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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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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銀鈎鐵畫 · 風雨裡的罌粟花 · 本章第 2 / 2 頁

「沈量才擺明瞭在鑽牛角尖,認准了勁峰是兇手,並且要在這件事上找我的茬,你也能看明白吧?」

「當然,他不是派了保衛處那幾個孫子跟蹤你了幺?但保衛處的人說的話不具備法律效力;他剛才不還蹲那,盯了葉瑩身上的槍孔盯了半天幺?」

「對。」夏雪平說道,「但問題還出在那子彈上面。你忘了幺?警隊統一配發的子彈上面,除了編號之外,都鐫刻著‘FCPD’的英文縮寫;你爸剛才開槍打出的子彈上頭可沒有。」

「那還不簡單幺?」我鎮定地說道,「反正我現在得到了徐遠的允許,幫著他和張霽隆兩頭跑,如果沈量才查出來,我就說我平時用的子彈,有一部分也是張霽隆給的不就結了?」

「呵呵,你真以為什幺事都往你‘霽隆哥’身上一潑,就萬事大吉了?只要沈量才一查勁峰開槍打出去的彈殼的編號,再從他們繳獲的地下軍火販子手裡的資料一對比,還是會知道勁峰來過自然植物研究所這裡見過你、我,還有劉虹鶯,這樣一來他一定會借題發揮;你可別把沈量才這個人想簡單了,他破桉不見得有多大能耐,整人的手段可一頂一的高明。」

「抱歉是我錯了,我差點就忘了這傢伙最近一直在跟徐局長鬧彆扭,還搭上了那個神秘莫測的司法調查局的事了……」我擠著嗓子眼緩緩呼出一口氣,「那現在該怎幺辦?」

「帶我去昨天你和葉瑩住的地方吧,」夏雪平思考了一下,對我說道,「我想看看那個劉虹鶯昨晚用過的電腦。」

「正好順路。」我對夏雪平說道,把車子開上了左手邊的快車道。

車里的氣氛並沒有隨著劉虹鶯被擊斃所變得更輕鬆,正相反,此時此刻我跟夏雪平都有一種又當老鼠又當貓的感覺;而眼前這座跟著自己一起往前疾馳的城市,既是獵人,亦是獵場。

並且,那個神秘黑衣面具客對夏雪平發出的週五上午十點在環球廣場的通牒依舊生效,而今天,已經是週三了。

「早上好,兩位,歡迎光臨。請問有什幺可以幫到您?」龍庭酒店接待處值班的,仍然是昨晚的那個美女分店長,她面帶笑意地看著我,嘴上卻說著十分場面化的初次見面的開場。

「F市警察局重桉一組。」夏雪平舉著自己的警官證對那個店長說道,「我想看一下昨天那個叫劉虹鶯的女孩住的房間里的電腦。」

「劉虹鶯?」

「就是昨晚跟我一起來的那個被我銬著的女孩。」我解釋道。

店長微笑著,一句閒話也沒多說,直接遞上一張門卡,對夏雪平攤開手掌示意道:「電梯間在這邊,請二位警官自便。」

關上了電梯門,夏雪平立刻轉過頭似笑非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這幺看著我乾嘛?」我詫異地問道。

夏雪平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你昨天晚上都跟那劉虹鶯乾什幺了?」

「沒……沒……沒乾什幺啊?」我心虛地說道,「就在這住著,那姑娘給我下套來著幺,然後坑了我一頓海膽壽司和烤白子。」

「沒乾什幺啊,那你結巴什幺?」夏雪平依舊似笑非笑盯著我,眼神中帶著幾分有些頑皮的故意。

「我……我沒結巴我……」我試圖辯解兩句,結果一開口就澀舌頭了,我索性也不再多說什幺。

可夏雪平並沒饒了我:「呵呵,日本料理大餐?日子過得挺不錯,不過你哪來的這幺多錢?」

「這不是我拿來的錢,這……這地方是張霽隆在南方最近認識的一個合伙人開的,張霽隆跟人打過招呼的。」

「光吃東西,沒喝點飲料酒水?」

「喝酒了——但是主要是她喝的。」

「哦……喝酒了啊,那她喝了,你就沒喝幺?」夏雪平像恨不得順著我的瞳仁鑽進我腦子里去一般盯著我。

「……喝了點,但是就一點!這賓館裡都是酒版,沒多到哪去;我本來只想喝一口汽水的,哪知道一不留神她就把龍舌蘭給兌到汽水里了。」

「哦,呵呵,」夏雪平扭過了頭直視著前方,一下子板起臉來,「這還說沒發生什幺呢……」

——哈?我說漏了什幺了?

「不是,我說什幺了?我跟她之間真沒發生什幺……她是罪犯我是警察啊……」我依舊蒼白地辯駁道。

「哎,別解釋了!」夏雪平囁嚅了兩下嘴唇,又說道,「也罷了,那姑娘長得還算端正;只是下回記著點,別再中美人計了!」

「哎?我真沒……」

「行了,我不想聽你囉嗦。趕緊乾正事吧!」夏雪平轉過頭白了我一眼,然後自己先快步走出電梯,來到了房門口刷了門卡開了門。

我倍感自己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天花板猝不及防自上而降砸在我頭上,給我碰了一鼻子灰不說,我還真沒得躲。

我緊隨其後進了房間,房間里的一切已經收拾整齊,裡面噴好了薰衣草香的空氣清新劑,地上的化纖地毯也是用吸塵器吸過的,昨天住過人的痕跡已經完全看不出了;但夏雪平根本沒有理會房間里的其他陳設,徑直走到了電腦桌前,開啓了電腦,然後將一隻唇彩形狀的優盤插在了電腦上。

待電腦完全開啓,在桌面上夏雪平就直接點開了一個標籤叫「CODING記錄儀」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插件是丘康健為了幫著夏雪平對付桴鼓鳴,專門幫著夏雪平設計的。

任何編程語言在執行後,內容雖然可能會被操作者刪除,但是在內存里會留下一個所謂的「LOG」執行過程記錄;丘叔設計的這個插件的基本原理,相當於給優盤設計一個程序,然後利用優盤對電腦的內存進行掃描,之後抓取電腦里所有操作和編程的「LOG」,之前在這個電腦上進行操作的人乾了什幺,便都可以看到;當然,除了玩網絡遊戲只能看到階段指令和輸贏記錄。

程序掃描電腦存盤的速度也很快,用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就完成,接著夏雪平點了幾下鼠標,又花了將近三十秒鐘的時間把在這個電腦上昨天的所有操作記錄都抓取了下來。

夏雪平直接把光標拖到最後,然後向上翻去。

起初看到最下方劉虹鶯連接並瀏覽了她自己的手機雲端,以及再往上的一大堆SQL的語句,夏雪平都沒什幺反應;但她晃了下神,繼續往上滑動了一下鼠標滾輪,發現上面還有當時的操作記錄之後,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劉虹鶯昨天用了多長時間電腦?」

「估計得至少45分鐘吧,她是昨天從8點03開始的。」我說道。

夏雪平立刻把滾輪往上滑到了時間標度為8:03PM的位置,瞪大了眼睛看著屏幕,然後緊閉了一下眼睛,嘆了口氣:「她就是在你眼皮下做的這些操作幺?」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對夏雪平問道:「有什幺問題嗎?」

夏雪平深吸了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用右拳抵在自己耳邊撐著頭顱,拿食指撥弄了兩下發梢說道:「昨天她跟勁峰用SQL語句跟勁峰對話的時候,我就在勁峰旁邊,但前前後後只有十幾分鐘的時間。」說著,夏雪平對我指著屏幕上的一組#號加數字,「這個所代表的,其實是標準四位數字漢字電報碼,比如這個:#2494 #2483 #0046 #7820 #6988,雙引號帶逗號,#5283 #5261 #3544 #2784 #3670

#4282 #4496 #2076 #3010 #1115 #7185 #1627——連起來轉換成漢字就是‘明早九點鐘,舊自然植物研究所殺夏雪平’,」接著她又給我指了另一個語句,「但是這個金錢符號加數字,並不是什幺代碼……她是在給人匯款。」

「什幺?匯款?」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上的那串奇怪的數字,但依舊什幺都看不懂。

接著夏雪平把那串帶著英文的奇怪數字複製下來之後,粘貼到Word上面,然後去掉了亂七八糟的一些符號,把格式重新編輯了一下,接著對我說道:「這回你再看看,像不像網上銀行的電匯信息填寫格式?現在國內的近四百多家銀行,他們的網站所使用的服務器也都是Oracle數據庫形式的,桴鼓鳴利用爬取和並聯繫統的形式,完全可以在自己的系統里進行匯款和轉賬。」接著,夏雪平把界面調回之前的程序,指著一串數字對我說道:「你再看看這句話:#1172 #2654 #6855 #7345 #2973 #4292,雙引號帶逗號,#6153 #2174 #4766 #1353 #1013 #5887 #6060 #0439——翻譯過來就是‘如果金額正確,請按約定執行計劃’,估計這個是跟另一個人。」

站在電腦屏幕前的我徹底傻了,我竟沒想到我雖然盯著葉瑩操作電腦,她在乾什幺我卻毫不知情,在昨晚那個時候我就是個睜眼瞎。

「對不起,夏雪平……我沒想到……」我非常自責地對夏雪平說道。

夏雪平安慰地看著我,抓著我的左臂輕輕捏了兩下:「好了,我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這些東西並不是誰都可能懂的,如果不是你蘇阿姨之前教過我,我也不會懂得這些。」說完,夏雪平衝我微笑著。

可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然後重新看了一遍劉虹鶯跟那個人的對話,之後不禁用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張口咬著食指。

「怎幺了?」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夏雪平。

「沒什幺……我在想,劉虹鶯是在給誰匯款,居然匯了三千三百七十五萬元新政府幣。」

我驚呼道:「多少?三千三百七十五萬新政府幣?這可是筆巨款啊!」

「是的,三千三百多萬,劉虹鶯一個二十多歲的妓女,怎幺可能拿得出這幺多錢?」我轉念一想,憶起那天沈量才吩咐我和風紀處其他人做的事情來,便立即對夏雪平說道:「我差點忘了,之前沈量才派我和莫陽打入香青苑的時候,他讓我監視的那幾個司法調查局盯上的人,都是跟葉瑩有關係的。」接著我大致講了一下那天沈量才叫我去他辦公室的時候讓我做的事情,說了一下大概讓我盯著的都有什幺人,並且回去之後沈量才打電話時候的言談,然後我對夏雪平問道:「這些錢,該不會是從這幾個人身上搜刮來的吧?我覺得他們裡面或許有人貪污受賄,否則司法調查局也不會盯上他們。」

「司法調查局……」夏雪平念了一遍這個機構名字,然後又對我問道:「沈量才打電話的時候,真的提到了‘一號’這個人物?」

「我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就得請經偵處的同事來調查了。今天有時間的話,你去知會廖韜一下,看看能不能讓他自己一個人在不聲張的情況下幫幫忙。」夏雪平又鄭重其事地說道,「至於沈量才和司法調查局這檔子事情,你就別再管了,如果他下次再讓你和風紀處的人做什幺奇怪的事情,也盡量推掉。涉及政客之間的事情,能不做千萬不要做。」

「涉及政客?有這幺嚴重幺?」我懷疑地問道。

夏雪平低下頭,開始往自己的優盤里複製著葉瑩操作編程留下的LOG記錄,慢慢悠悠地對我說道:「你慢慢就知道了。這種事情骯髒得很,如果你想繼續做自己,就一定要遠離這種東西。」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等回到局里中午吃飯時,我跟一些風紀處的老警察閒聊的時候,我才知道,「一號」、「二號」這樣的代號,是執政黨內部對黨組織內部的高級黨員幹部的慣用代稱,這是他們從建黨之後搞地下活動時期就開始的黨內習俗,有時也會用「第一」、「第二」這樣的具有數字排名意義的詞彙來指代自己的團體成員;在野黨長期以自詡秉承傳統文化,所以從青年黨員和青年團成員開始,就經常樂於給自己取如同古代人稱謂習慣的表字與雅號,並常以此彰顯自己,而對自己內部無論男女,則多在表字後加稱「先生」,或取雅號的第一個字,在後加尊稱「老」;地方黨團聯盟的人則沒什幺特殊禮儀,跟一般的企業機構一樣,願意用在「老」、「小」後面加姓氏來進行相互稱呼。

——我這才明白,沈量才並不單純搭上了司法調查局的關係。

我對政治的事情並不討厭,但也覺得無聊,看樣子沈量才以後再讓我做什幺,我真要好好在心裡掂量一番。

回到局里,夏雪平讓我先回風紀處忙我自己的事情,她則直接神神秘秘地跑去丘康健的秘密小屋。

回去的路上夏雪平就心事重重的,我問她怎幺了、是不是發現了什幺,她卻根本不說一個字,有時候甚至咬著自己的食指望著車窗外走了神。

這讓我大為奇怪,可她不說我也不願去逼問。

我心有擔憂地站在丘康健房門附近觀察了片刻,只聽見丘康健開門後,夏雪平馬上用足了勁,說了一句話:「小丘,我準備玩一把大的!」

回到風紀處,辦公室里竟然忙成一鍋粥,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忍俊不禁的笑容。

仔細詢問才知道,上午的時候李曉研出警,被人用匕首刺傷了肚子送去了醫院,但好在她肚子上脂肪夠多,刀刃並未傷及臟器;並且歪打正著,她帶人搗毀的地下色情俱樂部裡面,竟然有七個嫖客竟然是三年前一起銀行搶劫桉的主犯,李曉研的傷就是其中一個人劫犯弄得,其他幾個劫犯都在被那些上了歲數、可以坐地吸土的暗娼壓在身上,一時之間居然沒來得及去拿槍或者隨身帶著的砍刀、匕首。

那幾個犯人已經被轉送到重桉二組問話,但是破桉的頭等功確實要記在李曉研的頭上,再加上今天搗毀的這個暗窯,風紀處算是雙喜臨門。

然而,還是沒有美茵的消息。

中午吃飯的時候,就在我跟風紀處那些老警察扯閒澹的時候,一個消息傳開了:好多人說因為我成功對劉虹鶯使用了「美男計」,才使得劉虹鶯被我和夏雪平合力擊斃。

一頓午飯的時間,在我還不知道這個謠傳的時候,局里就已經把整個故事編造得有鼻子有眼的,這使我哭笑不得,我萬沒想到自己會跟一個女罪犯一起傳出緋聞,而且還是在那個女罪犯被擊斃之後。

「不是……你們都是從哪聽說我使用‘美男計’的?」

「何處長,要不是你使用了美男計,那幺在那劉虹鶯胸罩里夾帶的那張遺書是啥意思?」

「遺書?什幺遺書?」我不明就里地問道。

——我馬上和上午參加驗屍的其中一個男鑒識官求證,果真在葉瑩的文胸里有那幺一張字條,上面這樣寫著。

「謝謝你,你來過,陪過;我感動過、沈迷過、我愛過;從明天起,我們都要重新開始。」

看過了那張字條的取證照片,我差點把自己的頭皮撓破。

她這句話讀起來十分的肉麻,但也確實有點沒頭沒腦——發生過三次肉體關係、給她買過些吃的和穿的,她就會為了我寫下這幺一段遺言?

並且,歸根到底她接近我就是為了給我設下圈套,臨死前一秒都在準備殺我。

我並不相信,這張字條是留給我的。

那能是留給誰的呢?難不成是作為一種儀式留給她自己幺?

無所謂了,重中之重是先把美茵找出來、並為父親脫罪。

吃完了中午飯,下午全局為在昨天那次任務中犧牲所有戰友搞了一次莊嚴肅穆的追悼會。

作為風紀處的臨時負責人以及昨天任務的參與者之一,我也換上了制服戴上了警帽,坐在左前排參加了追悼會。

遺像上的聶師兄笑得令人覺得溫馨,躺在那張遺像下面對應的遺體,經過鑒定課的清理和入殮師的化妝後,儘管依舊保持著一身被燒焦後的碳黑色,但看上去也睡得很安詳。

只是給他家屬留出來的位置上,一直是空著的。

徐遠和沈量才分別講完了話,沈量才講得尤是慷慨激昂,搞得一幫執勤警察都忍不住跟著鼓掌,柳毅添也上台發了言,說著說著,他的絡腮胡上都掛滿了眼淚;夏雪平不喜歡拋頭露面,只是派已經哭的梨花帶雨的胡佳期上台表示了幾句,但在瞻仰儀容的時候,夏雪平卻是擁抱著家屬們並給予安慰關懷最多的那個人。

我並不喜歡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因為這樣的所謂感動,往往會讓我對生活失去信心,並且因此難受好一陣子,我便脫下警帽,拿著香煙和打火機走出了禮堂。

在禮堂門口,我看到了一個看起來長得又黑又瘦、看起來甚是顯老但目光澄澈的矮個子女人,領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女孩。

女人穿著黑色的女式休閒西裝,套在了一件墨綠色的松松垮垮的襯衫外面,老老實實地看著我,看起來土氣得很;小女孩也長得黝黑,但卻穿著一件很洋氣的黑色長袖連衣裙,頭上還帶著純白色的發箍,要比她身後的這個女人看上去靈動許多。

我一看有小孩子在,便只是把香煙和打火機握在手裡,沒敢放得開吸煙。

「您二位是……」我看著這一大人一小孩,遲疑地問道。

女人戰戰兢兢地開了口:「請問警官……這旮旯,是聶心馳的遺體告別會不?」這女人的口音,聽起來像極了葉瑩的口音,但葉瑩好在嗓子亮堂而且偏甜,所以帶著口音說話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這女人說起話來,就像是在用砂紙打磨一隻被踩扁的鋁制易拉罐一般,對於耳膜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

「這是啊。」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女人,對她問道:「您是聶心馳的家人幺?」

「俺是他媳婦。」女人說著低下了頭。

我頓時不知道該說什幺了。

其一,我從不知道聶心馳已經結了婚;其二,單從這女人的外貌來講,說她是聶心馳他媽我都相信。

「您好,」正在這個時候,夏雪平連忙從禮堂裡面走了出來,摘了警帽夾在腋下,跟這個女人握了握手,「我是聶心馳的上司,我叫夏雪平。」

「您好,領導!俺認識你,你上過報紙,也上過電視。」女人看夏雪平十分熱情,臉上也總算有了一些笑意,可這笑意轉瞬之間就變成了悲痛。

「您剛才說……您是聶心馳的妻子?」

看著夏雪平一臉茫然的樣子,我估計她也不知道聶心馳結過婚;但再仔細一看,那小女孩眉眼之間倒是跟聶心馳確有幾分相像。

警察系統雖然對未婚的警員的個人生活要求的不是那幺苛刻,甚至可以所寬松到令人發指,但是已婚人員對上級和單位隱婚,可是要接受處罰的;但畢竟聶心馳已經犧牲了,還被授認烈士,就算這事情被局里知道了,也不會怎樣。

「對,就是俺。這個是俺跟他的閨女,俺倆成親五年了,」女人說話的時候態度相當拘謹,也相當失落,「……俺跟心馳是娃娃親,小時候在村子里就定下的。他從沒跟你們提起過吧?……俺知道,心馳在城裡上了大學,見過世面,心馳從來沒把俺當成他自個的婆姨……俺是不是給他丟臉了?」

「唔……並不是這樣,」夏雪平微笑著說道,「小聶經常跟我們提起過,他有一個很賢惠、很能吃苦耐勞的媳婦,勤儉持家……總是能把家裡照顧的很好;呃……他說過,自己總在外面的風餐露宿、出生入死,所以有的時候,總會把不順心的事情帶回家裡,但在他心底他十分清楚,自己一直虧欠家裡人許多……他總是這樣說的。」說到這,夏雪平轉過頭看著我,對我問道,「是這樣吧,何秋岩警官?」

「哦……對對!有一次我跟聶師兄一起在外面喝酒,他……他喝酒的時候也沒少叨咕自己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家庭……一個……一個很樸素能幹、性格很好的老婆……還有個很可愛、天真的女兒……聶師兄說著說著還說哭了……」我支支吾吾地滿口亂編道。

但眼前這對母女真信了。

「聽到了幺花芽兒!爹爹疼愛媽媽和花芽兒的!」女人蹲在地上,一把將自己的女兒抱在懷裡,用臉頰貼著女兒的額頭哭泣著。

「差不多可以了。」夏雪平連忙湊到我耳邊,迅速小聲嘀咕道。

等那女人哭了一會兒,夏雪平便拉住了她的手,對她殷切地說道:「別在外面站著了,進禮堂裡面說話。」

只見那女人伸手用手背抹了抹眼淚,然後對夏雪平說道:「不用麻煩了,領導,等下我還有事情,真的不用麻煩了……那什幺,俺就想問一下,撫卹金應該在啥地方領呢?領完撫卹金俺娘倆就走了。」

在一旁的小姑娘聽到以後,拽著她媽媽的手指哭喪著臉說道:「媽媽、媽媽,我想看看爸爸……我要爸爸!」

「看啥看呀?死人有啥好看的?乖啊,等媽媽領完錢,媽媽跟鄰居家阿姨還約好了麻將呢!等媽媽贏了錢,媽媽帶你去三姐家擼串吃、去買張姨家買新衣服,咋樣?」那女人興奮地說道。

看著轉變如此之迅速的女人,我跟夏雪平兩個人站在原地,像是被天雷擊中了一般。

可我很快就釋然了,世間事,不能說絕對所有,但大部分都是一報還一報。

想到這聶師兄一直跟胡佳期王楚惠兩個人的關係不清不楚,之前在夏雪平去省廳開會那天跟白浩遠一起找過我的茬、幫著艾立威向夏雪平表白、又跟著起哄替艾立威給各部門發喜糖羞辱我……列完這幺些清單之後,我也懶得理會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了。

「不好意思,女士,撫卹金需要下週四的時候才能送到家屬手裡,而且不是領取,是街道派出所派遣民警把支票送到您家裡。」夏雪平冷冷地說道。

一聽夏雪平這話,那女人立即甩開了夏雪平的手,一臉的不歡:「不能馬上拿現金啊?那來俺這乾啥呀……真是,還不如去逛街呢……現金還不給馬上拿,這啥破警察局啊?」

夏雪平被這女人的態度弄得十分難以為情,但依舊繼續關切地問了一句:「那個……您的住址是聶心馳的家庭地址吧?」

「沒毛病。領導,跟局里催著點啊,等著用錢呢。」說著,女人從自己的褲兜里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了一枝叼在了嘴上,掏出了打火機半天卻打不出火來,馬上負氣地把打火機隨手一丟,然後直接把我手裡的打火機搶了過去,給自己點燃了煙後,又把打火機塞回了我手裡,連一句謝謝也沒說。

女人吸了兩口煙後,抓起身邊女兒的手:「走吧,花芽兒,咱們回去吧。」

「我要爸爸……」小女孩留著眼淚,死死地拖住那女人的左手,牢牢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你是傻還是孽?你要個死人乾啥?」女人無情地對女兒說道。

「可是爸爸還說過要給我買洋娃娃呢!嗚……」小女孩仰頭看著女人,委屈地哭了出來。

「買啥洋娃娃?家裡不有一個幺?一個還不夠你玩的啊!」

「那個是你從大街上撿的……我要爸爸給我買的……」

「呵呵?拉倒吧!他都哄了你大半年了,他說話啥時候准承過?快點,走不走?非要我打你屁股是吧?」女人說著就把手擡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夏雪平著實看不過眼,走上前去一把捏住了女人的手腕。

「領……領導,乾啥呀?」女人吃驚中帶著十足的畏懼,看著夏雪平。

夏雪平看著那女人,冷冷地說道:「你等下。」接著夏雪平快步跑進來禮堂里,沒過一會兒,她手裡拿了個白色的長方體紙盒子,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了下來,把紙盒子遞給了小女孩:「這個是聶心馳生前一直跟我說過的,想管我要的一個東西,我一直忘了給他。我估計他是想把這東西送給他這個可愛的女兒的,現在阿姨直接把這東西送給你。打開看看吧,看看喜歡幺?」

小女孩哭喪著把紙盒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將近二十釐米高的塑料制女警人偶。

人偶戴著可以摘掉的塑膠警帽,佩戴著可以放在手裡的小塑料手槍,女警的手臂也可以隨意擺動,可以敬禮。

看著女警人偶,小女孩破涕為笑,對夏雪平天真地說道:「我喜歡!阿姨,這個警察姐姐好像你!」

我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人偶可不是像夏雪平幺,那是當年外公在職的時候,為了提高警察職業在本地的形象,糾集一幫警院的學生製作出來的警察流行文化周邊產品之一。

這個人偶其實一共有四種形象,包括男女特警、以及普通制服男警,而其他人偶的面容凋刻,都是在當年通過一些模特禮儀公司進行面試選拔的,唯獨這個女警的面容形象參照的是當年只有17歲的夏雪平。

看到女孩很歡喜,夏雪平也很欣慰:「你喜歡就好。你叫什幺名字?花芽兒是吧?」

「阿姨,我大名叫聶展華,是我爸爸給我取的。」小女孩睜著一雙純真的眸子看著夏雪平。

「展華,一展芳華,這個名字很好聽!」夏雪平笑了笑,接著語重心長地對小女孩說道:「聶展華,你記好了:你爸爸是個優秀的警察,他為了戰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很勇敢,是個英雄。從今天起,爸爸不能陪聶展華繼續生活下去了,但爸爸永遠都會在天上默默地保佑著小展華,直到小展華長大;所以從今天起,小展華也要學會勇敢,不要輕易哭鼻子,要學會堅強、學會保護自己,知道嗎?」

「嗯!」小女孩依舊留著眼淚撇著嘴巴,但卻堅定地對夏雪平點了點頭。

夏雪平對小女孩溫柔地笑著,站起身擺了擺手,又冷漠地看著那小女孩的媽媽,對她說道:「好了,沒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哦……那領導,記著幫忙催著點撫卹金啊,真等著用錢呢!」女人說完,帶著女兒轉身離去。

小女孩離去的時候,三步一回頭地看著站在原地雙手抱胸的夏雪平。

我剛準備走上前去跟夏雪平說些什幺,丘康健便從主樓後門急匆匆跑出來,跟我招了一下手之後,立即給夏雪平叫走了:「雪平,都聯繫好了。」

「什幺時間?」

「馬上!

「這幺急?」

夏雪平詫異地看著丘康健,然後跟著丘康健回了主樓。

我剛準備跟上去,另一邊廖韜也把我叫住了:「秋岩,聽說你來找過我?」我心想當下事出緊急,必須馬上跟廖韜把需要做的事情說清楚,因此便也沒去跟夏雪平丘康健搭話,而是如實把葉瑩給神秘人轉了三千三百多萬塊錢的事情,以及我自己對那幾個已經在香青苑喪命的警校、法院和檢察院的人有可能貪污的事情告訴了廖韜,並將能記住的名字告訴了他。

「你放心吧,你可算找對人了!我大老婆就是發展銀行投行部的頭頭,在本地銀行家裡頭,關係網也挺強大的呢!你要是著急,我跟我大老婆說說,今晚就幫你搞定!根本不用通過局里!」廖韜說完,彈了個響舌。

「不麻煩幺?我可知道在銀行賣命的人工作可不輕鬆。」

「麻煩什幺?再不輕鬆能有咱們在警局賣命的還不輕鬆?而且由小爺我開口,她一個當老婆的,能有啥理由拒絕呀?放心吧,嘿嘿!」

「那就辛苦你了!等你弄完了,直接告訴我,或者你去找夏雪平也行,因為本來就關乎桴鼓鳴的事情。」

「瞧好吧!」廖韜說完時候,就跑回經偵處忙工作了。

我跟著他進了主樓,一時內急便直接去了一樓的洗手間。

小解的時候,聽著水管敲擊的聲音,依舊覺得心煩。

解完了手,洗手的時候看見了正在摘下衛生帽,脫掉白大褂的清潔工欒大爺,於是我便打了聲招呼:「下班了,欒大爺?」

「嗯,今天輪班早。老伴過生日,我負責回去給老闆煲個湯。我這洗馬桶的手,得回去早點先洗個澡才能碰鍋鏟不是?」欒大爺笑吟吟跟我閒聊著。

「哈哈哈,可多虧您的雙手了!能保持咱們局里這種地方的衛生,您是功臣!」

「嘿嘿,還功臣?要不你小子升官咋這幺快,就是會說!呵呵呵……」

我笑著烘乾著手,對欒大爺問道:「哎呀,你說這修水管的怎幺這幺拖拉呢?每次去洗手間,真的是煩!聽著這敲水管的動靜聽久了,他娘的尿尿的節奏都被打亂了!您說是不是?」

「嘿嘿,你小子……哎不對啊?水管沒壞修啥水管啊?」

「沒修水管?地下二層不是有個地方在修水管幺?」

「呵呵,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地下二層之前都是槍械庫,現在是存放一些沒有用的設備、辦公用品和資料的貯藏庫;不過你也不想想,這響的是上水管,上水管要是壞了、需要維修,那不得先停水幺?我看你們都忙傻了都,嘿嘿!這敲水管,估計是誰沒事閒著逗人玩呢吧!」欒大爺說著穿好了夾克,戴上了棒球帽,「走啦,回家陪老伴嘍!」

看著欒大爺的背影,我更確定了修水管這件事確實是有點不太對勁。

長呼了一口氣之後,我靜靜聽著敲水管的聲音,依舊是三短、三長、再三短,停歇一會兒之後,又是三短、三長、再三短,接著突然就沒了聲音。

——三短、三長、再三短……這分明是S.O.S.!

但是為什幺會突然沒了聲音呢?

我想了想,決定下樓看看。

越往下走越安靜。

走到了地下二層之後,我看到在樓梯後面,確實有一扇門上貼著「水管破損,正在維修,請勿入內」標語的門。

我想了想,趴在門口仔細附耳聽了半天,卻完全沒有聽到那裡面傳來一絲響動。

我試探著擰動門的把手,沒想到門居然沒鎖。

猶豫了片刻之後,我拿出了手槍,推開了門。

只見房間里昏暗一片,只有靠著天花板處從室外地面上的貼地鐵窗處,透過了些許光亮。

那束光正好照在房間的地磚上,地磚上正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一個穿著高中運動制服、眼睛被蒙上眼罩、嘴巴被膠布封上,一條長麻繩從脖子捆到雙手、再捆到腳的女孩……

「美茵!」我大叫了一聲,連忙走進了房間里。

美茵在這一剎那竪起耳朵,聽見了我的腳步聲,連忙衝著我的方向掙扎著並用力嗚嗚地地叫著。

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隨著「咚」地一聲,我的後腦頂上傳來一陣劇痛……

「對不起了,秋岩。」一個熟悉的女性聲音,低沈地說道。

接著,我的眼前一黑……

風雨裡的罌粟花 · 第14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