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交手,秘密
一隻眼睛緩緩睜開了,眼神既不特別銳利,也不顯得散亂。
謝小玉眨了眨眼睛,能夠感覺到眼皮的滑動,如果不眨眼睛的話,時間久了,還會有點發酸,更有一種澀澀的感覺。
謝小玉小心翼翼地將這隻眼睛鑲嵌在右側的眼眶里。
將近一年的苦修,再加上無數次解剖,從魚眼到人眼,謝小玉已經將所有能夠找到的生靈的眼睛全都解剖過,對裡面的每一根血管、每一絲神經都了如指掌,又用天機盤無數次進行推衍,總算成功了。
這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幻化而成的眼睛,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只要謝小玉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變假為真、化幻為實。
隨著一聲輕嘆,謝小玉伸指一划,懸浮在半空中的那面銅鏡瞬間消失。
這面銅鏡也是幻化出來的東西,但幻化出來的還不只這些,周圍的一切,無論是那些書架,還是正中央的那張大床也都是幻象,不過它們比以假亂真要差一些,只是形似,在普通人眼裡,它們和真的沒甚麼兩樣;但是到了擅長幻術的人眼裡,仍舊能夠感覺出它們不真實的地方。
突然四周的一切波動起來,這種波動極為微弱,時間也非常短暫,如果不是謝小玉正在幻境中,如果幻境是由其他人主持,恐怕就忽略過去。
謝小玉怒哼一聲,出現這樣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闖入,而且這個人絕對是高手,不但精通幻術,對陣法肯定也有研究,不然絕對沒辦法這樣神不知鬼不覺。
謝小玉心想:怎麼剛死了一個童,又冒出一個妖族的陣法高手?
謝小玉和童看似惺惺相惜,但注定是死仇,但他和輝卻可以暗中合作,互有默契,輝這頭老狐狸,算計的本事還在童之上,對陣法卻一無所知。
在謝小玉看來,精通陣法的妖絕對越少越好。
一個挪移,謝小玉來到一座非常寬敞的大殿中,地方雖大,卻被大大小小的法陣擠滿,不只地上有法陣,天花板也是一座巨大的法陣,四周還懸浮著很多金屬框架,裡面同樣鑲嵌著法陣。
十幾個女人零零散散地盤坐著虛懸在半空中,所有法陣都是它們維持的。
這些女人原本在閒聊,看到謝小玉進來,立刻安靜下來,神情中甚至帶著一絲惶恐,因為謝小玉不只一次警告過他們當班的時候不許閒聊,被抓到會受罰。
不過一想到「懲罰」,這些女人全都秋波流轉,既害怕又期待。
「有外人闖入,你們不知道嗎?」
謝小玉瞪了女人們一眼。
女人們全都嚇了一跳,開玩笑歸開玩笑,真的出了紕漏它們可吃罪不起。
看到女人們被嚇住了,謝小玉並不在意,畢竟闖入者確實不凡,他如果不是全神貫注,恐怕也會忽略。
「從現在開始,每個區全都分割開來,注意那些跨區的傢伙,特別是連續跨區的傢伙。」
謝小玉並不是第一次發現侵入者,他自己就是個探子,對於探子自然最有研究。
探子不管用甚麼身分掩飾,都有一個共同點——喜歡四處亂竄,正因為如此,謝小玉自己作為探子,就極力避免暴露類似的破綻,比如他輕易不會外出,而且是個甩手掌櫃,只負責發號施令,從來不會親力親為,為人又異常高調,和探子的作風完全相反。
「再查一下最近三天發出去的身分晶牌,我要知道每一塊晶牌所在的位置。」
謝小玉繼續下令,他弄了這麼複雜的一套法陣,自然要添加一些有用的功能,這些功能八成以上是專門針對探子而設置。
女人們聽到命令,連忙行動起來。
謝小玉走到其中一個女人面前,這女人雖然漂亮,卻有讓人神魂顚倒的感覺,它正是那六條蜃龍之一。
這座大殿里布設的法陣大多是幻陣,其他妖族再擅長幻術也沒有如此的實力,只有靠它們押陣。
謝小玉將額頭貼在女人的額頭上,女人順勢摟住謝小玉,沒有一絲害羞,顯然已經不是純粹上級下屬的關係。
下一瞬間,謝小玉就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里。
這是幻境,又不完全是幻境,幻境是人為製造,是透過法力構建而成,眼前這個世界卻並非如此,這裡的一切都透過複雜的推衍和解析,用最根本也最原始的方式一點一點生成。
這裡的草會生長,會抽出嫩葉,也會枯萎。
這裡的石頭由各種複雜成分構成,會隨著時間二分化剝落。
這裡的水有溫度,會慢慢蒸發,會變成水氣,遇冷會凝結成露珠。
這裡的一切都如同真的,和謝小玉幻化出來的銅鏡一樣,有銅鏡的特性與功能,這就是形似,這已經不只是幻境,而是一個空間,類似菩提珠和傳承之地那樣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里,謝小玉的身分如同天道,只有他能夠看透這裡的一切,也只有他能夠操縱這裡的一切。
每一次進來,謝小玉都感覺會迷失自我,這種能夠掌控一切的感覺實在太詭異了,也太令人沈迷。
好半天,謝小玉才清醒過來,朝著頭頂說道:「送我去痛苦天。」
隨著一聲令下,四周頓時景色發生變化,剛才還是晴空萬里、祥雲繚繞,突然間變成烏雲密布、雷聲隆隆,但震耳的雷鳴無法壓制底下那陣陣哀號聲。
這裡是地獄,到處是模樣猙獰的惡鬼,抓著一個個犯人用各種殘忍的刑罰折磨。
這個空間是由幻術構成,這座地獄自然也一樣,那些刑罰同樣也是幻覺,不過犯人們感受到的痛苦及隨之而來的恐懼和絕望卻是實實在在,等犯人從這裡離開後,身上雖然沒有任何傷痕,但心裡絕對不會忘記遭受過的一切,每到夜裡,都會從噩夢中醒來。
謝小玉深吸一口氣,那無盡的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烈火般的怨恨和足以呑噬一切的絕望朝他席捲而來,這些負面情緒遠比他當初在臨海城時收集到的痛苦、恐懼、怨恨和憎恨強烈得多。
不只是這些,還有那些千方百計折磨甚至虐殺犯人的惡鬼其實也是犯人,現在它們虐殺其他犯人,等一會兒就輪到它們被虐殺,所以表現出的瘋狂和憎惡同樣濃烈得讓人難以相信。
「負面情緒果然比正面情緒強烈得多,其中包含的意念之力也強大得多。」
謝小玉品味著這些情緒,突然想起有一種正面情緒也非常強烈,那就是快感,或說是淫欲。
謝小玉突然感覺自己越來越邪惡,越來越像魔頭。
謝小玉創造這個空間不只是收集願力,也不只是傳授和教導虎口餘生的人族,更是為了他自己。
謝小玉在吸收這些情緒,強化自己,也在強化意念,同時這是他的武器。
強烈的情緒迅速往謝小玉這裡聚攏,這些情緒被過濾、提純,最終凝聚成團,並且化為四枚劍環。
不知道過了多久,劍環終於成形,它們光芒閃爍、亮麗奪目,但顏色很嚇人,一枚慘綠,一枚漆黑,一枚紅如血,一枚如死般晦暗,每一枚飛劍代表的都是一種負面情緒。
這招可不簡單,四枚飛劍都是幻術凝聚而成,近乎於真實的存在,謝小玉凝練這四枚飛劍的手法是從劍符真解中領悟而來,裡面還融入佛門《指物成寶訣》的精髓。
這是謝小玉的武器,威力絕對不下於地寶,可惜它們都沒辦法保存,只能提前凝練,因此這招很雞肋,所以謝小玉打算繼續改進,不過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大概半個多時辰後,謝小玉抬起頭來,眼前的空間一下子變成半透明。
這個空間如同一塊迭著一塊的餅,又扁又平,共有七層,上一層的大地就是下一層的天空。
每一層都是獨立的空間,分別是金碧天、雲仙天、無垢天、無罪天、智慧天、修羅天、痛苦天。
金碧天是最虔誠或最有用處的人待的地方,那裡有著無盡的享樂;雲仙天次一等,住在裡面非常舒服;無垢天是虔誠者住的地方,衣食無憂;無罪天則是傳道和祈禱的地方,也是大部分人所在的區域;至於智慧天和修羅天則是修練和學習的所在;而此刻謝小玉所在的痛苦天則是接受懲罰的地方。
在第四層無罪天中,有兩個人正和一群新臨海城的居民聊天,突然其中一個人朝著謝小玉看了過來。
剎那間,謝小玉感覺到雙目火辣辣的痛,心口也一陣發悶,腦子也有些暈眩。
這是威壓,不過和普通的威壓不同,那個傢伙實力太高,居然能夠將威壓凝聚成線,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打過來。
「天妖……」
謝小玉的神情變得凝重。
「將所有人全都移出去!」
謝小玉大聲喝道。
下一瞬間,所有人包括那些正在承受酷刑的犯人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兩個闖入者。
以往也有闖入者,不過那些人一旦被發現就會立刻退出,謝小玉也不在意;但這一次對方主動攻擊,顯然不是善意的表現,既然這樣,就不要怪他以牙還牙。
之所以將裡面的人全都弄出去,就是不想殃及池魚,這種程度的戰鬥絕對會讓那些無辜者神魂受損,甚至當場死亡。
沒有任何廢話,也不詢問對方的來歷,謝小玉身形一閃,剎那間每一層空間都出現無數個他。
「分身之法?聽說你有一招能夠無視防禦,童就是喪命在這招之下。」
青年雙手負在身後,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謝小玉懶得回答,更何況他一向認為打架之前羅里羅嗦的傢伙都是白痴。
幾乎同時,所有的分身都出手了。
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任何動靜,破空彈指刀同時打了出去。
破空彈指刀原本只是一道意念,現在卻不同了,變成那四枚剛剛凝聚而成的飛劍的投影。
青年瞬間被炸碎開來,那無比痛苦絕望的情緒,比起當初魔門大能跨界打出的意念之刃,在威力上已經相差無幾。
一擊得手,不過謝小玉臉上絲毫沒有得色,覺得太容易了,當初羅元棠、陳元奇都被那跨界而來的意念之刃擊中,同樣一擊就敗,卻也沒這樣不濟,這青年是天妖,實力遠在羅元棠、陳元奇之上,不可能敗得這麼容易。
謝小玉心頭一動,意識瞬間融入幻境中。
下一瞬間,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劇烈波動起來,緊接著一道人影被逼了出來。
被逼出來的正是青年,它已經沒有剛才的瀟灑,額頭上暴起一根根青筋。
既然敢在這個地方向謝小玉挑戰,青年肯定有所倚仗,事實上,在來這裡之前,它已經對謝小玉的種種手段了如指掌,還準備相應的對策,但它仍失算了。
破空彈指力原本威力孱弱的缺點早已經不存在,剛才要不是反應夠快,即使斷開和分身的聯繫,恐怕青年已經瘋了。
青年大喝一聲,一道波紋從它的體內朝著四面八方蕩開。
謝小玉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點,他感到時間變慢了,而且慢得近乎停頓。
能夠干涉外界的時間,眼前的對手之強大遠超乎謝小玉的想象。
對於這招,謝小玉沒有破解的辦法,好在他也懂得時間之道。
整個幻境一下子扭曲起來,有的地方時間加速,有的地方時間停滯了。
青年滿臉怒容,它剛剛吃過虧,正想扳回一城,甚至想當場格殺這個大敵,可惜它沒辦法。
青年為剛才的輕視付出代價,此刻它的腦子里如同幾萬只惡鬼拼命撕咬,更甚者,對方也懂得時間之道,雖然遠不如它,但這裡是對方的主場,幻境中的時間原本就比外面快十倍。
青年對時間的操縱有限,只能維持片刻,再快十倍的話,也就一眨眼,根本來不及反擊。
青年狠狠瞪了謝小玉一眼,身影瞬間消失。
新臨海城一角,一家客棧里,青年臉色蒼白、滿臉虛汗,半躺在床上。
操縱時間絕對不是容易的事,青年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更何況它現在滿腦子都是憤怒、恐懼、痛苦、絕望的感覺,沒有喪失理智已經非常了不起。
「老爺,您怎麼樣了?」
女妖一邊幫青年擦汗,一邊關切地問道。
青年一時說不出話來,休息了好半天,才有氣無力地道:「我太大意了,剛才確實很危險。」
女妖半跪在地上,輕輕幫青年按壓額頭和太陽穴,問道:「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同樣是在幻境中,女妖卻沒有青年的本事,它只看到周圍的人突然間全都消失,緊接著青年的分身一下子被擊散,這也波及到它,它被打了回來。
青年不想多說,畢竟身為天妖的它敗給一個大妖,實在有些丟臉。
「我們的情報全都過時了,破空彈指刀的威力遠比傳聞中厲害得多。」
青年勉強坐直身體,卻仍舊感到頭痛欲裂,道:「那些人不只是願力來源,還被莫空用來收集情緒,莫空匯聚完這些情緒,並且濃縮,摻雜在破空彈指刀里,就像在刀刃上塗抹毒藥一樣。」
「收集情緒,匯聚濃縮……這好像是魔門的手段。」
妖女沈思起來:「但魔門是用這些情感餵養魔頭,用來增加魔頭的凶威,莫空這麼做就成了消耗品,豈不是太浪費了?」
行家就是行家,稍微一想,女妖立刻看破其中的利弊。
青年搖了搖頭,道:「養魔頭雖然方便,但有反噬的危險,而用這種辦法雖然很麻煩,限制也多,但是不需要擔心反噬,而且收集的情緒可以無限迭加。」
妖女恍然大悟,突然問道:「那個幻境很不錯,就算裡面的人被抽取情緒也應該是好的情緒啊。」
青年一下子被點醒,道:「你說得不錯,肯定有好的情緒,肯定被莫空融入上面幾層空間里。」
「上面幾層空間?」
女妖不太明白。
青年感到好了許多,坐直身體,解釋道:「這次總算有點收穫,那傢伙攻擊我的同時,也讓我得以窺視整個幻境的全貌,那裡並非只有一界,而是有七個界,越往上越美好,越往下越糟糕,最底下的那一界簡直就是地獄的投影,怪不得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聚集起大量的願力。」
「莫空學的是佛門那套,最頂層就相當於極樂世界,最底層就相當於地獄,想進入極樂世界,要嘛表現出自己的價値,要嘛就貢獻出自己的虔誠;不服管教、不願意順從或做錯了事,就會墜入地獄。」
稍微停頓一下,仔細想了想,青年說道:「幻境的作用還不只是這些,裡面還有一個修羅界,被投入其間的妖族和人族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殺戮——不是殺掉對手,就是被對手殺掉,但不會真正死亡,死了之後很快就可以復活,怪不得新臨海城那麼厲害,連贏十二場決鬥,這個修羅界就是關鍵。」
青年又沈思片刻,想明白修羅界的作用,馬上又想到另外一界,道:「不只是修羅界,還有一界全都是書架,而且有很多人在那裡上學。」
「厲害!幻術被莫空玩到這個程度,實在太厲害了。」
女妖擅長幻術,知道這不難做到,但是它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麼做。
「確實厲害。」
青年很鬱悶的說道:「別說是人間妖族第一智囊,恐怕妖界也沒幾個能和莫空比,可惜……」
青年沒繼續說下去,女妖卻很明白,殿下可惜的是莫空不是它的屬下。
「老袁應該已經將禮獻上去了吧?」
青年已經沒有繼續打探的心思,單單這些已經看到的東西就夠它忙上很久。
「您打算和闌見面?」
女妖問道。
「不錯。我和莫空交過手,莫空用的手段大多是魔門的東西,那股神力絕對不是莫空的,只可能屬於闌所有。」
青年異常肯定地說道。
謝小玉也從幻境里出來了,他拍了拍龍女的屁股,輕聲說道:「接下來要麻煩你和你的姐妹們,裡面損壞得有些嚴重,需要重新恢復。」
「辛苦一些倒是沒甚麼,但你打算給我們甚麼獎賞?」
龍女笑咪咪地問道。
「每人一個鑲五彩寶石的黃金抱枕,怎麼樣?」
謝小玉很清楚它們喜歡甚麼。
「太好了,不過你還得陪我們幾天。」
龍女眉開眼笑。
這一男一女正談笑風生,卻聽到虛空中傳來一聲輕咳。
那是闌郡主的聲音,緊接著闌郡主說道:「你過來,有貴客前來拜訪。」
謝小玉不敢再和龍女調笑,他知道闌郡主有點吃味,他很懷疑闌郡主遲遲不肯和他跨過最後那一步,就是因為他太花心了。
「貴客?剛才有人潛入幻境,還和我交手,現在立刻來了貴客。」
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可惜闌郡主發話,謝小玉不能抗命,雖然他和它已經親密到只差最後一步,但它是上,他是下;它是君,他是臣,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一個挪移,謝小玉就到了天柱頂端,也就是郡主府所在的平台上。
和當初相比,現在的郡主府華麗得多,雖然沒有悠太子的水晶宮那樣氣派,卻多了一絲秀麗,一看就知道住在這裡的是一位女君。
宴客一般是在翰羽宮,謝小玉一踏入這座宮殿,就看到正中央鋪著一張很長的席子,一左一右各放著一張桌案,闌郡主正跪坐在左側的席子上,對面那張席子上跪坐的正是剛才和他交手的那個青年,這是上古時的禮節。
謝小玉一進入大殿,立刻有女官走過來幫他把靴子脫下來,換上雲履。
「殿下。」謝小玉朝著闌郡主一揖到底。
「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