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護妻
顧硯廷被調去歐洲的事,只在圈子里掀起了一點不大不小的水花。
有人說是項目臨時調整。
也有人說,是顧家最近和裴氏在海外業務上的合作出了問題。
沒人敢往更深處猜。
畢竟裴聿珩這個人,向來情緒淡得近乎沒有。
上一場宴會上,他甚至還親自替顧硯廷倒過酒。
誰會相信,不過因為自己的妻子和舊識多說了幾句話,他就能悄無聲息地把人送去半個地球之外?
岑照微也沒往那方面想。
直到三天後的慈善晚宴。
晚宴設在京市最老牌的私人酒店。
岑照微原本不想來。
岑家出事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這種場合。
以前她出現在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如今再進這個圈子,身份前面卻多了一個極微妙的前綴——
裴太太。
車停在酒店門口時,岑照微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
今天她穿的是一條黑色長裙,款式極簡,露出漂亮的肩頸線條。
裴聿珩坐在她旁邊。
男人一身黑色西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正垂著眼看平板上的郵件。
察覺到她遲遲沒有下車,他抬起頭。
岑照微恰好看過去。
「怎麼了?」
裴聿珩沒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幾秒。
然後伸手。
岑照微一怔。
男人的掌心攤在她面前。
修長,乾淨。
像是在等她。
她忽然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裴先生。」
「你現在越來越熟練了。」
裴聿珩神色不變。
只是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間,指節明顯收緊了一點。
酒店門打開。
所有鏡頭瞬間對準兩人。
岑照微下車時,裴聿珩的手始終護在她腰後。
沒有碰得太緊。
卻隔絕了所有可能撞到她的人。
有人上來寒暄。
「裴總。」
「裴太太。」
裴聿珩只是微微頷首。
直到有人端著香檳過來時,他才伸手替岑照微擋了一下。
侍者立刻會意,把酒換成果汁。
岑照微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可以喝一點。」
裴聿珩拿出手機。
【昨晚胃不舒服。】
岑照微:「……」
「我就說了一句。」
手機上很快又多出一行字。
【我記得。】
她看著那三個字,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最後只能無奈地彎了彎唇。
「行。」
「聽裴先生的。」
裴聿珩收起手機。
唇角很輕地翹了一下。
只有岑照微看見。
慈善拍賣開始前,裴聿珩被幾位商界前輩請去談事情。
岑照微一個人坐在休息區。
她以前和這裡的不少人都認識。
只是岑家破產之後,有些關係自然淡了。
有人看見她,仍舊會客氣地打招呼。
有人則遠遠看上一眼,轉頭繼續說話。
岑照微早就習慣了。
她低頭翻著拍賣冊。
今晚有一幅十九世紀的歐洲油畫。
保存狀態很差。
右下角甚至有明顯的顏料剝落。
她看得認真,沒注意到旁邊甚麼時候多了幾個人。
「岑小姐。」
一道女聲響起。
岑照微抬頭。
對方是季家的二小姐,季曼青。
從前兩人只在宴會上見過幾次,算不上熟。
岑照微禮貌點頭。
「季小姐。」
季曼青端著酒杯,目光從她身上的裙子一路掃到手上的婚戒。
笑了一聲。
「差點忘了。」
「現在應該叫裴太太了。」
旁邊有人跟著笑。
岑照微合上拍賣冊。
「都可以。」
她語氣很淡。
季曼青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說起來,你命是真的好。」
岑照微看著她。
「怎麼說?」
「岑家都成那樣了,還能嫁進裴家。」
季曼青晃了晃酒杯。
「多少人家裡破產以後,連以前的朋友都不敢見。」
「你倒好,一轉身就成了裴氏未來的女主人。」
她聲音不算很大。
卻剛好足夠周圍幾桌聽見。
氣氛漸漸安靜下來。
有人已經察覺不對,悄悄拉了季曼青一下。
「曼青。」
「算了。」
季曼青卻像沒聽見。
她今天喝了不少酒。
再加上季家最近剛拿下裴氏一個重要項目,父親在家裡提過好幾次,說兩家未來合作會越來越深。
她多少有些底氣。
「我就是羨慕岑小姐。」
她看著岑照微。
笑容越來越明顯。
「破產千金而已。」
「靠嫁人翻身。」
「這種運氣,可不是誰都有。」
周圍徹底安靜了。
岑照微臉上的笑也淡了。
她並不覺得嫁給裴聿珩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但也不意味著,她需要任由別人把自己這些年的一切,都概括成一句「靠男人翻身」。
岑照微剛要說話。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季曼青臉上的笑僵住了。
岑照微回頭。
裴聿珩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男人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稱不上冷。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季曼青。
宴會廳里燈火璀璨。
可那一瞬間,所有人卻莫名覺得周圍溫度低了幾度。
季曼青臉色開始發白。
「裴、裴總。」
裴聿珩沒有理她。
他低頭看向岑照微。
先看她的眼睛。
又看她手裡的杯子。
然後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她欺負你?】
岑照微:「……」
不知道為甚麼。
她剛才那點不舒服,在看見這句話以後,忽然散了大半。
甚至有點想笑。
「沒有。」
裴聿珩看著她。
明顯不信。
岑照微壓低聲音。
「只是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
男人沒動。
「我自己能處理。」
裴聿珩依舊看著她。
幾秒後,他點了一下頭。
真的沒有再做甚麼。
沒有當眾發難。
沒有讓保安趕人。
甚至沒有看季曼青第二眼。
他只是替岑照微把椅子拉開。
等她坐下以後,自己坐在她身邊。
徬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季曼青明顯松了口氣。
周圍的人也慢慢恢復交談。
有人甚至覺得自己想多了。
裴聿珩甚麼反應都沒有。
也許……
他根本不在意。
岑照微翻開拍賣冊。
「你不是還要談事情?」
裴聿珩拿出手機。
【結束了。】
「這麼快?」
【嗯。】
「那你坐這裡幹甚麼?」
男人抬眼看她。
慢慢打了一句話。
【陪你。】
岑照微盯著屏幕。
半晌沒說話。
最後默默轉開臉。
耳朵有一點熱。
她沒有看見——
裴聿珩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裡,手機屏幕短暫亮過。
他只發出去一條消息。
【季氏所有項目。】
【停。】
晚上十一點。
慈善晚宴結束。
季父剛回到家,助理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季總,出事了。」
他皺眉。
「甚麼事?」
「裴氏那邊剛剛通知,城南項目終止合作。」
季父猛地站起來。
「甚麼?」
「還有新能源項目、醫療產業園二期,包括之前談好的海外供應鏈合作……」
助理聲音越來越低。
「全部暫停。」
季父臉色徹底變了。
「為甚麼?」
「沒有說。」
「不可能!」
季父幾乎是吼出來。
「下午我還跟裴氏的人通過電話!」
「合同都已經準備簽了!」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
「季總。」
「還有一件事。」
「您讓我接觸的那幾家銀行,剛才同時表示,要重新評估季氏授信。」
這一句話,讓季父整個人僵住。
裴氏取消合作已經足夠致命。
可銀行同時收緊授信——
這絕不是普通的商業調整。
這是警告。
一種甚至沒有遮掩的警告。
季父握著手機。
「今天晚上發生了甚麼?」
助理不敢說話。
季父猛地回頭。
客廳里,季曼青剛剛脫下高跟鞋。
臉色已經一點點白了。
「爸……」
季父盯著她。
「你今天在晚宴上乾了甚麼?」
「我……」
啪——
一記耳光。
季曼青被打得偏過臉。
「你是不是得罪裴聿珩了?!」
「我沒有!」
她眼眶瞬間紅了。
「我就跟岑照微說了幾句話!」
季父動作一下停住。
「你說甚麼了?」
季曼青不敢回答。
「我問你說甚麼了!」
她咬著唇。
半晌才低聲說:
「我就說……」
「她家裡都破產了。」
「現在不就是靠嫁給裴聿珩——」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
季父眼前一黑。
他終於明白了。
整個京市誰不知道裴聿珩性情冷淡。
不近人情。
利益永遠擺在第一位。
所以他們才會產生一種錯覺——
娶妻而已。
不過是聯姻。
就算裴聿珩對岑照微特別一些,也無非是新婚燕爾。
可現在看來……
錯了。
全錯了。
季父閉上眼。
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明天跟我去裴家。」
季曼青捂著臉。
「幹甚麼?」
「道歉。」
第二天上午十點。
岑照微剛吃完早餐,就聽管家說季家的人來了。
她有些意外。
「季家?」
「是。」
「季先生帶著季小姐,在客廳等了快半個小時。」
岑照微下樓的時候,季曼青已經完全沒有昨晚的樣子。
眼睛有些腫。
臉色也很難看。
一看見岑照微,她立刻站起來。
「裴太太。」
岑照微停了一下。
季父也跟著起身。
「昨天是小女不懂事,喝多了,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我們今天特意過來向您賠罪。」
說完,他看了季曼青一眼。
「道歉。」
季曼青指尖攥緊。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還是低下頭。
「對不起。」
「昨天的話,是我過分了。」
「請你原諒。」
岑照微看著她。
很快明白過來。
她沒有故意刁難。
也沒有借著裴家的身份羞辱對方。
只淡淡說:
「我接受你的道歉。」
季父明顯松了一口氣。
又寒暄了幾句,才帶著女兒離開。
直到車駛出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