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似者
上百人容量的階梯教室像個巨大的、悶熱的蜂巢。
風扇徒勞地在天花板轉動,帶起的微風甚至吹不散後排濃重的午睡氣息。
大投影屏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幻燈片色彩單調,公式和歷史年表密密麻麻。
教授在講台上滔滔不絕,聲音通過麥克風變成一種缺乏起伏的背景音浪。
顧凜坐在靠近通道的後排位置,筆記本攤開著,只潦草記了幾個標題,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筆。
剛結束的軍訓,把夏末的灼熱和人曬褪了一層皮,此刻鬆弛下來,骨頭縫里都透著慵懶。
環顧四周,一片垂頭喪氣的海:有人像鴕鳥般埋首臂彎,試圖隔絕世界;有人偷偷在桌下刷著手機,屏幕光映亮一小塊方寸;還有人睜著眼,眼神卻早已魂飛天外。
思緒像脫繮的馬駒,在倦怠的空氣里漫遊,飄回不久前結束的軍訓尾聲。
那十四天曬脫了皮的苦日子,到了最後竟也磨礪出一種奇特的歸屬感,像一件穿著過久而變得服帖的硬衣裳。
顧凜記得結束前夜,訓練場地上難得拉起的巨大白幕布,放了一場像素模糊的老戰爭片,人群東倒西歪坐了一片,像打蔫了的麥子,只有光影在年輕的臉上跳躍。
空氣里是汗味、青草香,還有前排偷偷分享的薯片油脂味。
開課後的第一周,這種突如其來的鬆弛感依然在寢室里蔓延。
清晨,周澤總是一邊叼著牙刷,一邊含糊地對鏡復盤軍訓的魔鬼十項;李銘則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選課系統,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出殘影,念叨著哪個教授給分「仁慈」。
課排得很滿,教室像個巨大的蒸籠,走廊里永遠擠著匆匆去下一堂課的學子。
他記得自己去圖書館找教材時迷了路,被落地窗透進的下午陽光晃得眯起了眼。
也記得食堂打飯的長龍里,偶然瞥見一個穿著湖藍色外套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卻發現不過是個尋常同學。
還有一件事像石子投入湖水,雖無大波瀾,卻漾開過細小的漣漪。
他回想起那個晚上,和白子妍在操場邊緣朦朧光線下散步,掌心依然殘留著觸碰記憶。
第二天清早起訓,集合哨吹得格外尖利刺耳,他正跑得呼吸帶喘,兜裡手機隔著軍訓褲重重一振。
趁隊形稍亂,他躲在人堆後飛快瞥了一眼屏幕。
是白子妍發來的微信。
字數寥寥,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軟糯得像沒睡醒的抱怨———醒……渾身都沈……教官今天肯定逮我訓我,完了。
後面跟著一個委屈巴巴的臉。
他只當她是累了賴床,那點難得的「撒嬌」意味甚至讓他嘴角彎了一下。
後來幾天見她似乎真的有點蔫蔫的,訓練時偶爾蹙眉強忍的動作快了些,也只以為是高強度後的疲憊尚未緩過勁兒來。
如今坐在教室里,那模糊的感覺和那條信息的語氣,混在諸多雜亂的記憶碎片里,並不顯眼。
前面幾排,一個男生百無聊賴地翻著大部頭教材,紙張發出嘩啦的噪音。
他旁邊的女生強打精神做了幾行筆記,很快筆尖慢了下來。
「餵,老秦,」斜後方的男生壓低聲音,用筆戳了戳前座的肩膀,「待會兒下課去西門新開的那家酸菜魚?聽說……」
「成!」被戳的人頭也不回,乾脆地比了個OK的手勢。
顧凜收回視線,目光隨意漫無目的地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後腦勺——那些還帶著軍訓刻痕的淺褐色短髮、微微油膩的黑髮、挑染的彩色發絲……像一片起伏的、缺乏生氣的麥田。
窗外,九月下午過分明亮的陽光,透過高層窗櫺切割成斜長的方塊,落在前排課桌上明晃晃一片。
幾個學生不堪刺眼,索性用教材蓋住了頭臉。
前排座椅的金屬支架在光影里投下細長冰冷的影子。
教授切換PPT的「咔噠」聲清脆地響起,屏幕上跳出一大段關於「剩餘價值理論」的原始文本,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蟻群,瞬間扼殺了顧凜最後一點聽講的慾望。
他不經意地微微側身,讓視線越過前排耷拉著的腦袋和後頸窩,滑向更靠前、光線更亮堂的區域。
他的眼神像漫無目的的探照燈,游離在一片伏案的肩背和低垂的、或清醒或昏沈的頭顱之上。
倏地,他的視線定在了斜前方,靠走道第二排的某個側影上。
白子妍。
她穿著一件淺灰藍的短袖棉質T恤,圓領口露出了纖長、線條分明的脖頸。
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發尾修剪得恰好貼住耳根下方,在從高窗傾瀉的強光下,烏黑的發絲折射著微亮的光澤,映襯著她那微微俯首時露出的、光潔透亮的小麥色後頸。
她的骨架小巧但絕不纖弱,肩膀平直,微輓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截手臂是顧凜一眼就能認出的樣子——肌肉線條緊致流暢,是常年堅持運動後留下的、蘊含著爆發力的柔韌美感,從圓潤的肩頭一直延伸到手肘,覆蓋著一層健康的、在光線下徬彿流淌著蜜色的肌膚。
她的坐姿沈靜而挺拔,不像周圍那些軟塌塌的影子,此刻正微微低頭,專注於手邊的筆記本,細長的手指握著筆,在紙頁上穩健地移動著,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跡。
午後的陽光慷慨地潑灑在她半邊臉上,勾勒出清晰流暢的側顏輪廓,挺直的鼻梁,專注微抿的唇線,眉宇間是一貫的、徬彿隔絕了這堂課所有混沌的沈靜與疏離。
一種奇異的牽引力讓顧凜的目光在其上停駐了好幾秒,徬彿高原的風掠過荒原,帶著熟悉的氣息和不屬於此地的印記。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轉向教室另一側的昏暗角落。
那裡的色調截然不同。
光線被高窗分割,落在教室深處愈發顯得昏沈模糊。
一些座位隱藏在支柱或前排高大身影的陰影里,徬彿獨立於這片悶熱的蜂巢之外。
一個穿著深灰色戴帽衛衣的男生把帽檐壓得很低,整個人幾乎縮進了角落的陰影中,身體姿勢僵硬得不自然,似乎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邊一個穿藍色棒球服的短髮女生,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伏低身體。
她的頭,幾乎完全埋在了鄰座深灰色戴帽衛衣的男生……的胯部位置。
血液徬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顧凜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他屏住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探,目光死死鎖住那個方向,眼瞳因難以置信而急劇收縮。
只見女孩的姿態低伏得更深了些,背脊弓起一道緊繃的、充滿力量的弧線,像一頭無聲捕食後正要撕咬的獵豹。
淺灰色的無袖緊身運動背心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背肌和肩胛骨輪廓,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線條向下收束於勁瘦的腰間。
烏黑的短髮乾淨利落,隨著她輕微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的側臉輪廓分明,緊抿的唇線透著一絲堅毅,下頜線條清晰而優美。
她的皮膚是偏小麥色的健康光澤,手臂裸露在空氣中,纖細卻並非羸弱,肌肉線條緊致而明顯,從圓潤的肩頭到繃緊的小臂,充滿了一種內斂的力量感,甚至能看到當她用力吸吮時,小臂和前臂的肌腱細微地繃起、滑動。
顧凜坐在斜上後方,階梯式的落差提供了俯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那男生微微敞開的牛仔褲褲鏈之下,一截深色內褲的邊緣,以及……女孩的頭部深深埋在其中的區域。
那小巧且線條明晰的下頜微微動著,小巧但飽滿濕潤的唇瓣形成一個緊密的O型,正包裹、吞吐著牛仔褲開口處無法完全掩藏的、某個硬挺滾燙的器官形狀,連其頭部被嘴唇摩擦帶來的微小形變都隱約可見。
他甚至能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唾液混含著某種體液的光亮,正隨著女孩的動作,於唇瓣和那深藏的器物表面短暫地閃動一下,然後被下一輪更深的吞舔覆蓋。
女孩鼻梁挺直,呼吸似乎因為俯身和動作而略顯急促,臉頰染上一片不甚明顯、卻被運動背心襯得格外清晰的薄紅。
那認真投入的神情,配上那張在晦暗光線下也難掩清秀姣好的面容,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反差。
鄰座的男生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頭枕著冰冷的塑料靠背,半閉著眼,喉結壓抑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混雜著忍耐的緊繃和一種沈迷其中的舒適感。
他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早已暗淡,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帶著點顫抖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金屬支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周圍是令人窒息的沈寂。
教授單調的講述是背景音的白噪音。
視線所及之處,前後排的學生或埋臂酣睡,或撐著腦袋眼神空洞地望著投影屏,或沈浸在手機屏幕光營造的小小世界里,甚至還有輕微的鼾聲在角落斷續響起。
沒有人向那個角落投去多餘的一瞥。
那個隱秘而激烈的畫面,就在這片集體疲憊和麻木的掩護下,堂而皇之上演著,像一個只存在於顧凜眼前的、荒誕離奇的默片。
顧凜的目光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綁,死死釘在那個昏暗角落。
女孩的頭顱在他視線里持續著一種規律而深切的沈浮運動。
他能看清每一次沈落的幅度——她柔軟的唇瓣是如何徹底包裹、深陷入牛仔褲洞開的入口,用力含吮那個腫脹的輪廓,濕漉的舌尖是如何在內褲繃緊的邊緣反復舔舐勾畫,像是品嘗著某種禁忌的美味。
她飽滿的唇瓣因為深含而被撐得圓潤飽滿,緊緊箍住那深藏的硬物根部,每一次深喉都伴隨著她頸項優美的伸展和喉部的吞咽動作,徬彿要將那滾燙的器物徹底吞噬殆盡。
粘稠的口涎已經無法被完全包裹,一絲晶亮的銀線從她緊繃的唇角溢出,蜿蜒地向下流淌,掛在她的下頜,最終滴落在男生深色的牛仔褲褶皺里,暈開一小片更深沈的濕痕。
那男生抓著鐵支架的手指指節變得慘白,身體如同拉滿的弓弦,向後仰起的脖頸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瀕死的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啜泣的悶哼終於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擠出,徬彿下一秒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女孩的動作陡然加劇!
她的頭顱以更快的頻率抽動起來,嘴唇緊緊擠壓著根部,發出細微卻清晰的、粘膩的「吧唧」聲。
她的面頰緋紅更甚,緊緊包裹住巨物的口腔內壁似乎開始了急促的收縮和攪動,發出微不可聞的濕滑粘膩聲響。
那男生身體猛地繃成一條死硬的直線,小腿肌肉都在痙攣般抽動,頭部死死抵住冰冷的椅背,雙眼緊閉,眉宇因極致的快感而扭曲,牙關緊咬卻抑制不住地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粗重嘆息。
下一秒,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深埋在女孩溫熱口腔中的器物驟然搏動著,膨脹到了極限!
一股濃稠、黏膩的液體,猛地從頂端的開口激射出來,狠狠地、大量地灌滿了女孩緊含著的、不斷收縮吮吸的口腔!
顧凜甚至能幻聽到那股滾燙精液衝擊她喉壁深處時那沈悶的、被包裹住的噴濺聲。
她的喉頭不受控制地、劇烈地上下聳動滾動著,如同咽下滾燙的岩漿,被迫承受著那凶猛的、帶著腥羶氣息的灌入。
小巧的下頜鼓動著,被迫承載著那份過量的粘稠精液。
她的鼻息變得更為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嗆到的、壓抑的悶哼,臉頰因窒息般的吞咽動作而泛起異樣的深紅。
整個吞咽過程持續了不止一次,她的喉嚨劇烈地動了好幾下,才勉強將那濃稠滾燙的液體全部咽下——即便如此,依舊有幾縷過於滿溢的、濃白的濁液,無法控制地從她緊裹著陰莖頭部的嫣紅唇角汩汩地溢出,沿著她的下頜和白皙的脖頸線條蜿蜒滑落,最終混合著之前的口涎,徹底浸濕了男生牛仔褲下腹那一塊深色的布料。
那男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徹底癱軟在座位上,胸口劇烈起伏,只剩下細微的喘息,緊抓支架的手指終於松脫開來,無力地垂落。
女孩終於抬起了頭。
剎那間,顧凜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沾著濕亮水光的、微張開的、紅艷到有些腫的唇瓣……同時那精緻小巧的下頜邊緣,還殘留著一道清晰的、濃白粘稠的液痕……高挺的鼻梁兩側,白皙的臉頰上那抹未曾褪盡的情動紅暈……線條冷冽卻因沾染了情慾而美艷逼人的側臉輪廓……還有那同樣烏黑利落、此刻卻有幾縷被微汗沾濕、緊貼在額角和泛紅臉頰的短髮……
以及那雙……
那雙美目!
那雙此刻因劇烈的吞吐和吞咽而水汽朦朧、眼尾還帶著一絲生理性紅暈的眼睛,毫無徵兆地,穿透了教室里昏沈的空氣,精准地、直勾勾地——撞上了斜後方顧凜那充滿了極度的震驚、惶惑、尷尬、甚至失神的視線!
女孩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偏淺的琥珀色,在昏暗光線下閃著異常妖冶的光。
她顯然察覺到了顧凜的窺視。
但她臉上絲毫沒有被人撞破醜事的驚慌或羞愧。
那沾著情慾紅暈和水光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吞噬吞吐時的專注,而是瞬間換上了一副慵懶的、帶著幾分輕蔑的、卻又充滿了赤裸裸挑逗意味的媚態。
她的舌尖極其迅速、又極具暗示性地探出,輕輕舔舐過自己沾著精濁的唇角內側,將那點殘留捲入腹中。
然後,那對魅惑的眸子牢牢鎖定顧凜因震驚而呆滯的面孔。
時間徬彿凝固。
就在顧凜大腦一片空白、血液衝上臉頰的瞬間。
那個陌生又酷似白子妍的短髮女孩,對著顧凜,清晰無比地——拋了個媚眼!
那眼神像是帶著鈎子,輕佻又妖媚至極,赤裸地充滿了對他窺視行為的回應和調戲。
「轟」的一下!
顧凜的臉瞬間紅得徬彿滴血!
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被當場揭穿的狼狽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猛地低下頭!
動作幅度之大,甚至差點帶倒了自己攤在桌上的筆記本。
他死死地、慌亂地將目光釘在筆記本空白的那一頁上,眼前卻不斷閃過那雙魅惑的、含著精白液痕的唇瓣,還有那個挑逗的媚眼。
心跳得如同脫繮的野馬,撞擊著薄薄的胸腔。
他只感覺耳朵熱得發燙,渾身都因為這一眼而泛起一種陌生的、粘膩的燥熱感,徬彿被甚麼極其不潔的東西灼傷,連帶著這片沈悶的階梯教室,都變得充滿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情慾和隱秘的齷齪氣味。
突然,沈重的下課鈴划破空氣。
嗡的一聲,死氣沈沈的蜂巢驀然炸開,桌椅移動的摩擦聲、打哈欠的伸懶腰聲、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湧了上來,匯成一片混沌的聲浪。
顧凜幾乎是強迫自己從那片凝固的、充滿腥羶和情慾感的畫面回音里掙脫出來。
他迅速合上依舊空白一片的筆記本,手指蜷緊,像是在抵抗著指尖殘留的、虛幻粘膩的觸感。
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演出,徬彿一場帶著血色濾鏡的高燒幻覺,在嘈雜的人聲里開始迅速剝落褪色。
他用力吁出一口氣,感到心跳終於開始緩緩減速,但臉頰耳根那滾燙的灼燒感仍未完全消退,心底深處那團因目睹禁忌和被妖異媚眼挑逗而燃起的無名燥熱,也如同悶燒的炭火,雖然被強行壓下了火苗,卻依然散髮著令人不安的余溫。
他收拾好書本,隨著人流機械地走出教室門。
站在熟悉的、喧鬧的廊道里,光線充足,周圍是鮮活正常的同學面孔,才恍惚有了幾分腳踏實地感。
「顧凜?」
清冽乾淨的嗓音,拂塵般掠過他還有些浮躁的心緒。
他猛地抬頭。
白子妍就站在幾步之外,剛從隔壁教室走出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廊道盡頭的頂窗,慷慨地灑在她身上。
那件淺灰藍的棉T恤被光照得有些通透感,襯得脖頸的線條愈發修長利落。
一頭利落烏黑的短髮打理得乾淨清爽,發梢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微微揚起。
她臉上帶著一絲慣有的、疏淡卻不失友好的笑意,五官在明亮的光線下纖毫畢現——眉形清晰婉約,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粉潤。
她周身那種獨特的沈靜感,像高原湖泊清冽的水,瞬間與腦海裡某個昏暗角落里、那張沾著濁液充滿妖媚氣息的臉龐形成了極其尖銳、割裂的對比。
顧凜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貪婪地落在白子妍光潔的面龐上,試圖用眼前這份真實的清晰澄澈,覆蓋衝刷掉腦海中那張同樣短髮、同樣輪廓、卻截然不同的艷麗面孔。
但他失敗了。
腦海裡那雙帶著水光和挑釁的琥珀色眼眸,那雙微微紅腫、沾著濕痕的唇瓣,那張混合著野性、放縱和被慾望浸染後美艷逼人的臉,頑固地、一次次地與眼前白子妍清麗疏離的五官輪廓重疊、交錯。
真的太像了……
卻又如此……截然相反。
白子妍察覺到顧凜的目光比往日更久,也更專注地停留在自己臉上,那眼神深處似乎混雜著某種奇異的波動。
但她並未深想,只是微微揚了揚手中的帆布筆記本,微笑道:「午飯吃了嗎?沒事的話,待會兒陪我去市區逛逛?想買幾本新的練習冊。」
她的聲音平靜坦蕩,眼神清澈見底。
顧凜像是才回過神,壓下心頭洶湧的波瀾,定了定神,下意識地用力點頭。
「好,沒問題。」
就在這時。
一縷混合著濃重煙草味和某種廉價的、甜膩花香氣的香水味,突兀地撞入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
一個人影從旁邊的教室門口湧出的人流中分開縫隙,姿態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搖晃,正好從顧凜和白子妍站立的中間空隙,側身插了過去。
一股混雜著殘餘煙草氣息、甜膩香水和……一種更難以名狀的、徬彿來自陰暗角落深處的、微腥的體味,撲面而來。
顧凜的呼吸瞬間一窒!
那熟悉的、在昏暗教室里被汗水浸濕過的緊身灰色運動背心,此刻清楚地勾勒出結實纖薄的背部線條,同樣的烏黑短髮,乾淨利落的發尾,甚至偏小麥色的皮膚光澤……都與白子妍身上的某些特徵驚人吻合!
那女孩步履懶散,似乎根本不在意是否撞到了旁人。
她在與顧凜錯身而過的剎那,並未回頭,卻徬彿腦後長了眼睛,或者對身後這對組合的佇立位置了如指掌。
她的右肩極其自然地、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擦過了顧凜的胳膊外側。
顧凜的心臟狂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側頭看去。
時間在那一秒鐘被無限拉長——
那張臉!
完完全全正對著他!
同樣清晰無比的烏黑短髮,同樣的短而下頜流暢的輪廓線,同樣挺直精緻的鼻梁、同樣形狀飽滿的嘴唇。
只是唇色是更為張揚的艷麗紅褐,且唇角天然帶著點上翹的弧度……
然而,那眼神!
她的眼睛果然很大,瞳仁是罕見的淺琥珀色,此刻卻像被蒙上了一層油膜,帶著宿醉般的慵懶。
眼尾被刻意勾勒得狹長上挑,濃密的睫毛膏有些糊了,在眼周暈開一小片頹靡的黑色陰影。
她嘴角叼著一根細細的、徬彿剛點上的薄荷爆珠香煙——儘管走廊嚴禁吸煙,細白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一下她唇瓣過於濃烈的色彩。
這張臉的五官底子,客觀去看,甚至比白子妍更穠艷幾分,美得極具攻擊性和世俗的肉慾感。
但那種毫無遮掩的冷漠倦怠和被某種放縱掏空了精氣神的頹靡之態,如同最好的顏料潑在了朽木上,與白子妍那種骨子裡透出的、被陽光風沙洗練過的清新與自持,形成了雲泥之別!
兩秒鐘的擦肩,如芒在背。
她沒有任何停留,也並未再看顧凜一眼,徑直朝著樓梯口的方向慵懶踱去。
「智妍!樸智妍!等等!」
就在這時,側後方不遠處,一個高亢的女聲響起,帶著明顯的韓國口音。
只見旁邊教室門口,衝出一個扎馬尾辮、妝容精緻的女孩,一邊喊著那個名字,一邊朝著灰色背心、叼著煙的女孩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樸智妍!」
她又用韓語清晰無比地喊了一遍。那追上去的女孩顯然是她的同胞。
前方的身影聞聲,只是微微抬了抬夾著香煙的手,表示知道了,腳步沒有絲毫變化,消失在樓梯口的拐角。
樸……智妍……
名字的塵埃落定。
原來如此。
一個同樣短髮、身材健美、輪廓五官有著驚人類似度的……韓國留學生。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白子妍。
白子妍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就從那消失的背影處收回,似乎只是被剛才那混合的濃烈氣味衝撞到嗅覺稍顯不適。
她對那個經過的、風格迥異的外國同學似乎毫無興趣,只是自然地抬手拂了下被輕微擦碰到的手臂外側,然後轉向顧凜,眼神再次恢復成乾淨的詢問狀:「我們……先吃飯?西門那家新開的砂鍋好像評價不錯。」
顧凜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睛,壓下心頭翻騰的強烈對比感,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點頭。
「……嗯。就去那家。」
午後陽光正好,沒有階梯教室里那種令人窒息的渾濁感。
買完練習冊,白子妍沒有停下的意思。
她領著顧凜在熙攘的商業街穿行,目標明確地走向一片裝潢更為精緻、以售賣女性服飾為主的區域。
在一家有著明亮落地窗的連鎖店門口,白子妍的腳步停了下來。
顧凜抬頭,目光掃過櫥窗里展示的精緻連衣裙、針織衫……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店門口一側模特身上掛著的那排小巧貼身、綴著蕾絲與軟綢的物件上。
——這裡不只賣外衣,還兼售內衣。
顧凜腳步一頓,喉嚨無聲地緊了緊。
「進去看看?」
白子妍側過頭看他,聲音很平靜,聽不出特別的情緒,但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映著下午的陽光,帶著一種坦誠的、甚至是試探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