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的爐鼎美母
自從那起長夜對談後,道道時光猶未停歇,猶於雕龍大殿日日游走。
晨曦從高窗落下,切成細長光柱爬過盤龍石柱,覆住了盤坐之人與身側古劍,直至光柱西移,金鱗暗下,夜色漫上殿廊。
翌日窗欄又白,光柱又來。
一日如此,十日如此。
迎來夏日,迎來冬日。
冬日既末,夏日又來。
直至數年過去,百年過去,乃至於千年過去貪墮始終盤腿坐在原處,封訣古劍插於身側,像在等待故人到來,又像是在戒備故人到來。
終究,那天還是到了。
又當一輪晨曦光柱穿過靜謐大殿,徹底罩住盤坐於地的貪墮,也罩住了那柄古劍時。
先是極遠的一道腳步聲響。
踏──
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踏──
踏──踏──
踏階回音在空曠大殿裡層層疊上,由遠而近,由輕而沈,腳步之間的間隔穩當,不疾不徐,宛若要把整座大殿的空靈氛圍給踩得扎實透頂。
貪墮緩緩睜眼,抬起目光望向殿門。
來者無她,正是洛晚。
縱使千年時光流逝而過,她依然還是那副模樣。
黑髮盤髻,金釵橫貫,吊在耳側的掛飾青穗隨著步伐一晃一晃,赤色短襖襟口極低,僅由襟底布料顯著托起了那兩團垂墜胸口的豪碩峰肉。
紫袖及肘,袖口纏鑲異獸白毛,裙幅高開至胯,赤色布面貼著腿根,膝下穿戴深色襪筒,每往前跨走一步,便自然而然地裂開醒目弧度。
只見她面容沈靜地沿著光柱走入。
眼睫低垂、唇線平直,神情平淡自若,毫無任何笑意,但也無絲毫怒意。
「……你還是來了。」
貪墮輕嘆一口氣,將滿腹的無奈之感從嗓子眼裡堆擠出來,顯然早就知道這天將來,卻又嫌著這天來得似乎有些太快了。
指節在劍柄上松了又緊,清晰晨光把那點小小動作給照得很是清楚。
步入故人面前的赤衫洛晚猶未睜眼,唇角微微揚起,嫣然一笑,語聲輕得徬佛可以融進眼前光柱:
「自然得來,就是為了帶那孩子回來。」
「那你來早了。」貪墮伸手指了指身下,將指尖在青石磚地點了兩次,「他還在那邊的世界遊歷哩,等時間到了自然會回來。」
「急甚麼,反正連千年都等了,再等一截又如何。」
「等不了那麼久了。」洛晚語聲溫和,但顯然沒有半分商量之意,「就要那孩子現在回來,馬上。」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伸手從後頭髮髻抽出某根銀底金釵,夾於指尖輕柔晃動。
儘管她仍是那副溫和笑靨,但態度明確,就是已把結果根本說定,不容分毫模糊曲解。
「真是……」
眼見實在勸不動洛晚,貪墮伸手抹了把臉把額前瀏海往上一撥,客套意思從臉上褪得乾乾淨淨,連坐姿都松垮了半分,顯然懶得再繼續跟她鬥嘴下去。
「……要是沒辦法馬上送他回來,你又想怎麼辦?」
他倚靠著身旁古劍,嘴角邊處竄起了嘲弄笑意。
「雖然那時候還不能確定,但從你甘願放那小子離開這方世界的那刻起,我反而確定了──強欲所特意布下的禁制仍在起著作用。」
「無上媚骨、帝宮爐鼎、億萬風情、大隱於市、無極陰體,這些束縛仍在拘束你的力量。」
「畢竟這幾樣禁制可是那小子親自挑給你的,配合上那身肉體自帶的男尊女卑特性,制壓效果可是啵棒得很。」
「雖然在魂者之中實力最弱的我根本打不過你。」貪墮兩手一攤,語氣坦然得近乎無賴,「可就憑你這點百不存一的本事也沒辦法迫我做事,所以啊,想讓我把那小子提前帶回來──」
說到這,他像是要宣洩被這麻煩事纏了成千上萬年的壓抑心緒那樣,面色潮紅地哈哈狂笑,笑得肩膀猛顫,抬手將中指直直比向洛晚,那副得意樣貌毫不遮掩,連尾音都高揚起來:
「──送你四個字門都沒有!聽懂的話就趕快滾去外頭僕街吃土吧!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然而面對著貪墮的得意挑撥,洛晚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泰然微笑,唇角弧度未變,連一絲怒意都未曾被釁弄激起。
眼見如此詭異情狀,貪墮的哈哈笑聲逐漸消退,尾音散落,繞過盤龍雕柱一層一層地淡薄下去,直到整座雕龍大殿再度靜了下來,洛晚再度開口。
語聲溫婉,溫婉得完全不像宣示給貪墮定下的最終判決:
「閒話都說得差不多了?給你三息時間……」
語畢,盤在她掌底的銀底金釵開始延長起來,逐漸形成了一把銀底鑲金,槍尖末端隱帶銳利寒芒的雙丈長槍。
「!?」
看著金釵化槍,貪墮的臉上神情頓時從得意潮紅轉變成了根本無法置信的慘白鐵青,直著嗓子驚愕大吼:「這不可能!被下了五重禁制的你怎還有本事喚出本命道器!?」
慌張吼聲回蕩大殿,但洛晚沒有就此回應。
她只是泰然自若地接續計數,像是在計數茶沸時間,指節在槍柄上不緊不松地虛然握者:
「……兩息。」
眼見事態完全無可轉圜,貪墮急忙雙手合掌。
啪!
掌心相叩的悶響剛起,通體身影驟然變得透明模糊,周身輪廓層層黯淡,眼見就要當場消沒無蹤,只余一縷將斷未斷的氣息依然殘留。
但也就在那道形影模糊得幾乎無法識見之瞬,銀底長槍後發先至。
破空聲極短,短到只剩「嗤」的一截。
洛晚腕臂一送,槍尖撕開殘存輪廓,剎那貫穿那張已淡得只剩一線的面門,穿透飄渺虛影,帶起一縷將散未散的殘破光屑。
「一息。」
轟──!
當高空俯瞰之下,整片廣袤大陸像被天降巨斧給橫生劈開。
那道直線從雕龍大殿筆直貫出,深不見底,就像在天際高空先被誰用尺比對過,再行落入一刀重斬,斬得石層翻卷直立,地面塌成一線深壑。
軌跡沿側的宮廷大殿連著大片傾倒,城垣整段整段坐塌,甚至可見整座殿宇被餘波掀離地面,懸在半空一頓,屋脊朝天,柱礎離土,更遠處的樓閣則被單純震波削去上半,殘餘龍頂在晨光里慢慢傾斜歪落,最後才轟然倒下,倒進那道怎麼看都長得過分的直線里。
儘管沿線散落無數斷面清楚的肢體殘塊,無論是手臂軀乾、半邊頭顱,與碎裂的瓦當、斷裂的盤柱攪在一處,血筋貼肉,骨茬慘白,肌理層層可辨,卻沒有絲毫血液噴出。
創口乾淨得近乎失真,比起被殘暴劈開的活人,更像被從關節處拆開的人偶,該有的基本構造都在,但不知為何,就是少了生者獨有的熱意。
「……」
「……真是浪漫呢,這裡就是那位送給你們的虛界嗎?」
「和這種完全複製三千大界的反面宇宙相比較起來,身為娘親送給娃崽的那方原始大界也就太過寒酸了,你說對吧──」
說到這洛晚偏過頭來,眉目含笑地看著被釘在槍尖上的貪墮。
槍尖上只剩一顆頭。
而自下頜以下,甚麼都沒有了。
頸骨斷面齊整清楚,筋膜絲絲掛著。
被那道從欲樂天域首都一路穿破貫穿百萬余里,直抵聖天皇朝邊疆地帶的恐怖刺擊,把整具身軀沿途磨碎、碾盡。
頭顱被銀底長槍從口中貫穿,槍脊抵著上顎,槍尖從後腦透出,整顆頭被挑在雙丈大槍,活像是一枚被隨手掛上槍頭宣示戰果的血腥飾物。
可即便頸部以下被磨滅殆盡,嘴部被長槍徹底洞穿,貪墮仍然活著。
「──嗚嗚!嗚!」
下頜沒法合攏,上下齒間完全卡在槍身,滿口鮮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去,沿著銀底槍桿往下滑滴,張大著嘴卻發不出任何完整字句,只剩從嘴邊擠出來的嗚嗚執叫。
「哎呀哎呀,不小心弄得你沒辦法說話了……」
洛晚一手撫著臉頰,聲線軟糯得像在真心道歉。
可握著槍身的那纖纖素指連稍微松開的意思都沒有,反倒更加收緊半分,使得槍尖上的貪墮頭隨之微之稍沈,血線沿桿再往下滑了一截。
同於此時,一道富有磁性的低沈嗓音從後方傳來。
「……我們不是你的敵人。」
「是麼?」
洛晚就這麼挑著貪墮的頭顱轉過身來。
赤裙下擺隨轉身裂開一線,雙丈銀槍在晨光里划出鮮明亮弧,對著來者揚起嫣然笑靨:
「那麼讓娃崽馬上回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父親,女兒也就只有這樣的要求而已,難道很過分嗎?」
「……」
來者發色深黑近藍,長髮往肩部兩側披落,身著一層月白內襟,外罩靛藍廣袖袍,領緣與肩線繡著雲型金紋,垂在身側的右手正握著那柄封訣古劍。
眼瞳淺綠,鼻梁端正生得極為英俊,只是臉上沒有表現絲毫喜怒情緒,只有近乎凝滯住的絕對冷靜。
只見強欲抬頭看了看槍尖上那顆猶在掙扎嗚咽的貪墮頭顱,然後看向洛晚淡淡說道。
「他會回來,但不是現在。」
「哎呀……」
聽聞強欲這般說法,洛晚輕嘆了口氣。
掌腕輕抖,槍尖一甩,刷地一聲貪墮頭顱離槍飛出,帶著未乾血線,朝向對面拋去。
強欲隨意抬手,探出五指扣住那頭烏黑秀髮,將整顆頭顱給拎在自己身側。
「真的非打不可?」強欲依舊面無表情。
「不把娃崽還來就非打不可。」洛晚巧笑倩兮,雙丈銀槍斜指地面。
「好。」
強欲點了點頭,微抬封訣古劍。
瞬間,兩人形影驟消。
鏗!
再現身時槍劍相格,一聲極為短促的金鳴先至,隨後純粹罡勁與恐怖靈壓正面對撞。
沒有花巧,沒有餘招。
方圓千萬余里之內的漫天細雲被徹底清空,再是大地被整片碾平。
山脈像被巨碾從脊上滾過,峰頂塌陷化為平地,大江川河在瞬間被掀離河床,千丈水體轟然拋起,隨即被恐怖壓強給強行震成飄渺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