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計中計(下)
據顧婉約說兩月前縣衙組織過一批災民前往城北蕉嶺以工代賑,說是修繕一個新的糧倉,可青州這麼點糧食修繕新的糧倉乾嘛?
相反若是青州真窩藏了糧食那肯定需要大量人手搬運,不管那批勞工是用來做甚麼的,至少城北蕉嶺肯定有鬼。
密林深處樹木叢生,為了掩人耳目她們不能走道路,只能在樹叢間穿梭,實在是考驗體力。
看著身邊氣喘吁吁的魏孝義,自小錦衣玉食的小姑娘現在不著粉黛花簪,卻灰頭土臉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她心中有愧,總覺得她沒有照顧好魏孝義,有失姐姐的職責。
向來心思簡單的她輕易就把想法寫在臉上。
魏孝義抹了把臉上的髒污,白了她一眼,「快走罷。」
心思被看穿的姬墨舒有點窘迫,她訕訕的斂起心思繼續前行。
其實說來也是奇怪,魏孝義雖是頭一次經歷險境,卻一點都不害怕,甚至為此還有點興奮。
或許這都是因著姬墨舒在,雖然這人身子柔弱不算強壯,身手也不怎麼好,但就如同蘇娘一般,姬墨舒身上的那股異樣的責任感總能給人十足的安全感。
黎明時分,她們順利抵達了蕉嶺下方。
「墨舒姐姐,果真如你所料,蕉嶺上有動靜,看來真的藏了東西呢。」魏孝義見蕉嶺上方的人影略顯騷動,遂戲謔道。
「其實也就確保萬無一失,他們若是沒有動靜興許我還覺得那上頭沒有東西,有動靜倒是省事了。」姬墨舒把顧婉約給的包袱打開,裡面有兩套衣物,看起來像是勞工的衣服,她把一套遞給魏孝義,另一套則自己穿上。
「墨舒姐姐,你太狡猾了。」魏孝義打趣道。
「兵不厭詐嘛。」
姬墨舒笑的很輕鬆,借著黎明的微光她快速往蕉嶺上方跑去,魏孝義見此也快速換上勞工的衣服跟上。
不出一個時辰,她們來到半山腰的位置,這時天際已然泛著霞光,天快亮了。
林間依稀可見成片的屋舍,看起來是給勞工臨時居住的寢室。
此時四下無人,可聽見寂靜的屋舍內漸漸傳來人的騷動聲,偶爾能聽到林間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應該是勞工起床準備去上工的時候了。
機會正好,她們躲在外頭,在勞工們集體去上工時趁機混跡其中。
勞工人數果然不少,熙熙攘攘的人群宛如成群螞蟻,分不清你我,環境惡劣。
這裡天元與坤澤都有,不分男女老少,大到二三十歲的壯年人,小到甚至只有十一二歲的少兒。
勞工們大多都長的瘦弱乾癟,面目滄桑,一眼就能瞧見都是尋常百姓,想必也就是顧婉約說的災民。
二人走著走著,忽然被一個姑娘叫住。
「欸?你們看著好面生呀,你們是?」
說話的是一位同樣年紀小小的姑娘,年歲約莫與姬墨舒一般大,皮膚黝黑,乾癟的身體好似一竹竿,正巧罩在寬松的勞工服下,瘦削的身子與寬松的服裝給人一種宛如風箏的錯覺,徬彿風稍微大一點就能把她放到天上去。
姬墨舒與魏孝義停下來,好奇的打量著走到跟前的姑娘。
姑娘是位坤澤,黑漆馬虎似瘦猴,面容枯瘦,但眼睛卻滴溜溜的宛如潭水般明亮深邃,裡面帶著懵懂的探究,讓人很難想象這樣一雙眼出自一勞工。
「額,我們是這裡上工的勞工。」姬墨舒胡亂編著謊話。
勞工?
小姑娘的視線在姬墨舒身上打量了遍,隨後又看向魏孝義,「都是勞工?」她的語氣透著一絲狐疑,姬墨舒與魏孝義雖然瘦弱,但長的白白淨淨,與一眾勞工格格不入。
「額,我們是新來的嘛,家道中落,為了生計我們姐妹二人也只能出來做點活計了。」姬墨舒忙解釋道,臉不紅心不跳,總覺得與蘇娘呆久了她也就可以心無旁騖的說胡話。
「原來如此。」小姑娘明白過來,頓時有點惋惜,「這裡做活有點苦,你們沒做過苦活要當心些,不然身體怕是吃不消。」
「知道了,我們會當心的,只是我們初次前來,不知這裡是做甚麼活計?若是太苦的話改日我便把妹妹送回去了。」姬墨舒趁機套話。
「不算多累,上面修繕糧倉,每日就是開採一些石料與木材,還有搬運東西,坤輩的話活計會少一些。對了,還不知道你們叫甚麼呢?」
「我們是顧家姐妹,你叫我顧大姐,叫她顧小妹就好。」姬墨舒眸子轉了轉,有搬運東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糧食呢。
「我叫小漁,很高興認識顧姐姐和顧妹妹,既是一起那便一同上去吧。」
「好呀,既然小漁也知道我們姊妹二人過來上工的情況,那可以與我們說說小漁的情況嗎?為何也過來上工了?」
「好呀,我是青州本地人……」
年紀不大的姑娘家對認識到新朋友表現的十分開心,不禁誇誇其談,似是平日里比較孤單,路上不停的手舞足蹈說著話,一股恨不得把畢生見聞都說出來的架勢。
見此,姬墨舒與魏孝義便趁機瞭解青州真實的情況。
從小漁口中得知,去年上旬官府便決定要修繕一個新的糧倉,從去年九月份便招人動工,只是兩月前因為青州水患的緣故多了許多災民,據說官府難以負擔安置災民的賑災款,便索性讓每戶災民出一人以工代賑,小漁便是這以工代賑的災民之一。
聽到小漁的經歷,不僅是姬墨舒,魏孝義都難免唏噓。
每戶出一人以工代賑說白了就是服勞役,勞役哪怕放到成年人身上都得蛻層皮,可小漁的年歲看起來與她們一般大,還是個坤澤,花一般的年紀卻在這裡充當苦力。
苦力說的好聽點叫苦力,難聽點就是畜力,把人當牲畜使。
姬墨舒不禁想到一個民間廣為流傳的故事,有道是秦皇暴政,徵召全國壯勞力修築長城抗擊匈奴,導致孟姜女的郎君累死在長城上,孟姜女得知後跑到長城下哭的人神共憤,竟然一夜之間哭倒了長城。
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千年來讓百姓為之感到悲憫,卻不知故事其實是美化的結果,真實的情況正如此時的小漁一般,孟姜女很可能自己都在長城上服勞役,如此又如何能在郎君累死之後去哭倒長城呢?
權力的巔峰根本看不見周如小漁與顧婉約這類芸芸眾生,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間每一寸土地都是天子的,哪怕是聚豫州一力凝聚而成的商幫,在面對皇帝彈指之間的決策時卻也地動山搖。
而今年從會試到殿試,她感受到的無一不例外都是強權壓人,正如顧婉約一般,她對未來亦是充滿了茫然,滄海一粟般的她如何能在權力的暗潮洶湧中做出最利於自己的選擇?
上了蕉嶺,此時已然霞光萬丈,天亮了。
因為劉安發現中計連夜知會了整個青州的眼線,現在這裡已經戒備嚴格了許多,好在這裡未經開發,又有小漁的幫助,趁著人多偷偷在未修好的側門暗道中溜了進去。
拜別小漁,二人找了鐵鏟與錘子學著別的勞工一般勞動,順便觀察地形伺機而動。
從位置看來這裡位於半山腰的背光處,遠離面朝海洋的潮氣,一邊又是山體,易守難攻,確實是個藏糧食的好地方。
外頭全都是開鑿木頭與石料的勞工,她們到處摸索了下,可惜的是並未能找到任何糧食的可疑蹤跡。
正當姬墨舒打算去山體的另一面查探時,幸運卻並沒有一直眷顧她們,好景不長,人群忽然再次騷動起來。
「那邊兩個,你們是誰?」
官兵忽然撥開人群快速逼近,姬墨舒眼眸一縮,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