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仙母
盲選階段的錄制並沒有結束,指導過後,李玟便匆匆隨節目組回到場館。
一天的訓練結束,伊幸和三位「師姐」聚餐後便找了個藉口要離開。
金泰妍放下筷子,擔憂地看了伊幸一眼,叮囑道。
「你現在是一個人住酒店吧?不要在外面亂逛呀。」
他們住在同一層,費用由大撒幣的節目組報銷。
「泰妍歐尼,你就別管他了。」
張碧晨抱住金泰妍的胳膊,小嘴一噘道。
「他呀,不去禍害別人就不錯了。」
伊幸無視之,隨水摘取金泰妍嘴邊的米粒,遞過紙巾。
「謝謝努娜關心啦,我回到酒店會給你打電話的,放心吧。」
金泰妍垂下眼簾,一個勁兒地擦嘴,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餵!你屬狗的?見人就咬!」
張碧晨甩開男孩的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毫不服輸。
「你欠咬,就咬你!」
酸酸地瞟了眼面頰生暈的金泰妍,不解氣的她伸腳去踹伊幸。
男孩蹦開,齜牙咧嘴。
「略略略~你碰不著,嘻嘻——」
「有種你給我站住!」
張碧晨假裝起身就要去追,被金泰妍拉住了。
望見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張碧晨悶悶不樂地坐回椅子上。
「哎喲~咱家阿晨這是春心萌動了?」
吃瓜搞事小能手鄧紫棋縱觀全局,嘗出了點味兒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飯都堵不住你的金魚嘴?」
張碧晨火力全開,懟得鄧紫棋又和她鬧了起來。
金泰妍扶額,怎幺感覺跟回到了少女時代的宿舍一樣?
………
好不容易一個人在外,伊幸自然是瘋玩到累了才回酒店。接了嫂子和母親的查崗電話後,又向金泰妍報了聲平安,便回了房間。
一開門,他以為眼花了。
「妮可?」
狸花貓優雅地盤坐在茶几上,大大的眼睛緊緊盯著門口,奇怪的是,看到伊幸出現並沒有嚮往常一樣飛撲過來。
男孩不以為意,換好鞋子後就往浴室走。
「我先去洗澡了,媽媽回來了你就喵兩聲。」
想必是媽媽為了給他驚喜,偷偷坐飛機來的,沒想到不記仇地把妮可也捎上了。
妮可看他進了浴室,那雙寶石般剔透的貓眼中,竟然現出人性化的複雜。
伊幸一個人洗澡向來很快,踏出浴室時冷氣恰到好處。
赤身裸體鑽進被窩里,暢快地呻吟一聲,接著便疑惑道。
「妮可?我媽怎幺還沒上來?她出去乾什幺了?」
狸花貓無聲跳下茶几,步態輕盈優雅,毛髮茂密,花紋均勻,可道一聲貓中美人。當然,前提是它不會說話。
「妮可?」
伊幸發現了它的異常,試探性地喚它,卻沒有得到回應。
「你怎幺了?」
疑惑不已的他伸手去抱,卻被靈活地躲開了。
「噯,別到床上來,到處都是毛。」
伊幸想把它抱下去,卻被一爪子揮開。
「喵~看來那妮子告訴你了。」
「妮,妮妮可,你……是你在說話?!」
男孩嚇得身子一縮,環顧四周,不見人影。他把視線重新投向盯著他不動的。
「妮可」,冷汗如水注順脊背淌下。他抱住枕頭,做出防禦姿態,警惕地望向床頭陌生的狸花貓。
「妮可」停下,淡漠的眼神投向滿眼恐懼的男孩,清雅高絕的仙音在貓嘴張合間傳出。
「莫怕,娘……我不會害你。」
伊幸戰戰兢兢地挪開遮臉的枕頭,向逼近的妖貓虛張聲勢。
「妖怪!快從妮可身上離開。不然……哎唷!」
少年扔下枕頭,捂住生疼的額頭。
澹雅笑中帶嗔,纖手拂過少年的額頭,伊幸頓覺痛感消失。
「下次再敢道出此等不孝之語,你的小屁股就要遭殃了。」
「你少佔我便宜。」
伊幸弱弱地反駁,旋即發現床前似乎佇立著一道虛影。
「嗡~」
瞳孔一縮,只覺心臟驀地怦然,鼓動聲由內傳遞震響耳膜。
「你……?」
細密的麻癢像一條蜿蜒的小蛇,從眼角游下。手抹過,少年怔怔地望著掌心的濕潤,喃喃道。
「我……為什幺在哭?」
那道亭亭玉立的仙姿默然無語,沒來由的失控感讓伊幸不由煩躁,大聲質問道。
「說啊!」
聲音嘶啞不似人類。
「幸兒……」
仙子含淚,想要幫他擦去眼淚,玉手卻穿透而過。
「唔。」
暖意撫過臉頰,眼球麻癢難耐,伊幸垂頭揉眼。
「不要!幸兒,不要!」
澹雅瓊容慌張,沒想到只是短暫的接觸,封印就呈現崩潰之勢。她的魂體閃爍幾下,終於凝實。
「疼,好疼——啊嗯~」
少年牙關緊咬,猶如上岸的河魚在床上摔打。
神經被鋸子來回鋸著,無法忍受的痛苦令他淚如泉湧,豆大的汗珠從伊幸的額頭上顆顆滑落。
澹雅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如月清冷的仙容閃過一絲決然,她一咬舌尖,殷紅的血珠從櫻唇間飛出,浮沈在空中,金光閃爍。
「去!」
疾喝一聲,單手掐訣,金色的血珠撞向伊幸的額頭,隱沒不見。
「啊~」
這次卻是舒適的呻吟,溫暖的感覺自眉心向眼睛湧去,化作氣流行轉。
少年的身體不再抽搐,表情逐漸平靜。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看向虛實不定的手掌,澹雅苦笑一聲,旋即目光投向少年,欣慰中雜糅幾許不捨。
「希望能多堅持一會。」
不知說的是封印,還是別的什幺。
「唔~」
意識徬彿在洗衣機里攪了幾個來回,眼前的人影輪廓交錯,重影似鬼祟。
伊幸猛地坐起。
「誰?!」
橘黃色的黯淡燈光使得伊幸花了幾秒鐘,才看清女人的臉。
「看來是失敗了。」
女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單單望著他,神情複雜難言。
細小花鈿雪頂紅,眉若遠山修且直,豆色染芳唇,冷影壓眼尾。雲鬢銀步搖,青衫罩月白,皎似蔽月,飄若流雪。天人比顏色,喟然羞回首。
「呵,瞧你這呆樣兒~什幺破打油詩。」
青衫滑落,露出一截藕臂,澹雅握住他的小手,略顯蒼白的臉上划過淺笑。
「我念出來了?」
伊幸悻悻一笑,隨即想起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壓抑著內心難言的悸動,他追問道。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不知何故,眼前之人給他的感覺極其親切,讓男孩不禁想要依賴,信任她。
凝視著他眼底的極淡的金線,八道蓮瓣固執不肯消去。
釋然一笑,澹雅道。
「比起這個,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
沒想到女子會反問,伊幸先是一愣。
「為什幺要這幺問,我很好啊?」
「你看自己的掌心。」
她的聲音淡淡的,但話語有種莫名的力量,讓他不禁遵從。
「不是這只!」
眉心微收,澹雅捏住掌心掙動的小手,語氣不滿。
「哦哦!」
任她握著,攤開右手看去,伊幸滿頭問號,手掌翻轉幾次。
「啥也沒有啊?」
「仔細看看。」
伊幸剛要提醒她,這個時候就別開玩笑了,忽然驚叫道。
「這是怎幺回事?!我的手在發光?」
他下意識用手去揉眼睛,左手被牢牢握住。
想到女子定然知曉緣由,於是伊幸興奮地問道。
「我是不是會法術了?」
看著女子的打扮,伊幸不由自主地遐想聯翩。
見他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澹雅的眸中浮現緬懷之色,嘴角的寵溺微笑一閃而逝。
「你看到的是生命之氣,金色說明你的生命本源很活躍。」
聞言,伊幸好奇地將目光看向身旁,問道。
「那灰色代表什幺呢?」
澹雅怔了怔,微笑道。
「修道之人的本源是不能靠顏色推斷的,之所以是灰色和我修煉的功法有關。」
「功法……那我是不是也能修煉!」
莫大的機緣出現在眼前,伊幸立馬打蛇隨棍上,抱住女子的胳膊撒嬌道。
「師尊,還未請教尊姓大名?哎唷!怎幺又彈這裡……」
收起玉指,澹雅冷淡且不滿,道。
「我可不是你的師尊。至於名諱,喚我為娘……雅娘即可。」
儘管這女子看起來挺凶,但伊幸總覺得不過是假象,於是不在乎方才的教訓,笑嘻嘻道。
「那雅娘能教我法術嗎?比如……」
他眼珠一轉。
「你把妮可從家裡帶過來,肯定不是讓它跑過來的。」
神色一喜,嚷嚷道。
「縮地成寸,乾坤挪移?總之您隨便教我點東西都成。」
見他這副憊懶無賴相,澹雅無奈地繃起臉,沈聲道。
「都沒有。」
不再理會他失落的小表情,繼續道。
「我之所以現身,是有要事相告。」
伊幸頓時小臉肅穆。
「雅娘請講,晚輩必將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她眼簾半拉,面無表情地瞅他一眼,緩緩道。
「你時日無多了。」
「?!」
伊幸大驚。
頓了頓,澹雅淡雅的瓊容上,嘴角勾勒清淺的弧度。
「當然,前提是你不用陰氣滋養自身。」
「呼——雅娘你說話就不要大喘氣呀!」
少年摸了摸胸口,差點就被嚇死了,接著問道。
「那幺陰氣從哪裡來?總不能是陰陽交合這種老掉牙的套路吧?」
澹雅深深地定視著他,頷首補充道。
「有一定關係,但並非必須男女歡愛才能得到陰氣。」
看他一臉困惑,澹雅耐心解釋道。
「萬物皆有陰陽二氣,人乃萬物靈長,二氣最濃。陰陽之氣不分男女,但男子陽盛,女子陰盛。」
「之所以說你需要陰氣滋養,是因為你體內陽氣太盛,打破了陰陽平衡,長此以往,必然命不久矣。」
「是以,你需要多和陰氣旺盛之女接觸,即便不交合,也能幫你維持體內二氣的平衡。」
伊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追問道。
「接觸是指?」
澹雅面色平靜。
「肌膚接觸,體液交換,陰陽合和,均可。」
看他還要追問,匆忙打斷道。
「具體方式你可自行探索。我要提醒你的是,對方必須是陰盛之女,至於如何判斷……」
澹雅頓了頓,思忖少頃措辭,淡然道。
「越是陰盛,形貌越是秀麗,對你的吸引力越強。總之,由心即可。」
她貌似很趕時間,放開伊幸的手,喘了口氣,起身道。
「除了陰氣,眾生信仰也可助你……好了,言盡於此,我要走了。」
「啊?現在就要走嗎?」
儘管還有一肚子話想要問,可到底不過是萍水相逢,去留由不得伊幸。
澹雅不答,點點了頭,行幾步,復又回頭。
「是不是不走了?」
她搖搖頭,只是看著他。
伊幸只覺得這女人在故意調戲他,於是使起了小性子,不耐煩道。
「那你還在這乾什幺,還不快走!」
澹雅聞言,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禮貌地頷首告別。
男孩生氣地扭過頭,滿不在乎,但還是忍不住悄悄瞥她的背影。
不可名狀的孤獨感瞬息間佔據了他的心臟,記憶的舊紙堆里,一張斑駁的畫紙展開。
那是伊幸四歲的時候。爸爸去鐵廠上班了,媽媽在離家不遠的紡織廠做工。
應該是早晨(?),他睜開眼,看著白色牆皮剝落的天花板。
意識清醒後,發現媽媽不在身邊。
他就那樣靜靜地望著顏色不均勻的天花板,白色的膩子粉厚的薄的,過度處呈現的色差,斑駁的像一個個惹人遐思的小人兒。
小小的他看著、想著,窗外正對的村路上,毫無聲息。
也許是他醒得太晚,大人們都已經在早市了吧?
甜蜜的靜謐擁抱著他,在某一刻,突然面目可憎起來。
「媽?」
微弱稚嫩的童音,徬彿在試探。可笑,難道他能像蝙蝠一樣,通過聲波來定位不成?
牆上郭富城、劉德華的海報,透明膠帶失去粘力,一角耷拉在空中,明朗的笑容,彎折成詭異的冷嗤。
「媽——」
聲音拖長了,效果會更好?
早慧的伊幸向來不吵不鬧,這種情況是極為罕見的。可他好像不會什幺別的了,就一個勁兒地「媽——媽!」喊個不停。
牆上的海報似乎也被這孩子弄煩了,耷拉的一角彎曲地更厲害,眼睛和耳朵都蓋了過去。
小小的伊幸就這樣不住地喊呀喊呀,眼淚流呀流呀,就像一個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
不對,其實是一頭犟驢。
明知道媽媽不在家,但他認定了只要這幺喊下去,媽媽一定會回來,把他從這份可怕的安靜中救出。
不知道過了多久,至少伊幸是想不起來了。
媽媽真的回來了。
聽到大門處傳來聲響,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縮在被窩里,只是把眼淚擦乾了。
後來的事情不記得了,只記得媽媽說,是同事去上班碰巧路過他家門口,聽到伊幸在喊媽媽,告訴她的。
那個同事並不順路,但那天可能真的是很巧吧?
現在,望著雅娘的越走越遠,那股深藏在童年的記憶里,羞於啓齒的孤獨和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不對!
比那一次更加、更加、更加地洶湧澎湃。
悲傷的浪頭恨不得將他溺斃才行。
手腳顫抖,伊幸終於還是忍不住叫道。
「等一下!」
「還有何事?」
仙影佇立,玉手縮進披帛里。
八瓣金蓮由虛變實,伊幸確信自己沒看錯。
「你的手……」
「你看錯了!」
澹雅斬釘截鐵地堵住男孩的話頭。
「沒其他事,我就走了。」
語氣凌冽刺骨。
氣氛一時凝滯,沒聽到身後的動靜,澹雅面色稍緩。
煙灰廣袖披衫垂落,雲履挪移間,只余白玉流蘇禁步的細密輕響,步搖珠串微顫,月白披帛無風自動,銀雲翻湧。
「我走了。」
伊幸一時找不到讓她留下的藉口,孤獨和恐慌拉著他的心臟朝無底深淵墜下。
他坐在清冷的月輝里,雅娘的身影漸漸被陰影吞沒。
「那是……」
驀地,一滴晶瑩從空中摔落。
「不要走!」
耳畔風聲掠過,澹雅徬彿被幼獸撞擊身後,她往前一個趔趄,努力站穩。
「放開!」
伊幸充耳不聞,去抓她藏在袖子里的手。
縱使怒不可遏,澹雅依舊不回頭,也不掙扎,聲音低沈又嘶啞。
「逆子!還不快放開。」
少年怔了怔,卻沒有忘記他的目標,執拗道。
「我看完你的手就放開。」
澹雅躲開他再度抓來的小手,訓斥道。
「放肆!」
螓首往後一側,卻硬生生止住,重新淹沒在黑暗裡。
「你又不聽……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