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陳靜之

手指在手機上下撥動，我輕點著虛擬鍵盤，發出噠噠聲音，良好握感讓我手指有些顫抖，熟練輸入姐姐的號碼，‘姐，這是我新號碼，猜猜媽媽給我買了甚麼手機’

不過剛打完字，不妥，手指移到刪除鍵停頓一了一下，我意識到‘媽媽給我買手機’這句話，姐姐肯定不想聽，而且重點也不是這個，刪除，接著輸入，‘哈哈哈’，直接點擊發送。

良久，沒有回應。

我忍不住繼續再發一條短信，‘姐’，我斟酌著措辭，盡量不要觸怒姐姐敏感的神經，「你現在做的事還順利嗎！要是有甚麼難題，也可以和我聊聊哦，別一個人扛著，我永遠是你這邊的」

點擊發送。

發完，我又仔細重讀了一遍發送的內容，看著最後這句話，感覺有些不妥，我的意思其實是姐姐相對於外人來說。

姐姐會不會以為我說的是她和媽媽相比，我在她這邊吧，嗯，確實不妥，消息能撤回嗎！我找了找，貌似不能。

要再發一條解釋的嗎？

我思考了一下，很明顯，不能，我只能忐忑等待著，一會兒又忍不住想，我發這個消息會不會太衝動，果然，對於重要事情還是不能發信息，應該面談的，這種等待讓我有點坐立不安。

「塵塵」

我嚇了一跳，手機翻面朝下，放在腿上，這下意識動作，立刻讓我覺得不對，我慌甚麼！只是和姐姐發個信息而已。

我看著車窗外車水馬龍，余光看了下媽媽，她認真開著車沒有看我，好似剛才那一聲是我的錯覺，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聽。

媽媽依舊沒有說話，我用力握著手機，一隻手扯著安全帶，心驟然收緊了起來。

受不了這種沈默，「媽」，我撓了撓頭，盡量讓自己聲音顯得很平靜，「你喊我？」

「我們」，媽媽停頓了一下，「快到了」，車子轉向，不知道甚麼時候，寬闊的四車道，已經變成了雙車道。

車子轉向，地上印著黃色交叉黃線如此寬廣，遠處透過一個巨大的廣場，一座美麗的小高層建築出現我的面前，讓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裡就是媽媽上班地方？」，我忍不住贊美，「真漂亮啊！」，整座樓在藍色玻璃映襯下，如同一艘藍色巨型帆船。

穿過門卡，車子駛入廣場，媽媽一隻手伸了過來，我看到媽媽動作，立刻老實把手機遞了過去。

「不是」，媽媽指了指副駕駛擋板，她嘴角微微一笑像花朵盛開的樣子，「把裡面最上面的文件袋拿給我」

「哦」，我聽話的打開擋板，「這個嗎？」

「是的」，媽媽掃了一眼，看著前方，「等下你到媽媽辦公室去等我吧？」

「我能去看看媽媽工作嗎？」，我小心翼翼的問道，「我有些很好奇媽媽工作時候的樣子」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會議很無聊，你確定？別到時候吵著要出去，那可不行」

「我哪裡會那樣嘛」，我不服氣的說道，「媽媽小看我！」

「呵呵」，媽媽握著方向盤的手輕敲了一下，「等會兒，媽媽可能會有點兒凶哦，崽崽，嚇到了你我可不管」

「這有甚麼？」，想到媽媽嚴肅樣子，我心虛了一下，不過這個時候，大話都已經說出去了，騎虎難下了，「媽媽凶起來也很漂亮」

「也？」，媽媽哈哈一笑，停下車，溺愛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會議室里，空氣徬彿凝固了般沈悶，我透過落地窗看著遠處在白雲中若隱若現的群山，感覺有點想尿尿了。

「墨塵，你就負責這個錄音筆，每當陳總說話的時候，你就按一下哈」

這個在我身邊，溫柔細聲細語說話的阿姨，聽媽媽介紹姓劉，所以我叫她劉阿姨，四十歲出頭，雖然不是很漂亮，但就有一種令人信賴的氣質。

我點了點頭，感覺到手機震動，拿到手裡一看，是姐姐的信息，‘沒有困難，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的，相信姐姐’

看著這話語，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惆悵。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我看著媽媽穩穩坐在主位，她臉上沒甚麼特別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等待的臉，沒有人敢直接和媽媽對視，白皙肌膚從她輓起的袖子中露出，舉手投足間有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現場安靜的可怕，這種氣氛下，連我也不敢多看媽媽，我心跳加速，莫名的顫慄感充斥全身，讓我有些緊張。

「各位，今天的會議由我主持」，媽媽不疾不徐的開口，聲音不高，卻一瞬間讓所有人打起了精神。

這時，會議大門卻被突然打開，一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我驚訝發現，這不就是那個訓斥我那個女孩的父親嗎！

他剛要開口解釋，媽媽淡淡的聲音響起，「你滾出去吧」

迎著所有人無形目光，男人一瞬間臉漲得通紅，然後又變得煞白，他嘴唇動了幾下，像離水的魚，試圖發出一點聲音，只見他目光飛快地、幾乎乞求般地掃過全場，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幫他解圍的同事。

可惜他接觸到的只有沈默和回避，最終，他的視線回到了媽媽身上，不過媽媽沒有看他。

我的心如同慢了一拍一樣，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媽媽為甚麼要這麼做，不就是遲到嗎！也太殘酷了吧！

「不好意思，陳總」，他說完，整個人倒著向著門外後退，在帶上門之前，他有一個短暫的停頓，我看他肩膀似乎垮了下來，頭低垂著。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是那個女孩，不過隨即，那扇門被輕輕地，卻又無比沈重地合上。

我露出不忍的神情，心裡很是複雜。

「繼續，集團非常不滿意我們如今的情況，現在我們討論三個議題，第一，關於公司下季度市場擴張計劃，第二，內部人事調整方案，第三，預算優化提案」

媽媽的聲音清脆有力，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語氣，她敲了敲桌子上文件，動作果斷而優雅。

劉阿姨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讓我耳朵癢癢的，「那邊那3個是資深副總，右邊的是幾位部門老總」

我微微點頭，余光看了一眼旁邊這位風韻猶存的阿姨，然後發現所有人隨著媽媽的話語，紛紛點頭，他們神情嚴肅，有的低頭翻閱資料，有的交換眼神，這種慎重透著他們對媽媽的某種尊重，或者說是，重視。

這時，我注意到坐在末位的一個年輕人，他在這一群中年人裡面特別顯眼，當然這個中老年要除了媽媽，我心裡默默加了一句。

聽阿姨介紹，那個年輕人叫李明遠，才入職半年，排名在高管團隊最後，他穿著筆挺西裝，臉龐白淨，他不停地調整坐姿，顯得興致勃勃，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尊敬看著媽媽，似乎迫不及待想發言。

「先從第一個議題開始，大家按順序發表意見」，媽媽環視一周，目光依舊平淡。

然後幾位副總開始先發言，反正我聽不大懂，但是很厲害的樣子，直到輪到李明遠時，他推了推眼鏡，「陳總，我覺得市場擴張可以更激進一些，比如，直接進軍新興電商平台，而不是像大家說的那樣保守觀察，我研究過數據，只要交給我，至少能帶來20%的增長潛力….」

一瞬間，四周開始交頭接耳，眾人議論紛紛，我覺得可能是這種軍令狀似的爭議發言，太容易讓人議論了！

媽媽眉心微微皺起，她猛地抬起手，敲了敲桌子，直接打斷了李明遠的話語，氣氛再一次安靜。

媽媽眼神依舊淡淡地，但是唇角下撇，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不悅，「李副總，你這是甚麼意見！你那些所謂的數據研究，淺薄像兒戲，如此不切實際」

媽媽話語如同鞭子，氣氛再一次凝結，所有人的視線在他身上，那視線里有俯視，有嘲笑，還有諷刺，李明遠顯得十分狼狽，我看他幾次張嘴想反駁，但在媽媽的視線下，他神態從自信轉為尷尬和委屈，眼眶隱隱泛紅。

媽媽收回目光，優雅翻過一頁文件，繼續道，「好，這個議題討論到這兒，第二個議題，人事調整方案，大家繼續按順序發言，哦，對了，剛才那個遲到的，優化掉」

「知道了，陳總」

媽媽輕描淡寫的語氣，就這樣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這種反差感，讓我心緒難平，我看著在場的人一瞬間繃緊臉色，所有人都顯得很忐忑，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接下來，議題依舊有序進行，但所有人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不過發言輪到李明遠時，我看了過去，只見他深吸了口氣，試圖開口，「陳總，我對人事調整有…」

媽媽徬彿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敲了敲桌子，「這個議題就討論到這，看來沒有其他意見了，通過，現在討論第三個議題」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緊張了，有人低聲咳嗽，有人偷看了一眼李明遠，眼神中帶著同情，卻沒人敢出聲。

第三個議題同樣順利推進，大家發言的聲音都小了一些，生怕觸了媽媽霉頭，不過再次輪到李明遠時，他的額頭全是汗，他手指顫抖著捏著筆，「陳總，我…」

媽媽再一次視若無睹，她挺直了下身體，直接宣佈，「第三個議題就到這兒，看來沒有不同意見，通過，散會」

嗨，可能是我的同理心太強，我想，如果是我處在李明遠的位置上，想了想，我就覺得受不了，我會崩潰的。

李明遠如同失了神一樣，癱坐在椅子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其他高管紛紛起身，神情各異，有的匆匆收拾文件，避免眼神接觸，有的對媽媽投以敬佩目光，微微點頭示意。

這就是媽媽工作的樣子嗎！

冷靜，強大，壓迫感很強，但是我雖然聽太懂李明遠的那些數據，但是我知道，他的話語邏輯很清楚，應該不是信口胡咧咧。

媽媽為甚麼要這麼做呢！媽媽是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溫柔的一個人，那麼善良的一個人，我無法理解，頓時有些悶悶不樂。

媽媽把我帶到她的辦公室，果然寬敞明亮，很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