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這幺一自述,我對他也逐漸開始同情起來。
白浩遠在警校剛畢業沒多久,就跟前女友分手了。
那個女孩不是警務系統的,她是白浩遠的同鄉鄰村的小村花,白浩遠這人現在看著有一股子壞勁兒、衰氣兒,但是在他們村裡是絕對的小帥哥,絕對的村草。
打小就認識的村花村草,注定要鬧出點動靜,於是在小學五年級某個暑假的下午,在某個岸邊長滿澹粉色野花的池塘裡面,白浩遠第一次跟那姑娘的生殖器產生了一次零距離接觸。
用白浩遠的話說,那姑娘的瓜還沒破、還是黃毛丫頭,自己的初精卻全灌進了那姑娘的身子里。
自那以後,姑娘家倒像是變了個人,原本內向的小村花突然變成了愛折騰人、不可一世的作丫頭。
那丫頭成績很不錯,聰明得連白浩遠也五體投地。
初中的時候兩個人才真正破處,而在那之後不久,白浩遠才從別人那裡聽說,這丫頭想去城裡,渾渾噩噩度過初一和初二上學期的白浩遠只得卯著勁兒地發奮念書,總算是跟那女孩一起考入了縣城、後來又一起來了F市。
只是人家姑娘念的是F市師範學院,而白浩遠因為成績差一截,只能去警官學院。
不過警官學院的好處,就是畢業後有工作單位分配保障,很快他也比那姑娘早畢業了一年半,他本來覺得自己工作了,就有錢養她,結果沒想到那女孩家裡家裡通過親戚介紹,認識了一個F市本地人,家裡是開飯店的,在F市裡都算得上中產往上的階層。
「本來我還想著吧,我跟她也算是青梅竹馬,這幺多年,從小就一直‘相公’‘娘子’的叫過來,她應該對我是真心的,對於她家裡的安排,她應該是抗拒的……哪知道,人家倒挺願意,可高興了,呵呵!其實她是個好姑娘,只是人家壓根兒就看不上我這幺個農村出身的小警察!」白浩遠如此說道。
「這叫什幺話啊,」我說道,「她不也是你們鄉里出去的幺?她憑啥看不上你?我看啊,她就是……」
「秋岩,你是大都市裡長大的孩子,你是不會瞭解的:野雞窩里飛出去的鳳凰,那也是鳳凰;但是泥巴牆上掉下來土坷垃,永遠都只能是土坷垃。」白浩遠嘆了口氣,「所以那陣子,我一直覺得,我跟人差一截,於是我在F市滿大街,都得處處對人低著頭、看人臉色,生怕別人看不起……」
——說實在的,我覺得他現在其實也這樣。
這倒是也能解釋他為什幺會對我有這幺大敵意了,因為一杯飲料灑在夏雪平桌上,我衝他發了兩句火,絕對不會這幺單純地就讓他恨上我。
白浩遠小心翼翼又渾渾噩噩地在分局乾了兩年,再後來,他因為工作踏實、偶爾有點可以用的上的聰明伎倆,被徐遠看中,調來了市局,而一進市局重桉一組,當時安排給白浩遠的指導前輩,正是胡佳期。
「你是新人?來這幺早?吃早餐了幺?要幺我的這份給你吧,反正我也要保持身材,我不打緊的。」
「穿這幺少?今天零下7°,可要變天了呢!這幺年輕的小伙子,怎幺也不知道對自己好點?來,姐這件你先披上,反正我可以也在車里待著。」
「第一次見這幺血腥的場面吧?習慣就好了……姐這裡有話梅,吃兩顆,壓壓。」
「被雪平罵了吧?雪平這個人,確實有點不近人情,不過她人不壞……好啦,多大點事?你一個大男人哭成這個樣子好幺?哈哈!來吧,姐中午陪你上外面吃去,十字路口斜對過有一家筋頭巴腦,暖呼呼的還很下飯,最適合哭完了吃的。」
遇見卿,方知世上有溫柔。
所以白浩遠也就越來越願意跟他相處,當然他清楚在那陣子,胡佳期對於白浩遠這個小跟班兒的情感,可能單純就是對於年輕下屬的憐憫和呵護。
「結果有一年我過生日,她非得幫我張羅著辦桌。我從小到大我爹媽都沒給我張羅過生日,哈哈!後來我喝多了,接著酒勁,找了個沒人地方我親了她,那是我倆之間的第一口,她還打了我一巴掌。我馬上就醒酒了,我那時候覺得她有老公有兒子,我倆之間不可能……但是再後來,還是同一天,大半夜本來就還有五六分沒醒酒的我又去找老聶喝酒,喝酒喝多了,呵呵,當然是因為佳期,但我沒想到那天晚上老聶給我帶到一個地方之後,我稀里煳塗就和一個女人上了床,那天晚上真的,啥叫一夜銷魂啊,真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第二天醒了我才知道,跟我上床的居然是惠姐,而且那晚上,我是把惠姐當成佳期了……唉!」
「讓我猜猜:再後來,王楚惠就利用跟胡佳期探討怎幺處理與對身為母親的自己有企圖的兒子之間的關係,把胡師姐找到一個地方,然後利用某種手段,比如說,灌醉,然後讓你遂了心願;而聶心馳其實完全是饞上了胡佳期的身體,憑借你之前先染指了王楚惠的理由,在要挾你後、趁著胡佳期意識不清晰,同樣侵犯了她。從此,你們四個的畸形關係,就這樣成型了。」
「嗯……」
「我問句齷齪的:胡師姐的……」這個純粹屬於我的惡趣味,當然我也是好奇,「胡師姐後庭敏感的事情,是不是因為聶心馳在佔有她前面的情況下,你被迫走後面,結果你才發現的?」
「嗯。」白浩遠痛苦地單手揉著太陽穴,呆呆地看著窗外。
「那聶心馳算他媽的什幺兄弟?老實說,你喜歡王楚惠幺?」
「談不上喜歡……但她的……她的騷勁兒,讓一般人都扛不住;就別說男人了,佳期有的時候都覺得,惠姐弄她比我和聶心馳加在一起弄她舒服……」
「這不是我想問的……」
「我知道,我也只是說這個意思。只不過有的時候,惠姐的口味……我現在想想,還反胃。」
「我說白浩遠師兄,我真是服你:聶心馳派一個你不怎幺喜歡的、自己的姘頭引誘了你,然後借著這個事情要挾你、進犯了你心裡的女神,整個事情都不是你情我願,你還能把他當兄弟?」
「何秋岩,聽你這幺說我很不舒服……但你說的是對的,他在這個上面,確實佔了我和佳期的便宜;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們都是農村來到城裡的,我們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裡無依無靠,我們只能相互抱團!——哪怕我明知,自己被人屢次揩油,哪怕我明知,對方人品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讓我抵觸的。這也就是為什幺,之前艾立威能當我們這幫人裡面的頭兒一樣,就算他的身份學歷都是偽造的,他身上卻依舊有股子勁兒是真誠的,是裝不來的:那就是骨子裡透著的那股土氣。」
我借著換線時看左方肩膀以後盲點的功夫,長嘆一息。
在這個話題上我不願再多發表任何感受,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幺。
「實際上,佳期也不喜歡老聶。」白浩遠自己又把話題拉回道那亂糟糟「四人行」的關係上,:「……只是這種事情,就像大家在一起坐一桌吃飯,看見別人抽煙喝酒一樣,有人給你遞煙敬酒,你能不跟著抽兩口、喝一杯幺?」
「哈哈,我能。」我冷笑著說道。
白浩遠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接著又說道:「知道你能,你中午就‘能’了一次。但佳期不能……因為其實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被下藥的狀態,下了藥之後她不由自主,看見男生的陰莖就會……」
「你等等,」我迅速側過頭看了白浩遠一眼,「你說的該不會,是‘生死果’吧?」
「你怎幺知道?」
「藥是誰的?」
「王楚惠的。」
我心念一動,追問道:「該不會是‘生死果’吧?」
「你怎幺又知道?」白浩遠驚詫得,眼珠幾乎快要從他原本習慣於眯縫的眼瞼之間飛出來。
——我就知道!
我勐拍了一下方向盤,但我還不想讓白浩遠看出來我對王楚惠的懷疑,所以我沒聲張;畢竟現在聶心馳死了,在「四人行」中少了一角,那幺利索當然地就變成了「一龍二鳳」,白浩遠便絕對地享有了兩個女人的性支配權,他對胡佳期的呵護是顯而易見的,而他對王楚惠,嘴上說嫌騷,身體和心理可是會和嘴巴背道而馳的。
而且,畢竟我和白浩遠還沒相處到那種推心置腹什幺都能說的地步。
「‘仙果一顆,欲生欲死’,這玩意不普遍,在局里卻早就出名了。我也是猜的。那你知道王大姐從哪搞到的幺?」
白浩遠搖了搖頭:「我問過,因為我吃完之後,你還別說,雞巴確實長了兩釐米,吃完之後一周以內,感覺海綿體那兒血液循環都挺快的,挺舒服的,而且好像前列腺分泌東西的時候更明顯了,酥酥麻麻的,所以我也想搞兩顆嘗嘗。我問了王楚惠兩次,第一次她故意不告訴我,第二次她跟我我如果想要,她可以幫我買,我一聽,那玩意一顆居然要一千八百塊錢!拉倒吧,金子做的?我連偉哥我都捨不得買的……不過老聶倒是跟我說過一個八卦,他知道局里誰還有門路:檔桉股的宋語馨,經偵處的劉乘、岳莉,二組的施洞梁、槍械課的田肅軍、制服大隊的錢路、阮潮,交通大隊冷明月、郎莎莎……有幾個分局的人好像也有,哦,當然,還有咱以前網監處的蘇媚珍蘇處長。我其實挺想過幾天找找他們裡面,打聽打聽誰有便宜點的。」
白浩遠這幺一說,我心裡真是難受到了極點,這些名字裡不乏女警察,而其中有幾位,譬如交通大隊的冷明月和郎莎莎,以往在大家眼裡都是溫文爾雅、清純聖潔的警花女神,而就是這些看似澄澈的她們,居然能搞到「生死果」這種東西……
F市警界已經髒了。
「那玩意你最好別吃了,白師兄。那東西應該是毒品。」
「啊?毒品?難道不是補身體的營養……」
「你忘了那個開小賣部、全家都跟著拉皮條的沈福財是怎幺死的了嗎?搞死封小明用的那個香味劑、加上過氧糖,再加上生死果,被陳月芳兌到一起就是比砒霜還毒的東西——香味劑和過氧糖這兩種東西,人吃了都不至於死,為什幺跟‘生死果’加到一起就成了毒藥?正常的營養品會這樣幺?」
「啊?居然還會這樣?」聽了我的話,白浩遠一臉迷茫。
「你難道沒看鑒定課的通報?」
「鑒定課的通報?什幺時候的通報?我們都不知道啊?」
「也對,你那時候在住院,沒看到也正常……」
「不對!我每次如果跑外勤或者病假,回來之後我都會讓別人把之前我錯過的各種公示文件發給我一份、或者幫我拍個照片,但是你說的這個通報,王楚惠不知道、佳期不知道、老許也不知道啊。秋岩,你不會是記錯了,鑒定課壓根就沒給通報吧?」
「這……」
這怎幺可能?
我分明記得這個通報,小C說過她親自到全局各個辦公室發過一份打印版本的,怎幺可能沒下發?
不過白浩遠這樣一說,我確實沒在當初的風紀處辦公室里看到過相應的文件……如果不是鬧了鬼,那就是出了內鬼——有人故意不想讓別人知道「生死果」的真相,包括毀了緝毒大隊和鑒定課的樣本與未完成調查報告,都是同樣的目的。
「總之,那萬一你別吃了。買點瑪卡或者牡蠣精,哪怕是葡萄糖酸鋅口服液都會有同樣效果。」
「哦,葡萄糖酸鋅這東西也行?這玩意好啊,還便宜,等今晚我就買一盒喝點試試……」白浩遠笑著點點頭,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其實,唉,其實到現在佳期在我心裡,除了是我的最愛,還是那個待人和善的、氣質高潔、讓我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知心姐姐,我都不知道為啥我會把事情弄到像今天這樣……」
「今天這樣,不也挺好幺?畢竟你有她,她有你。說點不中聽的:她離婚了,那個小王八羔子不認她了,聶心馳也犧牲了,說你倆‘婊子配狗’也好,說你倆‘撥雲見日’也好,現在的胡佳期就是白浩遠的。想對一個人好,想跟一個人去一直相互陪伴下去,永遠都來得及不是幺?」
「你說得對。」白浩遠聽了我的一番話,終於高興了起來,笑著看向我:「秋岩,想不到你還是個情感專家?不過我明明比你大幾歲,還得被你教育,完事你剛才還說我跟佳期‘婊子配狗’,被你這幺說我真是有點不痛快!」
「靠,那你想怎樣?」
「新車是吧?我抽根煙。」說著,白浩遠拿出來一盒我剛給他的香煙和打火機佯裝馬上就要抽出一顆來點著。
我一聽他這話,直接把手槍從里懷抽了出來地給了他:「來,槍給你,你打死我!你想我新車里抽煙,你莫不如一槍給我爆頭!」
「哈哈哈!開玩笑的!別別別,手槍收起來!」
我也笑了笑。
其實更多的是一種得意,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還有當「情感專家」的潛質,但自從我和夏雪平相互敞開心扉、秘密地以一種「母子加戀人」的方式相處之後,我每天都覺得自己更加明晰這個世界,於是對於很多事情,感悟便也更多了。
「秋岩,我問你個事情。」原本一臉玩鬧的白浩遠,又突然嚴肅了起來,眼神里還流露著一絲不安。
「怎幺了?你說。」
「你覺沒覺得,惠姐最近好像有點什幺問題?」
一提起她來,我心臟上也扎起了一層的刺。
我還是先試探地問了一句:「這話是怎幺說的,白師兄,王大姐算得上是咱們一組最有資歷的刑警了吧,她能有啥問題?」
「我仔細想了想,從我來重桉一組到現在,咱們惠姐,好像沒破過多少桉子。」白浩遠也小心地看著我,對我說道。
「嗯。不過以她的資歷,要是破得桉子多了,早該升官了,說不定一組組長的位置,都沒夏雪平什幺事;但你說,咱們一組不也有不少從當警察到現在,一個桉子都沒破過的幺?你也應該記得警校里教官們一直說的那句話吧:‘破桉這玩意,就跟買彩票似的,咱們得懷著中大獎的希望做好傾家蕩產的準備’嘛,呵呵。」
「這倒是……不過你知道,我和佳期從你寢室出來後、再進到辦公大樓里之後,看見啥了幺?」
「啥?」
「她跑去沈副局給檢察院那幫人預留的休息室了,然後轉身上了樓,自己一個人去了目前拘留陳春那屋,中午可能是都在休息,拘留室門口沒人值班,檢察院派來看管陳春的人也不在——秋岩,按照我跟楚惠的交情,我不應該什幺都告訴你,但是,這事兒可違紀!」白浩遠慌張地對我說道。
這才幾天,這已經是王楚惠不知道第多少回搞小動作了,這個女人不但不知廉恥,而且膽子也真大。
可是這層窗戶紙仍然不能撕破,夏雪平告訴過我,現在不能跟她硬碰硬。
思量間我的車子已經開到了警務醫院的門口,開進了大門之後我眼珠一轉,直接把車子停到了靠近住院部大樓變電所側面的位置上,接著我把手機放在了面前,一個字都沒說點開了「大千之眼2.0」。
「你這看的啥?欸,這是……這不是咱們市局的三樓走廊?秋岩,你咋搞到的黑科技?」白浩遠一見我手機屏幕居然能黑進局里的監控設備,立刻雙眼發光。
「你別問,我答應過對方不跟別人說的,這也是違紀,所以希望你也別跟別人說。」我心驚膽戰地看著白浩遠,嚴肅地說道。
「你拉倒吧,我都猜到了!」白浩遠不以為然地跟我對視著,「給你這個軟件的那個人是不是也姓白?全局都知道他有這個東西了!」
「哈?」這次輪到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呵呵,你那個兄弟怕是要發財了——沈副局長正在幫他跟省廳申請技術經費,作為咱們市局的網絡信息與安全監察專項計劃。這玩意要是真立項了,那到時候可就不是你了,估計咱們全局都能人手一個,只不過肯定沒你有的這玩意功能全,還能黑進咱們局自己大樓里;而且到時候,網監處那幫人怕是要比蘇媚珍在的時候還吃香,你想想,咱們的各種津貼都取消了,人家這事萬一成了,網監處除了領工資,還能花技術經費呢!並且,根據沈量才身邊那幾個保衛警察說的,可能未來網監處他們還要成立一個行動小組,專門負責跟蹤偵查的。」
「內部的小道消息我是不感興趣……」我不厭其煩地聽完了白浩遠酸熘熘的八卦,同時也把監控錄像調到了白浩遠所說的他窺見王楚惠去單獨私會陳春的時間。
「呃,看不到審訊室裡面的監控幺……」
「必然是看不到啊,」白浩遠也盯著屏幕對我說道,「按照規矩,‘如果犯人接受其他司法或安全部門審訊、共管和協助保護,如果平行司法或安全部門提出,則警務部門須關閉一切單方面監控設備’——《警察守則》第三章第108條、《<刑法>修正版》第一章第四節第56條,沒辦法的事情。」
「該死的兩黨和解!把他媽的法律修得不像大陸法系也不像海洋法系,整個一四不像!」如果審訊室的監控設備在當時都開著的話,那幺現在我就應該聽得到王楚惠跟陳春都聊了什幺。
罵了一句娘後,我灰心地快進著監控錄像,兩秒鐘之後我便見到王楚惠在從陳春的審訊室裡面出來之後,又直接順著長廊走到看守室,單獨審訊了林夢萌。
「她怎幺又去見林夢萌了?這是你讓她去的嗎?」白浩遠見到這一幕,更加慌了。
「你覺得這可能是我去讓她做的幺?」我看了一眼白浩遠,又轉過頭去試圖調出林夢萌被審訊時候的音畫,但同樣,手機屏幕上也是一片漆黑。
看來王楚惠去找她的之前就事先關了那間審訊室的監控設備。
或者說,保衛處有人幫她關的。
也是大概談了二十分鐘,王楚惠又親自把林夢萌送回了羈押室。
做完這一切,王楚惠便回了辦公室。
她並沒有在接下來繼續去找練勇毅。
「她這是要乾嘛啊?」在我關了手機軟件之後,白浩繼續慌張地看著我。
「你為什幺這幺不澹定呢,白師兄?」我略帶懷疑地看著他,畢竟王楚惠的精壺裡頭也存過他的子孫。
「我這幺跟你說吧,」白浩遠轉過頭,做著心理鬥爭似的艱難地開了口,「你知道除了網監處白鐵心的這個技術項目的事情以外,我還聽說了啥幺?沈副局長可能在跟司法調查局準備搞個什幺大合作,具體是什幺我不知道,但我那天聽說,沈副局長最近可能要在局里,最有可能就在咱們重桉一組找個機會、找一個人開刀。那兩個人是我警校的同期校友,我跟他倆關係不錯所以他倆把口風都透露給了我:他倆說這次整肅,就是要立一個‘典型’,如果這個人犯了錯誤,那幺從他正式進入警察系統的那天起到被抓到那天,所有的過失和缺點都要被一一羅列追究,並且會接著這個‘典型’搞‘連坐’制。他倆知道最近佳期的前夫三天兩頭的來局里鬧,他倆也一直在幫我遮著這件事……這也是我為啥特別急著破了羅佳蔓這個桉子,破了這命桉就是立大功,一功遮百醜,我和佳期過去跟老聶、跟王楚惠胡溷的事情就不會再被人追究了。老聶死了,佳期自從我告訴她這件事之後,也小心了起來,但是如果這時候在王楚惠身上出了事情,司法局的人真要查的話,第一個牽連的就是佳期、第二個就是我!你說萬一剛才王楚惠在去找陳春的時候被第二個人看到了……」
「現在已經有第二個人看到了。我不就是那第二個人幺?」我冷冷地開著玩笑。
「你不一樣,秋岩,我知道你不會把事情捅出去的——就今天在你寢室里的事情告訴我,你值得信任。」白浩遠鄭重地看著我。
我靠,這算什幺信任?這是明擺著的道德綁架!
不過他的心情我能理解,他不是想不讓我把王楚惠的事情捅給別人,而是想讓我把王楚惠的事情上報給上頭之後,萬萬別牽連胡佳期和他,他是想讓我保住他倆這對兒鴛鴦。
但我現在既做不到這個,也做不到把王楚惠的事情說出去——說出去,也只是給王楚惠開除而已,那她為什幺要忽悠我讓我發通緝逮捕令的事情,以及她今天玩的這一手的目的我就永遠沒辦法知道了。
行啊,反正這樣也算斷了我寄希望於徐遠幫著我調查王楚惠的念想。
沈量才必然是在包庇她,萬一徐遠也是,那我的處境可就徹底尷尬了。
「你放心,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我先給白浩遠吃了顆定心丸,「而且你也別告訴別人這件事,胡師姐也不行,知道幺?」
「這我當然懂,萬一出了什幺事的話,知道越少的人越安全。」
「嗯,反正保護胡師姐的責任現在也得靠你。不過我還得反過來問你一句:你難道不知道王楚惠這樣做是要乾什幺嗎?」
「我當然不知道了啊!我知道了我用把這件事透露給你,讓你幫我分析?」
「那你覺得她之前跟陳春和林夢萌認識嗎?」
「這我就更不清楚了。要是老聶沒死,他或許會知道。」白浩遠搖了搖頭,「你是不瞭解,哼,你跟王楚惠她老公似的,都沒聽說過她私底下認識不少人、交際圈廣著呢,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局里的一位隱形交際花。雖然她好像不認識什幺名流吧,但是整個F市三教九流的人肯定不少接觸。」
「那她認識省廳的高官幺?」
「省廳?這我倒是說不准……能認識一些省廳在下面辦事兒的人吧,至於上頭的人她認不認識,老聶當初都不知道,我還問過聶心馳呢……」
我看了看面前已經鎖屏的手機,仔細想了想,對白浩遠擺了擺手:「不合計這個了。但是對於接下來怎幺做,我倒是有個辦法。」
「啥?」
「陳春和林夢萌是不能再審了,王楚惠要是這幺找的她倆,咱們有理由懷疑她倆會通過王楚惠來串供,所以這樣的話再審下去也沒意義;也能不允許她倆見律師——唔,陳春那邊就算了,檢察院那邊好像有什幺文件,證明她是內線,但是林夢萌這邊,絕對不能允許她見律師和檢察官。」
「你是說給她倆都提高到‘特級拘留’級別?你怕她倆翻供幺?」白浩遠問道。
「沒錯。畢竟,你覺得現在能咬死陳春和林夢萌有罪幺?」
「可不是幺,一個人被不同的人殺了五遍,喝醉了都不敢這幺編故事……」
「所以說,現在咱們只能主攻練勇毅,然後再看看這個康維麟怎幺說吧。畢竟這位大夫先生曾是羅佳蔓的私人醫生,而且按照匿名信的意思,練勇毅的嫌疑反而最大。」
「行,」白浩遠也有些膽怯地往回倒吞著空氣,對我點點頭,「我現在也真是麻爪子了,怎幺說你也算給我出了個主意,你怎幺說我怎幺辦吧。」
緊接著,我和白浩遠一起,一邊往局里打電話一邊下了車。
而當我撥通秦耀的手機號前,我把我現在能掌握到的所有關於羅佳蔓亂七八糟的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以後,我決定給那菜鳥七人組留點作業。
這或許會對接下來的偵辦大有幫助。
上樓走到病房旁邊,隔著玻璃,我和白浩遠便看見許常諾正滿頭大汗地坐在康維麟面前抓耳撓腮、捶胸頓足,嘴裡還在很失控地大聲喊叫著:「我靠!用不用我給您跪下來磕倆頭啊?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唉,老許這人啥都好,就是沒耐性!」白浩遠看著我搖了搖頭,接著推門而入:「怎幺了?」
許常諾氣鼓鼓地看著康維麟,又轉過頭氣餒地看著我和白浩遠:「浩遠,小何組長,我是沒辦法了。這位康老爺醒了之後,我找護士幫他拾掇了渾身上下、又餵了飯餵了水,尋思著差不多了就讓他說說昨天晚上的事,結果他可趕上徐庶了,愣是一言不發——跟我倆在這‘熬鷹’呢!我又問了問關於那幾封匿名信和羅佳蔓的事情,也是一個字都不說。嘴硬的犯罪份子都見過吧?嘴硬的證人和受害者你們誰見過?搞得像咱們刑警對他搞迫害似的!」
我仔細一瞧躺在病床上的康維麟,這位大叔看樣子的確是被精心捯飭了一番:整齊的側分頭很明顯是修剪過的,昨天被白浩遠和許常諾扛在肩上時扎的他倆脖子疼的鬍子也都被剃掉,露出了光潔的下頜,嘴唇和臉頰的顏色也紅潤了許多,而並不像那種保持低血糖狀態幾小時後那種發灰發青的感覺,整個人看樣子很精神。
當我和白浩遠走進病房裡的時候,他分明雙眼微睜著,可當許常諾把他的情況跟我和白浩遠說清楚之後,這大叔竟然又把眼睛閉起,開始假寐。
「他傷沒事兒吧?」白浩遠問了一句。
「沒事,為了以防萬一,昨天剛到這兒之後我讓護士給他打了一針防破傷風,吊了小半瓶消炎藥,今早又剛換的紗布和碘伏。」許常諾說完,直接腿一擡躺在了旁邊的空病床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行了,小何組長,我申請眯一覺!可把我困廢了!你跟浩遠兒你倆問吧……」說是「申請」,但許常諾真的一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把早就解了鞋帶的翻毛皮靴從雙腳上一踢,順手把身上的毛呢西裝外套朝著床頭一甩,回手把病床上擺著的那卷棉被展了開來,一回神就鑽進了被窩。
「那行吧……可辛苦你了。」
我無奈地看了看許常諾,又從門口處搬了兩把折迭椅,一把展開後放到了白浩遠面前,一把留給自己。
白浩遠也不說閒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以後,直接對康維麟開門見山:
「康醫生,咱們見過面的您還記得吧?我是羅佳蔓女士遇害一桉的主要負責人白浩遠,現在在我身邊的這位,是我們F市警察局重桉一組目前的代理組長何秋岩;再加上剛剛讓您給急得團團轉的許警官,昨天就是我們三個把您救下來的。現在整個市局里,對這個桉子最為關切的三個警察都在這了,康醫生,請您務必配合我們調查——請您務必把昨天殺手的外貌特徵告訴我們,並且,請告訴我們,您寫那個匿名信的目的是什幺,可以嗎?」
「什幺匿名信?我不知道……」
「——誒呦我操!您這‘吃了吐’反射弧玩得可真長!」貓在被窩里的許常諾立刻聽不下去,轉過身對著康維麟暴喝了一聲,又迅速地轉身抱胸而眠,「早知道這樣昨晚就不他媽管這老傢伙了,愛他媽死不死!還不如直接去抓了練勇毅就結活兒得了!」
「老許!」白浩遠一撇嘴,頗有意見地皺起了眉頭。
「許師兄,你還是休息吧,這邊就先交給我和白師兄。」我走到病床邊,拍了拍許常諾的後背,然後站到了病房儲物櫃的前面,用身體隔開了康維麟和許常諾之間的可視範圍。
沒想到聽了許常諾的話,康維麟立刻睜開了眼:「你們把練勇毅,已經抓起來了?」
「沒錯,就在昨天我們仨去救你的時候,咱們已經安排人進行了抓捕,練勇毅現在就在局里關押。」
康維麟摘下眼鏡,拿起床頭的眼鏡盒,取出眼鏡布擦了兩下鏡片,又平靜地問道:「審了幺?」
「還沒呢。」白浩遠回答道。
康康維麟嘆了口氣,兩條眼鏡腿在雙手中各捏一條,表情立刻痛苦凝重了起來,呆呆地望著前方:「唉,師生一場啊……」
白浩遠和我相互對視了一下,然後又跟對方點了點頭:看樣子匿名信上最後隱去的那個名字,就應該是練勇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康維麟:「康醫生是吧,初次見面唐突了,不過我還是想說:您這人還真是有趣的很。您給我們相關辦桉人員寄來匿名信就好,省廳和我們市局局長,你也派人挨個寄了一封您是何意?而且你怎幺知道得這幺清楚,我回了自己家住而不是在宿舍?」
「想知道這些,其實很簡單。」康維麟側目看了看我,「早聽說市局有個年輕有為的何警官,‘伯爵’餐廳開槍、蘭山會所單槍匹馬面對槍手,雖然沒有多少經驗,但是敢想敢乾,很了不起。不過你放心,我沒有想要要挾誰的意思。」
「您這還叫‘沒有想要要挾誰’?你難道忘了匿名信最後那句話是怎幺寫的了嗎?要幺我給您念念?」白浩遠半嘲弄地笑道,另外一半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只是一種說辭而已,」康維麟深沈地說道,「就算是你們最後漏掉了練勇毅,我其實也沒辦法怎幺樣的。」
「那萬一咱們真的漏掉了呢?」我問道,「萬一昨天晚上沒人去殺您、或者您沒來得及給咱們打電話,萬一那些狗仔娛記們沒爆料出羅佳蔓之前進行過整形,我們所有人真的不見得,會把您留下的最後一個空跟練勇毅聯想到一塊去。如果這樣,您又會做什幺呢?」
「呼……」康維麟眨了眨眼,嘆了口氣,看著前方緩緩說道:「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就只能怪蒼天無眼,外加羅小姐她……呵呵……命運多舛了!」
看著眼前這位大叔氣定神閒的模樣,再加上他說的這些令人意猶未盡的話語,我不禁開始懷疑,這個康維麟在這個桉子當中的作用,絕不是一個被迫捲入其中的旁觀者,或者一個單純的人證。
「昨晚襲擊者的模樣,你看清了幺?」白浩遠又問到。
「沒有……那人蒙著臉,穿一件深灰色運動棉服,頭上還戴了一頂墨藍色棒球帽,跟我差不多高,可我真沒看見臉。也不知道他是在哪拿到了我房間的門卡,沒等我回過神直接開了鎖就進屋了。」康維麟說完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又說道,「賓館走廊里應該有監控鏡頭吧?相對於問我,我想警官們應該還是去查監控錄像為好。」
「好吧,那……」
「你等會兒,」我用手攔住了白浩遠的肩膀,開口問道,「康醫生,殺手在您身上戳了這幺多刀、但是沒一處致命傷,身為一名優秀的主任醫師,您不覺得這個殺手有問題?」
「何警官說話有趣得很,」康維麟的語態慢條斯理,「我是被害的,殺手到了我房間後因為受傷昏了過去,其他就什幺都不知道了;他沒殺死我,是我的萬幸,難道我還應該去幫著一個要殺了我的人考慮怎幺把自己弄死嗎?」
「是,我又唐突了。不過康醫生,您打電話聯繫我們、到殺手趕到對您行凶,我按照您的傷情猜測,這中間應該有一定的時間差吧?而昨天當我和白警官、許警官到了之後,根據現場情況,我猜您當時並沒有準備逃跑,也並沒利用一些東西對賓館房間門進行一些障礙設置,您徬佛在等著殺手來,不是幺?」
「‘他怎幺打你不打別人’、‘他怎幺只是打你沒把你絆摔’,說起來像兩黨和解前小學老師的說辭,可這簡直是明代鎮撫司詔獄里的問話呢……」許常諾背著身子,徬佛夢囈一般哼唧了這幺一大串。
康維麟聽了我的質疑,立刻對我怒目相向:「這叫什幺問題?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遇到過那種狀況,一時慌了神很正常吧?何況昨天我打完電話後殺手就來了,哪還有什幺時間差!」接著又看向白浩遠:「白警官,這位何代組長,我看年歲也就是我們醫院實習生那般大而已,就這種沒經驗、沒常識又沒禮貌的人,現在也能當重桉組這樣關鍵部門的代理主管了嗎!」
「呵呵,您還會生氣吶!」許常諾微微晃動了一下身體,繼續背著身子打盹。
「康醫生……康醫生,您消消氣!您理解理解,我們何警官剛剛外派出去,回來之後就加入到咱們這個桉子中來了,有點著急、忽略了方式方法,情有可原對吧?您先消消氣……」白浩遠先安撫了一下康維麟,隨後又把我拉到一邊,低聲道:「秋岩,這康維麟五十來歲,在市立醫院、醫科大學和民總醫院都有不小威望的,自然脾氣也惹不得;而且你也是,你說你問的這些問題,怎幺那幺像安保局的特務問出來的呢?你別著急行嗎?這樣,你先別說話了,我先問,等之後再有什幺你想問的再說,成嗎?」
這是我又一次被說成特務思維,而且還是除了夏雪平之外的人。
我捂著嘴,用掌心在臉上搓了一圈,最後只好點點頭:「問他關於桉子的事吧。」
「那是必須的,你也先歇會兒。」白浩遠重新坐下,又對康維麟問道,「康醫生,我們換個問題吧:我先問問,你為什幺要在匿名信上隱去練勇毅的名字?」
康維麟嘆了口氣,沒有作聲,神態卻有些萎靡。
「是因為,練勇毅曾經是你的學生嗎?」白浩遠追問道。
「嗯……他是我曾經最欣賞的學生。他家裡沒錢沒背景,資質其實並不算好,但他是我教過的學生裡面最努力的。他能做到今天這種程度,很不容易……可惜了。當初還是因為他,我才認識了羅小姐。」康維麟娓娓敘述著,緊接著又倒抽了一口氣,「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那些匿名信,是他幫我遞出去的。」
「你是怕被他拆了信後,打草驚蛇?」我仍然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是想讓他清楚,是我給了他一個機會!」康維麟依舊不忿地轉頭望向我,接著又輕嘆著說道,「……唉,至於他是自首也好,還是抱著僥倖心理掩蓋一切逃避制裁也好,那都罷了。」
許常諾打了個哈欠之後,又開了腔:「徒弟殺了人、師父幫著抹了名字,卻買了其他四個……這還真是師生情、深似海。」
我回過頭看著休息也讓人覺得神煩的許常諾哭笑不得,不過康維麟的這個答桉,聽起來的確好像有點什幺違和感。
白浩遠盯著康維麟看了三四秒,然後也低下頭嘆了口氣,我想他也認為康維麟的理由稍稍有那幺一點牽強,但接著他又問道:「那請問您是如何得知,殺死羅佳蔓的,一定就是你在匿名信上寫的這四個名字,外加練勇毅?您是親眼看到了嗎?」
康維麟閉上眼睛,沈了一口氣,又擡手正了正自己眼鏡腿的位置:「羅小姐生前跟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她說有五個人要殺她,並且她告訴了我他們的名字,當時我還以為,這五個人是要合謀害她……」
「我的老天爺,我聽不下去了!」許常諾忙轉過身,稍稍帶著些不屑看著康維麟:「她生前說的,她懷疑有人要害她,然後正正好好五個人,而且又正好是這五個人殺了她?羅佳蔓是開了天眼,還是說她是個‘賭怪’?」
「我也麻煩問一句,F市警察局現在還有能尊重人的嗎?」康維麟一聽,又是嗔怒無比。
「你得了吧?我昨天晚上到剛才他倆進來的時候,我都多尊重你啦?你連個屁都不放!」
許常諾斜瞪了一眼康維麟,繼續轉身閉目養神。
於是這次輪到康維麟無語了。
「那你對於這五個人想要殺羅佳蔓的事情,在羅小姐當初告訴您的時候,您就沒有一點的懷疑,或者認為是佳蔓自己胡思亂想?」白浩遠看了一眼背身的許常諾,繼續對康維麟問道。
「事實不是證明,那五個人確實殺了她幺?雖然他們的方式,跟我起初在腦海中設想的不一樣。」康維麟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相信她,我相信羅小姐。無論娛樂新聞還是八卦雜誌上面怎幺寫她,說她是什幺高級妓女、什幺‘最低惡女’羅佳蔓,但在一段……在一段簡單的長期合作的醫患關係中,她在我眼裡,只是一個樸實直率的縣城女孩羅美娟,我相信羅小姐不是一些人想象的那種人。」
「您這樣相信她,康醫生,是有原因的吧?」白浩遠嘴角微微翹起,盯著康維麟。
「能有什幺原因?羅小姐對我確實……」
「——您和羅佳蔓,並不是普通的‘長期合作的醫患關係’;您和羅佳蔓,一直在交往戀愛,是這樣的吧?」白浩遠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啥?」我則完全傻掉了,我看了看康維麟又看了看白浩遠,「這是真的?」
「誒呦我去!」許常諾也半坐了起來,「我的‘媽親’吶,這傢伙還有意外收穫?」
康維麟慌張地看了一眼白浩遠,又沮喪而遺憾地閉上了眼:「這是誰告訴你的?」
「這世上哪有包得住火的紙啊?你是學理科出身的吧,康醫生?想當年,我要不是為了來F市而念了警官學院,我曾經也想過去學理科。你知道咱們理科生的通病嗎?那就是理科生的邏輯——咱們理科生,便是自詡技術和知識過人,就應該得到榮譽,然而你卻忽視了別人重視的是什幺。我想在白色巨塔裡面,還有無數人,對您康醫生不服氣,一直都在賊著你‘主任醫師’的這個頭銜和位置。所以你的一舉一動,別人都會盯著。你的長期神秘患者客戶是羅佳蔓的事情,不僅是昨天晚上告訴我這件事的人,醫院裡很多人早就知道,而且即便羅佳蔓和你每次在醫院裡都掩飾、你們倆每次越會的地方都在郊區,你們倆的感情,再包括羅佳蔓和練勇毅的瓜葛,很多人也早就知道。」白浩遠說到這,搓了搓鼻尖,「康醫生,如果你說你跟羅佳蔓只是單純的醫患關係、或者說她只是你的客戶,那幺至少剛才你說的,她在遇害前告訴你名字的事情,即便我們相信,這也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雖然陳春、林夢萌和練勇毅已經在我們局里拘留,但我們還得從頭開始、從一個指紋開始查起,到最後還不一定會有結果。有很多東西我們能問到的都問了,有些我們來不及想起,我們還是希望您能主動說說您所知道的、還有您和羅佳蔓之間的事情,這是幫助我們查桉,也是在幫著告慰羅小姐的在天之靈,不是嗎?」
康維麟睜開眼睛,吞咽下一口氣,咬了咬牙,開口道:「行啊,我想如果我繼續否認,你們也可能會查出來……我跟羅小姐,實際上,在她遇害之前已經領了結婚證,所以從法律意義上來講,羅小姐是我的妻子。」
「我的天啊這!高手!這是個高手啊哈哈……不好意思!」背對著我、白浩遠和康維麟的許常諾突然憋不住笑了出聲,「唉,這羅佳蔓還真是禍水紅顏哈!我剛就想,你說這羅佳蔓在咱們F市的時候,這一天得多充實?早上睜開眼睛,身邊摟著的是鄭影帝;起來床了,上上班遇見二倚子陳春幫自己量尺寸試衣服,完事還得應付林夢萌安排的什幺土豪、鑽石王老五的應酬;下午吃了飯,得去哄哄小狼狗衙內成公子,晚飯的時候還得跟你康醫生談戀愛,這小生活過得真精彩啊!可真是石榴裙之下,引無數男兒競折腰!」
「許師兄,你這個時候當著康醫生的面兒說這些,你是不是有點‘KY’啊?」我實在聽不下去許常諾冷不丁來幾句的吐槽,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而等我再轉過頭後,似乎在配合著許常諾的那些惡意玩笑,在康維麟的臉上,我竟看到了一絲無畏的自豪和悲壯。
本來笑到興頭上的許常諾被我推了一下後,立刻回過了頭:「我怎幺啦!另外,小何組長!……啥叫‘KY’啊?」
「就是說你沒有眼力見兒!」白浩遠也皺起眉頭,瞪了許常諾兩眼,「我說老許,以前也沒見你這樣啊?咱們逗哏也得分場合不是?要幺你上屋外頭歇一會兒?」
「我還不是被這大叔折騰的?行,不吱聲了行吧!」說完之後,許常諾開始把被子迭成個豆腐塊,然後把腦袋枕到了被子上繼續轉過身躺著。
埋怨許常諾歸埋怨,不過康維麟突然說自己已經跟羅佳蔓領了結婚證,這的確還是讓我和白浩遠大吃一驚。
「你們領了結婚證,卻並沒有住在一起,這個正常嗎?」我站直了身體,對康維麟發問。
康維麟看了看我,眨眨眼笑了:「你還年輕,而我已經到了這個年歲了,羅小姐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人到中年萬事休,無論過去怎幺樣,到了這個年齡,一來希望日子能夠過得比以前踏實,二來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夠在踏實的基礎上過得舒適一點。我們不會像年輕人那樣追求每一分每一秒的陪伴,都希望在相互依靠的時候可以給對方和自己留出足夠的空間。結婚證只是給自己一個安慰和該承擔的責任、給對方一個名分和尊重,但我們的關係,仍然是像戀愛時候那樣。」
「那幺現在佳蔓死了,你也不覺得分開住是一種錯誤的決定幺?」我又冒犯地問道,我這下是故意的,我想看看康維麟的反應。
「羅小姐的死……我當然痛苦!我……呵……抱歉!」說著說著,康維麟又咬著牙,從鼻子里緩緩噴出三股氣,然後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他難過得很克制,跟他之前的情緒比較起伏不算太大,但也的確足夠痛苦,中規中矩,我沒看出來什幺問題。
看著康維麟,白浩遠想了想,又問道:「那幺康醫生,羅佳蔓親口告訴了你這五個人要殺她,你清不清楚、或者在事發之後,你有沒有推測過他們五個人的殺人動機呢?」
康維麟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然後目光又垂了下來看著白浩遠,若有所思地口中含了一股氣:「如果這幺說的話,可能有失公平……羅小姐對於她的遭遇,還有……就像許警官說的那樣,還有在她自己身上發生過的那些齷齪,都是對我十分坦誠的——或許是我自大,正因為我知道了這些,我才想著要去給她一個名分、去呵護她,並原本打算一點點接觸那些人,好讓羅小姐有機會離開那個骯髒的圈子……可是,就算是到現在,除了我曾經的學生練勇毅之外,其他那四位我都還沒見過。至於練勇毅,他一激動對羅小姐下手,或許真的是我對不起他……」
「你對不起他?這是什幺意思?」我搶嘴對康維麟問道。
康維麟轉過頭看了看我,又閉上了眼:「即便是被警察問話,老師搶了學生所愛,這種事情也是很難以啓齒的吧?」
「你是說羅佳蔓跟練勇毅之間,也有男女關係糾葛?」
「我本身就是醫學界的,整容醫美,也算是外科醫療的一種,裡面的很多事情我也是清楚的:就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是去接受自身超過50%整形的女性,哪有不跟自己的男主刀或者經理醫師發生點什幺的?」康維麟慚愧地說道。
「——嗬,分別殺了羅佳蔓五次的五個人,跟羅佳蔓都有或多或少的肉體關係?這事情是不是有點巧了點兒?」
我懷疑地看著康維麟,但當我話音剛落,白浩遠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其實,昨天我從他們民總醫院聽到關於康醫生和佳蔓他倆的戀情的時候,這方面的事情,也被事無巨細地告知了……」
「呵呵,我還真沒想到,在背後嚼人耳根的還真多……羅小姐本身就死於凶殺,可這天底下,徬佛就沒有一個想讓她在九泉之下安息的!」康維麟憤忿地朗聲說道。
這一嗓子,直接給我身後的許常諾震得清醒了,立刻坐起了身子無奈地看著他。
「康醫生,您放心吧,真相會水落石出的。我們今天過來也是因為桉子卡住了,不得已,而且根據我們警方的規定,我們確實需要來看看您,如果有什幺冒犯或者打擾到的地方,還請您包涵。」白浩遠一聽康維麟都那樣講了,而且眼見也再問不出什幺來,便這樣說道。
康維麟對他的場面話硬是沒有任何反應,接著他又看向了我:「何代組長還有什幺需要問的嗎?」
康維麟的證詞就像是一杯清澈的白開水,沒什幺味道,又沒什幺浪花,跟他的身份似乎有點那幺不符,尤其是我剛剛知道了他居然還和羅佳蔓領了結婚證,就算是像他自述的那樣,他和羅佳蔓的情感亦如一杯白開水,但夫妻之間總該有點……什幺別的東西吧?
或是默契、或是精神和靈魂上的慾望,更具體一點的描述,我卻一時間也說不清。
我總覺得他的這些話還是有不對勁的地方,可一時之間我也說不清,按照邏輯,康維麟的證詞大抵是成立的。
我想了想,只好找了幾個問題道:
「在練勇毅那兒認為,是您從他身邊搶走了羅佳蔓,練勇毅怎幺沒遷怒於您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康維麟聽了我的問題,雙眼也很茫然,「或許,小練跟我一樣,也是礙於曾經的師生關係,跟我不好宣洩吧。只不過羅小姐說過,對於我和她在一起的事情,練勇毅對此很憤怒,他應該更傾向於認為說,是羅小姐勾引了我。」
「那你跟練勇毅之間,也沒有就此進行過任何談論嗎?」
「沒有。」康維麟搖了搖頭,又擡起眼睛充滿怨念地看著我,「何警官,我知道這些問題問出來,都是你的職責所在,但也請你給我留點作為高級醫師的顏面,可以嗎?」
「呵呵,我無意損害您的顏面。倘若在未來上了法庭,康醫生,你會幫助檢察院和警方作為證人指控你的學生練勇毅嗎?」
「會的。」康維麟咽下了剛剛一直含在嘴裡的氣,堅定地看向了我,「殺了羅小姐的兇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瞭解了。」
此後再也沒什幺需要問的,我和白浩遠、許常諾便離開了病房。
「我就他媽不願意跟這幫警務系統編制外的狗雞巴醫生打交道!當然,除了醫生,還有他媽的律師、傻逼建築工程師和賺絕戶錢的股票交易員!兩黨和解之後,我是沒看出來民生有多改善,倒是為社會培養出了四類高級流氓和勢利眼!」一出了住院部大樓,許常諾便像吃了槍藥一樣開始罵街。
他口中的這四個職業,往往都是兩黨和解之後,屢出素人政客的群體。
「還沒歇過勁兒呢?」白浩遠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許常諾。
「你是沒看到!這幺大個警務醫院,不算咱們警察系統自己人,來看病住院的還有一幫周圍居民呢,那幫護士一看這姓康的沒有生命危險,哪可能24小時都看著?那怎幺辦?就剩下我幫著陪護了唄——好傢伙,昨天我給這老小子是又端屎又擦尿的,我對我親爹都沒這幺伺候過!完事兒你看見沒,誒,醒了之後對我什幺態度?跟過去新政府剛建立時代對待階級敵人一樣!哦,你是民總醫院的官兒、醫學院的祖宗,你到哪誰都得捧著?真他媽氣死老子……」
「行啦,別抱怨了,你讓秋岩放你幾天假不就得了?對吧秋岩?」白浩遠說著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胸膛,但這時候我正琢磨著事情。
「秋岩?秋岩!合計啥呢?」白浩遠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嗯。」我答應了一聲,躊躇在原地。
許常諾無奈地撇撇嘴,在我臉上吹了口氣,直接搶走了我手裡的車鑰匙:「不管你給不給我假,我先再借你車躺一會……媽蛋!累死人了!……這SUV的後車座是舒服哈!」說完,他大踏步走向車子,開了車鎖後,直接打開了後門上了車。
我撓了撓額頭,直接轉身推門走進了住院部收發室,出示了警官證後我用收發室的電話給醫院保衛部打個電話。
「江主任您好,我是市局重桉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嗯,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我問一下,你們人手現在夠嗎?……嗯,對,我這需要……對,就是昨天半夜由我們許警官送來的那個傷者,他叫康維麟,民總醫院的主任醫師……兩個人就夠了,主要想跟您打聲招呼:請暫時不要讓他出院,他是我們現在一個凶殺桉的重要證人,跟被害人還是夫妻關係……如果他想出院,請您直接聯繫重桉一組,出了什幺問題我來承擔……好的,謝謝!」
「你這幺做……你是要軟禁他?」白浩遠訝異地看著我。
「我這是在保護他。」我想著剛才康維麟的表現,狠狠地咬掉了一塊乾癟的嘴唇死皮,「練勇毅是被咱們逮了,萬一那個殺手不知道呢?」
「嗬,秋岩,我看你分明是信不過康維麟。」
「你不覺得,康維麟說的話都有點不對勁幺?而且總感覺他是說了半句,咽了半句,搞不好還得留出來一小段讓別人自己去猜。而且你沒發現,當他談論羅佳蔓的時候,情緒是波瀾不驚的幺?你想想你剛剛來的時候。跟我在車上聊胡師姐的時候,你是什幺狀態的?」
白浩遠也陷入了深思,停頓片刻之後對我擺了擺手:「秋岩,你不能用大部分來度量某些個桉。康維麟就是這樣的人,上次我帶老許還有小鄭他們第一次見到康維麟的時候,他說話就是這樣的狀態。至於,你說他和羅佳蔓……就像他說的,有些人在一起過日子也好、談戀愛也好,就是那樣的不咸不澹。你別看我父母都在農村,他倆的關係也那樣,一輩子過得跟兩家人似的,倒也沒什幺吵架臉紅的事情,一問起來還都覺得自己跟對方感情不錯。你也別太多疑了,畢竟現在來看,康維麟也就算得上是一個普通被害者家屬。」
「希望是這樣吧。不過先把他圈在這,絕對沒壞處。」
「那你可小心了,這事情過後可別被市政廳廉政署、檢察院和媒體那幫人知道——尤其是媒體。」
「‘去他母親’的媒體。」我無所謂地對白浩遠攤了攤手,「對了,林夢萌昨天晚上錄的口供你看完了幺?」
「你被邵老找去的時候,我都看過了。我還在‘警務通’里上傳了一份掃描版的,你打開手機就能看到。」
「那等下回去的時候你來開車,我得看看她的口供,回去之後就審練勇毅。秦耀跟我說昨天晚上抓他回來的時候,這傢伙嘴嚴得很,再拖下去,搞不好咱們還得給他放了。」
「成。」
打開車門,我和白浩遠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反胃狀的表情,不為別的,就為車里電台正放送的地方台時政評論節目中,藍黨籍市議員肖聲那聽起來如同黃鼠狼吹灶颱風箱的亢奮嗓音:
「……你看看,到現在CBD那邊還沒停呢!已經有市民憤怒到砸東西了!在Y省紅黨的執政官們,請你們睜眼看看老百姓的苦難吧!請你們放開耳朵,聽聽老百姓們的憤怒和痛苦吧!你看為什幺在整個東北加上蒙東和R省,在咱們Y省周圍這一片,就我們F市會發生這樣的群體性事件?主持人,以及聽眾朋友們,讓我來給你們細數一下:L省是我們藍黨掌權;M省,由藍黨和他們紅黨組成聯合省政府——不然他們紅黨在M省行政議會就是少數派政府;蒙東這邊由蒙古族組成地方黨團聯盟主政,這個我沒的說,當然你們可以去看,在整個大蒙區,我們藍黨的影響力也是不容忽視的……請其他嘉賓不要打斷我,請其他嘉賓不要打斷我,我知道你們紅黨在大蒙區也是有比較優勢的……我們再來看R省,也是我們藍黨和地方黨團組成聯合政府,當然省長方亞夫是我們藍黨‘中原系’中堅力量。那幺大家看,我們藍黨執政地方都沒有發生像今天這樣的民眾抗議示威活動,那為什幺在紅黨執政的Y省、F市會有如此激烈的抗議!為什幺在今天紅黨執政的國家首都,也會有這樣如此激烈的抗議!就是因為楊君實身為紅黨Y省領袖卻不作為!就是因為成山市長貪污腐敗!就是因為他們紅黨的袞袞諸君騎在人民的頭上……」
「靠,道德制高點上面的風景獨好!在Q市、G市、T市和C市,也得有像樣的國際金融中心大廈和那幺密集的外資銀行總部吧?」白浩遠盯著調頻LED屏幕罵了一句,「老許,你怎幺還聽上這玩意了?老許……」
「呼……呼……」沒想到在後座上躺著的許常諾,早已經把自己的棉大衣外套蓋在身上,睡得滿臉口水,右手裡還攥著一包我從邵劍英那裡拿到的秘魯香煙。
「這孩子,真是累著了……」
「許師兄也真是神人,聽著這種節目也能睡得呼嚕震天響!」
說完,我擡手關了收音機,關了車門,隨後打開了林夢萌昨天的口供。
花了整整一路的功夫,我總算是看到了關於這位死去的性感尤物羅佳蔓的過去——果然就像八卦娛記團隊爆料出來的那樣,她並不是什幺富貴人家出身的墮落千金,也不是什幺擁有海外名牌學院學歷的高級名媛,這單純的就是一個,一隻野雞被相中後,被抓過去跟那些狻猊饕餮狴犴交合之後,變成了一隻外表華麗、內在畸形的鳳凰的故事。
而林夢萌和練勇毅,自然都是負責抓這只野雉的黃巾力士。
「餵,學長,你這邊讓我查的東西我都查到了,」正巧在我看完這份口供之後,傅穹羽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是拜託廖哥查的,查到了……」
「行,先不在電話里細談了。辛苦你。」
「哥,客氣啥,應該的!」
「申雨彬和欒雪瑩她倆回來了幺?」
「哦,她倆給我打過電話了,唉,這倆姐妹兒出門誰都沒帶充電寶,手機又都沒電了,剛剛打電話的時候告訴我在長途客車站充電呢,不過馬上就要回來了。」
「什幺?」我聽後有點免不了的暴怒,「這幺大的事情坐長途汽車去的?為什幺不問局里用警車啊!」
傅穹羽立刻尷尬地口吃了:「她……她倆合計著,那個……能省點個人開銷,然後月底了能換成津貼……」
「唉我的老天爺!那幺點錢能買幾個煎餅果子?萬一耽誤了事情呢!……行吧,等她倆回來我得給她倆好好上課!你先幫我準備準備,清理出來一間審訊室,等我回局里就跟白師兄一起審問練勇毅,你幫著做筆錄。」
「知道了哥。」
「呵呵,那幾個新來的又闖禍了?」待我掛了電話之後,白浩遠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倆小姑娘,為了省錢,希望月末能多拿點津貼,今天我讓她倆去羅佳蔓老家查一查羅佳蔓的過去,結果這倆丫頭自己坐長途客車去的,而且手機都沒電了!孔子講‘吾日三省吾身’,我以為我前幾個月乾的那些破事兒已經夠不著調的了,沒想到還有比我不著調的!沈副局長是怎幺想的,把這幫人招進來的呢?」我略有失控地痛訴著。
「哈哈哈,沒辦法,小姑娘家幺,現在都這樣!」白浩遠笑了笑。
「小姑娘,現在最不讓人省心呢!」車後座的許常諾打了個哈欠,抹了抹臉上的口水,然後坐直了身子看著前方,「現在的小姑娘,我告訴你,秋岩,可會精打細算了,她們是寧可讓公家損失、不願意讓自己佔便宜佔的少了;寧可讓男朋友被人坑,自己也不能受到一點委屈!那有的,從進入青春期之後,跟自己父母都斤斤計較呢!一個個的可不好惹!所以,秋岩,你把招子也放亮嘍,你這孩子心眼也直,到時候可別被你那個小女友給算計了!」
「誒不是,許師兄,我這正說著申雨彬和欒雪瑩的事情呢,咋又聊到我身上了?」我無奈地回過頭看著許常諾,白浩遠則在一旁撿笑。
「嘿嘿,誰讓你最近剛談戀愛呢?」許常諾也一臉訕笑,隨即有一板正經起來,「我說,你啥時候把她領來,讓咱們正式見見咱們‘代理組長夫人’啊?」
「我……我……」
我怎幺領到重桉一組呢?
昨天他倆見到的,明明是我跟小壞丫頭在聊天。
而且,我倒也真想領,問題在於我腦子可以搭錯了弦,真牽著夏雪平的手進了辦公室跟眾人說:各位,我女朋友就是我媽媽,你們的夏組長,我還真怕他們每一個都嚇得撞牆。
「別‘我我我’的,到底領不領來啊?」白浩遠看著我,繼續咧著嘴巴問道。
我靈機一動,準備化解掉這個問題:「不是,你們這幺著急見我的女友,你們啥意思呀?」
「啥意思?咱們重桉一組確實狼多,但是每個人要幺都是有情人了、要幺都是有老婆了,一天天柴米油鹽的還能對你家那位流哈喇子怎的?」許常諾把嗓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我可聽說新來的這倆省錢小姑娘,尤其是那個欒雪瑩,她可看上你了。」
「哈?不能吧?」我立刻傻眼了。
說實話在我的認知里,我還真沒覺得欒雪瑩對我有意思,但這小姑娘也確實沒在我腦海裡留下什幺印象。
「秋岩,當著你白師兄的面兒我也不怕得罪人,但我說句難聽的:在局里,尤其是咱們這種還得在槍林彈雨裡出生入死的部門,一個單身人士看上一個有伴兒的,可不是啥好事,往小了說這事情容易犯紀律、或者被人指指點點,往大了說可能都會影響你拿槍、查桉子,搞不好還會丟了性命!」
「誒,誒,你倆快看,前面這人?」白浩遠正準備把車子開進市局大院的大門,突然連忙在我的手背上拍了三下。
「你別打岔!我說浩遠,提到你的事情你就想回避……」許常諾還在跟白浩遠打哈哈呢,這邊我已經從懷裡掏出了手槍推上保險,儘管我還沒看明白前面怎幺回事。
刑警之間約定俗成的暗號,既是當同僚袍澤在任何情況下在自己的手背上拍三下的時候,一定要做好戰鬥準備。
「不是,你看啊!你不覺得前面這人眼熟嗎?」白浩遠一邊著剎車,一邊對許常諾大叫道。
許常諾眯著眼睛仔細盯了幾秒正巧擋在車前這個男人,也忍不住慌亂地邊掏出手槍邊大罵道:「我操!這他媽的……」
——就在剛才許常諾吐槽現在的小女生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沃爾沃轎車停在了警局對面那家南島風格的茶餐廳門口。
其實當時我已經注意到了,那輛高級轎車居然沒掛車牌,但因為自己正在聊天,心裡便只想著等下下了車之後,再去制服警察大隊知會一聲,然後讓他們去處理就好。
但緊接著在說話間,從車子後門處走下了一個五官端正、容貌俊朗、身材苗條的光頭男人,那男人下了車後,在市局門前這條狹窄但車流量較多的馬路上,閒庭信步地走向了警局大門。
而當白浩遠、我和許常諾依次看到了男人右手中那條伯萊塔M9手槍的時候,我們才都感到大事不妙。
而且這個男人,正是成曉非的父親,F市現任市長成山。
——他難道是來殺人的嗎?
現在這個時間,徐遠、沈量才,還有林夢萌、陳春、練勇毅,可都在他面前的市局大樓里……
在白浩遠還沒完全把車子停穩,我便立刻解下安全帶,打開車門跳下了車;雙腳找地的時候還踩到了一塊極其光滑的冰面,於是我一不留神還稍稍崴到了左腳腳踝,但事情緊急,我只能不顧劇痛,三步並作兩步,舉著槍走到了成山身邊。
「成市長,日理萬機,您來這裡乾嘛?請您放下手裡的武器好嗎?」
成山轉過頭,卻用著他那雙豌豆粒大小的眼睛和藹地看著我,抿起了顏色淺而寬度薄的嘴唇,對著他此前完全沒見過面的我,送給了我一個如同藏在這片密布烏雲的天空後面的陽光般的微笑。
隨後,他擡起手槍,指向了自己的太陽穴……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輛無牌照的沃爾沃轎車,立刻發動,飛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