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念
「孟哥對你覺得愧疚……」
「還說他呀。」
「他是你爸爸嘛。」
「他有給魏姐姐打電話嗎?」
魏妜環撓撓頭說:「也沒……」
「是吧。」女孩嘴角向外扯了扯。
「他現在給一家麵包店當幫工。」
「嗯。」
「他只是一直不敢和你見面。」
「不是這麼回事,魏姐姐,不是這麼回事。」女孩直搖頭。
「哎……」
「吃完啦。」孟鶴把筷子一並,端起碗走到廚房。
「小鶴,碗我來洗,你快去吧。」
「辛苦魏姐姐了。」廚房那頭傳來女孩的聲音。
不一會兒,孟鶴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走了出來。
「晚上回來洗個澡嗎?」魏妜環問。
「嗯……我在那邊洗吧。」
孟鶴走往門口換鞋,穿好後在地上蹬了蹬鞋尖,她突然轉過來,用很小的聲音對婦女說:「他還沒原諒我。」
「你又說這種話。」
**********
孟鶴坐上了公交車,找了後排的靠窗座位坐下,抬頭看著九月的陽光穿過厚密的樹葉間隙,變成一個個小小的白色星點。
她今天穿著藍白色竪細條紋襯衫、白色牛仔面料高腰卡普里褲、厚底駝色亮面革質樂福鞋、薄荷綠色簡約風格翻蓋小挎包,她把襯衫的袖子輓起,雪白的手指一直在玩胸前的項鍊。
她雙目放空,望著車外移動的風景。
手機響了,她從挎包里拿出耳機,動作利索地插進手機里,掛到耳朵上,接通電話。
「莉,怎麼了?」
「行啊,明天早點吧。」
「嗯,和雪兒一起找你倆去。」
女孩櫻粉色的嘴唇微動,唇尖向外翻起,在車窗玻璃上反射出淡淡的影子,正說著,她突然把臉湊向窗戶。
她盯著車尾方向一個不斷遠去的男性身影,直到消失不見,她自嘲地笑了笑,仰頭閉上眼睛。
「嗯,手機上聊,拜拜。」
孟鶴睜開眼,繼續看著被偏綠色的光線籠罩著的路面,她看見一位父親騎自行車載著不大的女孩在路邊駛過,看見一對身高差明顯的戀人牽手著、交談著、倚靠著走進公園,看見一位顫顫巍巍老人坐在石凳上舉起相機……
她猛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濱海小鎮的那片海裡,浸在藍灰色的回憶里,上身溫暖,下身冰冷,車廂的頂上閃著海波般搖曳的光斑,周圍變得靜謐,她依稀記得自己被海浪捲入,苦澀的滋味記憶猶新。
下車了,孟鶴小步走到熟悉的小區里,來到絲毫未曾改變的樓房前,走上樓梯。
她打開挎包蓋子,起初以為自己忘帶了鑰匙,快急出了汗,直到摸到了挎包內袋里有個硬硬的東西,她拿出鑰匙打開門,回到家中。
她沿著自己無數次走過的瓷磚縫線,走過一塵不染的沙發、茶几、電視機櫃,盡可能不去瞧它們,走進臥室。
恍惚中她徬彿看見自己身旁,那個小個子的她手足無措地被牽著手走進去,那個青澀的她哭著抱著枕頭走進去,那個急切地想要長大的她踩著花瓣走進去。
她已經記不太清,自己當初打掃收集地板上的玫瑰花瓣用了多久,看著它們用了幾天枯萎變黃,下了多少次決心才將蜷曲乾癟的植物組織丟棄。
孟鶴揮揮手將夢趕出腦海,蹲下,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三張存折,和寫著「孟鶴」名字的銀行卡。
女孩拾起它們,塞進挎包里。
一切都沒變,她打開未帶走的那只行李箱,一件件衣服、裙子、褲子,都停留在了它們原本的那個年紀,只是自己長大了。
孟鶴丟掉挎包,踢掉鞋子,褪下褲子,撩起襯衫,脫下內褲,穿上泳裝。
她小邁著腳步來到書房,深感胸口被緊緊繃住,臀胯被勒得發疼,她看見自己用了多年的書桌堆滿了書本和草稿,任憑家中被打掃幾遍,桌上永遠不會被打掃乾淨。
她優雅地轉了個身,泳裙下的臀瓣抵在桌沿上,伸直雙腿交叉放在面前,兩手向後扶住桌面,不去在意肌膚因微寒而立起的毛孔,她扭頭懶洋洋地看著窗外,群鴉在樹間飛過。
一切都變了,她回頭看著房間,如此熟悉又陌生,床不見了,書架空了,小方櫃被塞在桌下,牆上吊籃里甚麼都沒有。
都被拋下了,因為她的離開,她心知這是她應受的懲罰。
因為快喘不上氣了,孟鶴只得換下衣服,然後離開這間房子。
在樓道里躊躇了一會兒,她敲了敲對面的房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小鶴?上高中之後就沒見過你了。」
「蘭姨,我爸他來過嗎?」
「真不巧,他幾天前來過,你們沒遇上?他好像每個月來交水電,日子不固定。」
「那行,他問起來就說我沒來過。」
婦人面帶困惑,表情有些無法釋懷,說:「聽你的。」
「那我走啦,蘭姨,偶爾去看看魏姐姐和我。」
「嗯,小鶴慢走。」
孟鶴轉身抬腳離開,走了幾步,發現身後沒傳來關門聲,她回頭向女人揮揮手。
突然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家,摸著胸前的項鍊,她的喉嚨里不自覺地發出了乾巴巴的「啊」聲。
「怎麼了小鶴?」蘭姨把門推開了一些。
「你對他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就在英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