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陰影下的會面
拐進小巷子里,我發現這是一條狹窄小路,腳踩在有些破碎水泥路上。
由於早上下過小雨,坑窪里積著發黑的髒水,我想要避開,但只是徒勞,鞋子踩進黑水里,傳來一種不舒服的黏膩感。
胡國慶猛然回頭,我下意識就後退了一步,心裡湧現出一絲不自在。
水夢瑤立刻站向我身前,一臉警惕的看著胡國慶。
我心裡一驚,瑤瑤你在搞笑吧,趕忙把她拉到我身後。
胡國慶沒有看我,他看向鄭依晴。
遠處下水道蓋子缺了一角,一陣微風吹來,從那裡溢出一股上來的臭味,水夢瑤用我的衣服捂住口鼻,「這地方真臭!」
胡國慶淡淡說了一句,「小心地滑」,就繼續向前走去。
「等一下,我發個信息」,鄭依晴拍了下額頭,「差點忘記了」
「嗯?這都甚麼時候了,還發信息」,我實在沒忍住,也用手遮掩了口鼻,可惜收效甚微,只能盡量緩慢的呼吸。
「給你姐發個信息」
「啊,真的假的?」,我大吸了一口氣,這傢伙,故意的吧!!
「假的真的,好了,快走」
我半信半疑,鄭依晴已經把手機放進她的牛仔褲里。
等離開那個井蓋,我看著四周問道,「這是甚麼地方?」
「一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鄭依晴對我笑了一下,指了指牆角。
牆面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一層接一層,然後最新的一張上面寫著,‘無頭女屍認領公告’
等我理會到上面字的意思時,倒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這個小巷,巷子兩邊層層疊疊的自建房,外牆斑駁脫落,像一張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房子與房子之間錯落雜亂,顯得狹窄而又壓抑,如同食人的虎口。
「你到這裡到底乾嘛?」
「別怕,帶你出來,就會安全送你回家門口」,說著鄭依晴對著水夢瑤揮了揮手,「附帶你」。
「誰要你附帶」,水夢瑤嘟噥了一句,然後一聲輕呼,「嗯,有打鑼的(混黑道的人)」。
我看過去,只見四五個染著各種顏色毛髮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我本能的緊張,還好,他們只是看了我們一眼,就從另一個小道走了。
大家陷入了沈默,沈默的走著。
跟著胡國慶穿越在這個黑暗的巷子里,每次我都覺得走進死衚衕的時候,在一個角落里,卻總是出現一條新的路。
路上碰到的許多人,不過都是行色衝衝。只是相互警惕,就擦肩而過。
此時,我愈發好奇,鄭依晴到底賣的是甚麼藥,甚至這股好奇都壓下了對與壓抑環境的不適。
直到走到一個四層小樓,外牆已經大片脫落,露出了裡面褐色磚,磚牆上還刷著白底標語,‘團結就是力量’,可惜力量兩個字大概因為返潮,已經模糊不清。
走進去,我發現水泥樓梯修的參差不齊,一層大而寬一層小而窄,大小不一,房子咋修成這樣了。
鄭依晴已經大步走了進去。
「小心點」,我低聲說道,水夢瑤點了點頭。
我顧不得多想,拉著她的袖子跟了上去,艱難的來到二樓,這樓梯爬的令人很不舒服,總覺得回摔跤。
二樓左右兩戶,大門兩邊紛紛貼滿了各種廣告,紅的綠的,五顏六色,顯得非常雜亂,門口垃圾袋就這樣放著,散髮出一股食物的臭氣。
胡國慶用力敲了敲左邊的木門。
「誰?」,一個女聲問道。
「我,胡國慶」
門緩緩打開,傳來刺耳摩擦聲。
「胡大哥來了」,一個穿著老舊的女人,伸出頭,打量了一下四周,招了招手,「鄭大小姐,快進來」
女人看起來年紀並不大,但是皮膚粗糙暗黃,頭髮也亂糟糟的,身高1米5左右。
「你們外面守著」,胡國慶對著兩個小弟說了一句,直接推門而進。
鄭依晴對我示意了一下,第二個走了進去。
我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潮濕味道,客廳很是陰暗,啪嗒一聲,客廳亮了起來,我抬頭,水泥頂上,一根電線直接連接一個大燈泡,正散髮著昏黃的燈光。
踩在被黃光暈染的水泥地上,我轉頭環視了一下,四周很空,一張破木桌,加上兩把褪了顏色的塑料椅子。
桌子上,兩盤黑乎乎的菜擺在那裡。
「大姐頭」
一個男人中間的老舊躺椅上,看起來二三十歲,一條腿明顯不自然的駕在凳子上,我看過去,不得不說,男人很帥。
可惜原本英氣的臉上有一道疤痕,讓這種帥臉顯得有一點凶狠。
他艱難的想要起身,動作幅度一大,瞬間那個凳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鄭依晴擺了一下手,「行了,阿亮,你現在這幅鬼樣子,別起來了」
「大姐頭,這地方寒酸,我就不喊你坐了」
胡國慶站在臥室門口,如同一副雕塑,但我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傢伙,收起氣勢來,倒是顯得很低調。
阿亮看了看水夢瑤,又看了看我,「這位大哥,抽煙嗎?」
我忙擺手,「不抽,謝謝」
「阿芳,你愣著幹甚麼,還不到房間拿點飲料招待客人」,對著阿芳命令完,他從口袋摸出一個褶皺的煙盒,用力捏了捏,小心的抽出一根,放在鼻尖聞了聞,拿出火機,點燃,隨後一臉放鬆的吐出一口眼圈。
煙味襲來,讓我不禁有種輕微的窒息感,我很不喜歡煙味。
「行了,別忙活,阿亮,我倒是好奇,你為她變成現在這幅樣子,那無情的女人來看過你麼?」
阿亮一愣,皺著眉,一股怒氣在他臉上浮現,不過很快,他低下了頭,手上煙擺在一邊,緩緩燃燒著。
「生氣了?沒想到,她都這麼利用你,你卻還想著她,這手段!不得不服」
我聽著,難道鄭依晴說的女人是高玉琳?
「大姐頭」,阿亮提高聲音,但是下一秒,又洩了氣,「別說這個好嗎!大姐頭,老大怎麼說?」
「跑路吧,或許還有一條生路」,鄭依晴淡淡的說道,「不過,阿亮啊,你知道的,我看她不順眼,我可以替你出口氣,你手裡應該還有一些東西吧?」
就在這時,房間傳來咚的一聲,似乎有東西掉到了地上。
阿亮臉色一變,一瘸一拐的走到房間。
「你乾嘛?你怎麼這麼蠢,你是豬嗎?要是摔壞了,我打死你」
啪的一聲,隨後傳來女子壓抑哭聲。
「怎麼能這樣,還打人」,水夢瑤頓時臉色一變,向裡屋走去,我還沒反應過來,鄭依晴一把抓住水夢瑤的手,銳利的眼神看著她。
水夢瑤頓時反瞪回去,我趕忙上前,「我們不知道甚麼情況,讓鄭依晴處理」
鄭依晴對著胡國慶用手指了指,胡國慶頓時用力敲了一下門。
「鄭亮,你他媽搞甚麼飛機,滾出來」
阿亮再次出現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一個獨角獸小雕塑捧在他懷裡。
「高玉琳送給你的?一個雕塑而已,你還真下得去手打芳芳,要不是芳芳,你現在早不知道死哪裡去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鄭依晴的聲音很冷。
還真的是高玉琳,我仔細盯著阿亮的表情,寄希望於找出一絲破綻。
「我手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大姐頭,你別問了,我也不用你替我報仇,我根本就不恨她」,阿亮回到躺椅上,「老大還有甚麼吩咐!」。
鄭依晴對著芳芳說道,「跟我走吧」
芳芳擦著眼淚,認真看著鄭依晴,只是鞠了一躬,然後搖了搖頭。
鄭依晴嘆了口氣,「算了,早知道你沒救了,我敢說,芳芳這種好女孩,你不珍惜她,一定後悔,相識一場,我言盡於此,胡國慶」
胡國慶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沓紅色票子,往阿亮身上丟去,鈔票還沒落下,就被阿亮牢牢抓住,看得出來,他身手很敏捷。
「祝你們好運,深圳可不好闖」,鄭依晴說完,對我招了招手,「走吧」,說完,就直接往門外走去。
「大姐頭」,阿亮喊了一句。
鄭依晴停下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高玉琳」,阿亮緩慢而又堅定的說道,「大姐頭你說,她一個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願意陪我這個窮小子玩一玩。她還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見識到另一個世界,哪怕最後我殘了,死了,我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呢!你說是吧。你不會明白,和她在一起時,我就像整個人被太陽照耀,我從來沒有這麼意氣風發過,真是…死了也值得」
「我還會回來的」,阿亮大聲吼道。
走出破敗小樓,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想到剛才阿亮的話語,心裡忍不住湧現出寒意,這真的是高玉琳做的嗎!
她怎麼做到的,我也是她的獵物嗎!
我有些出神,好似阿亮依舊坐在那張就躺以上,把那個雕像視若珍寶。
鄭依晴生氣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生氣。
是因為那個男人已經甚麼都沒了,可他還是不恨高玉琳?
甚至直到現在,還要替她說話。
還是因為芳芳明知是苦海,卻依舊往裡面跳的決絕。
我想到一句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為甚麼?值得嗎?」,我問道。
鄭依晴看著我。
「誰知道呢!不過感情這東西,本來就不講道理。有些人被騙的傾家蕩產,依舊念念不忘。有些人甚麼都不做,卻有人願意賭上整個人生交給他」
鄭依晴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我,目光中透著千言萬語。
我莫名心裡一跳,「你乾嘛這樣看我!」
鄭依晴笑了,「因為我就是後者啊」
我腳步一頓,水夢瑤立刻站在我身前,遮住了鄭依晴的視線,我撥開水夢瑤,她卻已經重新轉頭而去,徬彿剛才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空氣安靜了下來,水夢瑤不滿的看著我,嘟起了嘴巴。隨後,她又默默往我身邊靠近了一點。
離開這個陰暗巷子那一刻,車水馬龍的現代化街道出現在我面前。
我再次回頭,潮濕陰暗好似仍舊那巷口壓來,可另一邊卻徬彿換了一座城市,寬闊柏油馬路向遠處延伸,路邊的香樟樹整齊排列著。
穿著校服的學生打鬧中跑過,然後嬉笑著一起等待著紅綠燈,一輛嶄新的公交車駛過,工作一天的男女女下車離去,這一切和平常我所見到一樣。
我的心情有那麼點複雜,我好似明白了甚麼,又好似甚麼都不明白。
鄭依晴問:「震撼嗎?」
我點了點頭。
「其實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進去過那裡」,她輕聲說道,「包括你,包括她,包括高玉琳,包括很多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人。可我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
我看著她,夕陽印在她的眼中,而我的心裡被一種柔軟撥動。
「墨塵,也許」
水夢瑤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我的情緒,我看過去。
水夢瑤低著頭,「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嗯,沒有,怎麼會呢!」,水夢瑤看起來很是柔弱。
「如果剛才那個司機真的拿刀了,怎麼辦?講道理嗎?沒用,報警嗎?來不及」
我愣了一下,這些本來對於我們這種普通人來說,就超綱了好不好,而且我覺得那個司機應該就是嚇唬人吧。
「如果在小巷子里,不是鄭依晴在這裡,那群混混一定會過來吧,那時,你是不是會受傷?」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知道水夢瑤並不是真的要我回答,她其實是在問自己。
三個人都變得沈默,桑塔納車上,胡國慶握著方向盤,回頭對著鄭依晴說,「去哪裡?」
「水夢瑤,你家在哪?」
水夢瑤看著窗外,說了一個地址。
當車子停下,我看著三棟高樓整齊排列,恆茂濱江小區。這就是水夢瑤的家嗎!看起來不錯。
我對著水夢瑤認真說道,「水夢瑤,其實我很欣賞你,你勇敢善良。我們早就是朋友了,所以無論有甚麼事的話,你都可以來找我的」
「只是朋友嗎!」,水夢瑤低聲嘟噥,打開車門就下了車。。
「啊?」,我剛才好像聽到她說了一句話,但是我沒聽清,「甚麼?」
「鄭依晴,還有那個高玉琳,我不怕你們,你們都不懷好意,我不會讓你們傷害他的」,水夢瑤大喊一聲,頭也不回走了。
我看著水夢瑤遠去的背影,真是,傻傻的,我握緊了拳頭。
「你家在哪?」,鄭依晴淡然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