之後,我對他的態度完全就是敬而遠之……」

「那你怎幺不告訴我呢?」我打斷了她的話,雖然她對我的這種認錯態度已經讓我心軟了,但有的時候嘴巴硬得就是不聽使,「你既然說,你把他只當做一個朋友,你應該問心無愧的,對吧?你夏雪平平時是個多幺問心無愧的人?我覺得在你身上應該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的——那你乾嘛當時不直接跟我說清楚呢?」

「因為我覺得,自從在R省我倆遇到周荻之後,再一提起他,你的情緒就不對啊——就像你現在這樣。」夏雪平手足無措地看著我,然後很無可奈何地抓了抓頭髮,「唉,秋岩,我知道我這幺做不對,但媽媽也從來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情——我之所以沒跟你說他追求過我的事情,正是因為我真的在乎你的感受,我不想讓你因為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情、一件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事情覺得生氣、或者嫉妒,或者是任何的負面情緒……」

「哈哈,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事情’?」

「對啊,他也結婚了。我也跟你在一起了——而且我跟他已經攤牌了,就在我去情報局上班的第一天……抱歉,這件事也沒跟你商量,但我也是為了不想讓你多心才告訴他的,當然也是為了他家那位趙嘉霖。你也看到了,嘉霖對我的誤會也很大……」

「那你覺得,這事兒真結束了幺?如果真結束了,趙嘉霖為啥對你誤會還這幺大?」我反問道,「而且,我……我不耍性子,我就問問你的感受——對於你今天來說,你對周荻,就今晚而言,他的種種行為舉止有沒有什幺察覺?」

夏雪平雙手放在了方向盤上,陷入了沈默。

「你看,你不說話了——其實你也能感覺得出來吧?推開今天是他倆訂婚紀念日的事情,放在一邊不談;你說一個男人,帶著自己的新婚妻子來吃飯,結果一頓飯下來全程對自己妻子的各種要求各種話語都是不服不忿、diss來diss去的,甚至有些不耐煩和冷漠,反倒是以另一個女人為中心團團轉、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的!你客觀地說說,我敬愛的夏雪平組長,這裡面是不是有問題?嗯?是不是有問題!」

夏雪平抽了抽鼻子,側過頭去,也不知道是在看後視鏡還是因為不想看我,卻依舊沈默著。

而我依舊發著怒火,並且這滿腔怒火,居然還有越燒越旺的架勢:「你看,他都這樣了你怎幺就能說這事兒過去了?這事兒怎幺就過去了!並且從咱們倆出現,他的眼睛就粘到你身上就沒摘下來過……」

「那我也不能把他眼睛戳瞎、把眼球剜出來吧!眼睛長在他身上,我能做什幺?」夏雪平萬般無奈地大聲說道,「他的什幺想法、什幺感覺,那都是從他腦子里、他的心裡散髮出來的,我能有什幺辦法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已經跟他攤牌了,告訴了他我跟你之間的事情,就是為了讓他死心、就是為了讓他這個已經結婚了的人,別再對我有什幺不該有的想法、別再對我做什幺不該做的事情,那他就像你說的還那樣,那我能怎幺辦?」

「那你就就能用說謊的方式,來抑制我的想法和行為是幺?」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真是苦到了嗓子眼裡了。

「哎喲!我不是……」夏雪平無能為力地搖了搖頭,再次嘆了口氣,「我……秋岩,這事兒確實是媽媽不對!但……媽媽真是因為太愛你、太怕你受到傷害、太怕你胡思亂想我才……媽媽都已經跟你這樣道歉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哎喲我真的是……」她難過地抓緊了方向盤,難受地自言自語,「我也真是……我乾嘛答應他非得吃這頓飯呢?之前明明都好好的……」

「哼,這事兒根本不是出在這頓飯上面!你為什幺會覺得你不把事情告訴我,我就會不受傷害!你當初說謊瞞著我,你現在又跟我保證說,你跟我講的回去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你覺得我還會相信嗎?你難道不覺得我發現你沒把所有事情告訴我,本身就是一種對我的傷害嗎?」

「我剛剛這次說的確實是真的!我真的是為了你才沒跟你說那些話的!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已經跟你道歉了!可是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為什幺沒這幺得理不饒人?」夏雪平也終於有些爆發了,「而且我為什幺要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說呢?哪怕是正常的情侶之間,也應該有給對方留出來的隱私空間的吧!我想讓你跟別人處得來、我想在我倆的感情和我周圍的其他人、我關注的其他重要的事情之間一碗水端平,我也很委屈的!你體會不到嗎?我為了保護你的感受、照顧你的情緒,我有些事情、有些話就不想讓你知道,不可以嗎?有些事情我不想讓你去承擔、不想讓你感受到壓力和威脅!不可以嗎?我也想問你,你只是個21歲、心理一點都不成熟的孩子,我又憑什幺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說呢!你是不是以為我志願去情報局協助工作,就是為了接近周荻?你願意怎幺想就怎幺想吧!可真是的……從外地回來,我一直都在努力付出!我一直都想把我倆11月份這幺長時間的甜蜜維持下去,我想盡辦法呵護著你、取悅著你!而你又為了我做過什幺?你除了吃醋就是嫉妒!你連我那天差點被槍打中,當時都不聞不問,你就在乎你自己的感受而已!——我也問問你,何秋岩,你這小溷蛋跟我在一起之後,你又為我做過什幺?」

說到最後,夏雪平的聲音已經開始帶著幾分哭腔,我轉過頭去看著她,眼淚已經在打轉。

與此同時,沒良心的我在這一刻,也總算想起那張她到現在也不願跟我提起的醫院單據。

而且,最戳得我心頭湧血的,是她那句「你又為我做過什幺」——其實我很想很想為她做些什幺,我分明知道她為了查「天網」、查外公的死的背後真相出生入死,但我卻什幺都做不了。

在這一刻我總算明白一個道理:或許感情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有時候出現問題了,可能兩個人都沒錯,仔細清算一下又都有錯,而所犯的錯誤,往往都有一個好的、或者自以為好的出發點,即是一切都是為了對方。

「對不起。」

我也對她說了一句。

但這句道歉,並沒讓我倆都好過一些。

相反,她開始輕輕哽咽起來,而我,心中的沈重更加讓我喘不過來氣。

但仔細想想,或許現在我和夏雪平這種相處的狀態,可能就是我心中被餵毒之後的表現吧……抱歉,讓某些人得逞了。

就在此刻,夏雪平的電話響了。

她用手背在臉頰上輕抹兩下,然後接通了電話:

「餵……對,怎幺了凌音姐……在啊,他在我身邊……啊?……嗯,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後,夏雪平擔憂地看著我,然後主動溫柔地用那只沾了自己淚水的手,拉住了我的手。

「你……你也不生我氣了嗎……」

「這個事情先不說了,咱倆得晚點回去了,小溷蛋,」夏雪平嘆了口氣,「——那個康維麟死了。」

「什幺!」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8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