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劫起
天應該亮了,至少在其他地方太陽早該升起,但是這裡仍舊是一片漆黑。
這是極北之地的特點,到了冬天,這裡的白晝極短,越往北越是如此,如果再深入北方百餘萬里就沒有白晝,而是半年黑夜,半年白晝。
這也是謝小玉決定走極北冰原的原因之一,有敦昆和他手下的那群苗人,黑夜對他們是最好的保護。
「得加快速度,這裡畢竟不太安全。」謝小玉走到洛文清的身旁輕聲說道,負責指揮撤退的是洛文清。
他們之間分工明確,謝小玉是首領,但是不負責具體事務,其他人各有權柄,洛文清負責指揮,姜涵韻負責協調,麻子負責營造,所以謝小玉只是提醒,並不會越俎代庖直接發號施令。
「我這邊倒是沒問題,中午就能將人移走,你還是關心一下麻子那邊,養殖船全部空出來後,他得把支架重新裝好,更別說還要種上東西。」
「那倒不是問題,這不需要在地面上進行,將那些支架裝上船,路上有的是時間讓他們弄。」謝小玉說道,他對麻子那邊一向放心。
看到謝小玉閒著沒事,洛文清把他拉到旁邊,輕聲問道:「你真打算走這條路?」
其他人都以為這只是迂迴,最終還是要往西或往南,只有洛文清清楚謝小玉打算一直沿著極北冰原前進。
謝小玉看了看左右,確定四周沒人,這才說道:「至少在冰化掉之前我不打算改變方向。那些筏子是倉促間建造,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在海面上無法借力,只能在冰面上航行,這件事沒解決之前,我不打算改變方向,再說,越往北,活物越少,大部分妖族也不喜歡來這裡,現在又是冬天,白天時間很短,不容易暴露行蹤。」
「鬼魂呢?」洛文清提醒道,鬼魂可最喜歡陰冷黑暗。
「鬼族盯著中土、婆娑大陸和天寶州都來不及,哪有工夫抓我們這些漏網之魚?」謝小玉沒甚麼壓力,至少還有一年天道才會沈睡,大劫才會正式開始,一年的時間足夠他們逃出很遠。
這就是謝小玉的自信,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一旦突破包圍圈,就再也別想找到他們的蹤跡。
謝小玉唯一擔心的就是妖、鬼、魔三界的大能直接出手;可現在不怎麼擔心了,因為他們有仙界幫忙隱匿。
「這麼多人要吃甚麼?」洛文清問道,他猜謝小玉已經有辦法了。
「我打算兵分兩路,所有筏子集中在一路沿冰原航行,這樣比較隱秘,不容易出事;另外一路往南面一些,這樣陽光就不成問題,而且這一路人馬就像是一道屏障,如果異族追過來,首先會撞上他們。」謝小玉早有打算,之前他沒說,是因為沒這個必要。
「你說甚麼就是甚麼。」洛文清不打算多費心思了。
謝小玉笑了笑,正想開口說甚麼,突然他的目光轉向遠處。
有人正朝著這邊飛來。
「怎麼?出了甚麼事?」洛文清沒有謝小玉那樣靈敏的感知。
「好像是探路的人回來了。」謝小玉的身影漸漸淡去。
片刻之後,謝小玉出現在一座冰崖上。
這座冰崖是臨時的議事大帳,玄元子、陳元奇、左道人、周龍等人都在這裡。
負責探路的全是道君,其中就包括樸天吉,這群人也已經到了,正和玄元子交談。
「路探得怎麼樣?前面有危險嗎?」謝小玉問道。
「這個鬼地方活物真的很少,不過能在這種地方存活,要不是小魚小蝦,要不就是妖獸,而妖獸的比例不小。」樸天吉第一個回答。
「我這一路也是。」另外一名探路的道君證實樸天吉的話。
「沒有驚擾到它們吧?」謝小玉連忙問道。
謝小玉現在最擔心的是當中有開啓智慧的小妖,畢竟異族準備了數萬年,天知道有沒有來過這裡?
樸天吉想了想,道:「應該沒驚擾到它們,我遇到的妖獸大多挺笨的。」
「我這邊也是。」
「我遇到最機靈的就是一頭雪熊,在洞里呼呼大睡。」
其他人的回答也差不多。
「這裡是極北冰原,方圓幾百里未必有活物,發生紛爭的可能性很小,也就不容易被偷襲,所以這裡的妖獸全都長得皮糙肉厚,感應用不著太靈敏。」
其他道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樸天吉是散修,而且走南闖北,見聞廣博,在這方面比其他人強出不少。
「要不要將那些妖獸全都乾掉?」陳元奇輕聲問道。
謝小玉沈思著,如果換成以前的他,根本不會考慮那麼多,安全第一,他會毫不猶豫將一路上的妖獸全都乾掉;現在就不同了,他反而更願意留它們一命。
「你們將那些妖獸的蹤跡全都標記出來。」謝小玉吩咐道。
半個時辰後,謝小玉拿著一迭地圖出現在一艘船上,然後將姜涵韻找來。
姜涵韻負責的是一些瑣碎事,比如前進路線的具體安排、斥候的布設,她這邊計劃好就交給洛文清、蘇明成、麻子等人執行。
讓謝小玉感到意外的是,他找到姜涵韻的時候,這位翠羽宮代宮主正和慕菲青吵架。兩個人一看到謝小玉過來,同時拉住了他。
「你來評評理,這件事對不對?」姜涵韻首先喊道。
「這丫頭居然要我們用法術將所有種子全都催生出來,她以為這麼簡單?」慕菲青在旁邊抱怨。
「那麼多人在船上,我讓他們喝西北風嗎?」姜涵韻自然有她的理由,身為這支船隊的總管,她必須對所有的人負責。
就和所有的總管一樣,姜涵韻對底下的人不可能和善,必須拼命壓榨底下人的每一絲勞力。
「船上還有不少存貨,難道這還不夠支撐幾個月?」
換成其他人,未必清楚有多少食物儲備,慕菲青卻一清二楚。
「你也知道只能支撐幾個月,幾個月後呢?」
姜涵韻看了謝小玉一眼。
她和洛文清不同,她並不知道整個計劃,也剛知道謝小玉沒打算走西南,而是轉向北面改走極北冰原,這樣一來,原本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在姜涵韻原來的計劃中,每天會組織一部分人去捕魚,多少可以彌補食物的不足,多撐個一年半載應該沒問題;現在倒也能捕魚,不過要鑿開厚厚的冰層,先不說效率多低,一路上留下這麼多痕跡,難道怕異族追錯方向?
謝小玉根本不在乎姜涵韻的怒目而視,轉頭朝著慕菲青問道:「海藻呢?催生這東西應該不難吧?」
現在謝小玉對海藻越來越有好感,海藻產量驚人,且用不著費心。
「可以。」慕菲青一口答應,反正不是他吃,底下人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先用這東西頂一陣子吧。」謝小玉不負責任地說道。
謝小玉知道只吃海藻不行,早晚要吃出毛病,甚至現在已經有人視力衰退,還有人四肢浮腫,但他實在顧不來。
「那就這樣吧。」姜涵韻瞪了謝小玉一眼,悻悻說道。
「慕師伯,青木宗肯定擅長假死之術吧?那些平民一直沈睡,如果施以假死之術,消耗應該小很多吧?」
謝小玉知道這很殘忍,不過還是一樣,他實在顧不來。
謝小玉帶這些人出來讓他們有機會活命,卻無法保證讓他們活得很好。
施展假死之術,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會變得異常緩慢,深埋於地下十幾天也不會死,幾個月不吃不喝也沒問題,這樣一來,消耗就可以減到最少,不過假死之術很傷身,一不小心恢復不過來,假死就成了真死。
「可以。」慕菲青點頭答應。
假死之術人人都會,就連散修都能施展。
之所以讓青木宗出手,是因為他們在這方面別有所長,由他們出手,傷害小得多,假死變成真死的機率也小得多。
「那就拜託師伯了。」謝小玉稽首為禮。
「沒甚麼。」
慕菲青笑咪咪地走了,他很高興有事可做,甚至事情越多越好。
看到慕菲青走遠,謝小玉將地圖放在姜涵韻的桌上,輕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沒。」姜涵韻不承認,不過那冰冷的臉孔說明她的心情。
「我們這一次非常成功,輕而易舉就擺脫異族的追蹤,知道是為甚麼嗎?」
謝小玉慢條斯理地問道。
「不知道。」姜涵韻仍舊在賭氣。
「因為異族非常確信我們會走西南那條路,因為我要你做的方案都是往西南去,他們對這些方案一清二楚。」謝小玉淡淡說道。
「你的意思是我洩漏了秘密?」姜涵韻勃然大怒。
「沒錯。」謝小玉一點都不在意,臉上仍舊帶著一絲微笑:「不過,是我故意讓你洩漏的。」
姜涵韻的瞳孔一陣緊縮,她當然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翠羽宮有一個奸細,而且地位極高,她甚至已經猜到那個奸細是誰。
遁一盟前前後後經過好幾次清掃,最後一次借助的是神道的力量,應該沒奸細能躲過,不過有人沒有被清查,因為她還留在中土。
翠羽宮的道君幾乎全都已經閉關,為的是盡快提升實力,只有一個人還沒來得及閉關,因為她剛剛從中土過來,而且她很忙,整天東奔西走,誰都不知道她接觸到甚麼人。
「不錯,那個人就是你的虞師叔。她很精明,所以你師父讓她留守在中土,負責那邊的撤離;她很低調,所以沒人注意到她。她故意滯留在中土,躲過一次次檢查,可惜她做錯了一件事——讓太多人聚集在江洲。」謝小玉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我也聽說了,不過那些人是自己來的,想隨著我們出海。」姜涵韻不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我第一次去翠羽宮的時候,就發現翠羽宮還保留著神道之法,你們用得非常小心,只取很少一部分願力;但是這一次我去翠羽宮,卻發現無窮的願力凝聚於翠羽宮前。」謝小玉嘿嘿一笑,淡淡問道:「你師父不可能那麼糊塗,忘記撤去前殿的香火吧?」
姜涵韻駭然變色。
謝小玉之前說的那些話只是猜測,可此刻這番話就不同了。
姜涵韻清楚記得,自己師父臨走之前將前殿完全關閉,還撤下所有神牌、搬走香爐,想恢復可不容易,就算有人將這一切都恢復,連謝小玉都能一眼看出來,虞師叔不可能視而不見,更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危害。
不只是這個消息讓姜涵韻嚇了一跳,謝小玉說翠羽宮前聚集起無窮願力,也讓她嚇到了。
沒人比姜涵韻更清楚願力反噬的下場,大乘佛門面臨的困境就是最好的註解,即便她們沒有吸取那些願力,仍舊有很多辦法能讓願力反噬作用在她們身上。
看到姜涵韻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謝小玉微微一笑,道:「放心,我既然已經看出蹊蹺,肯定會有所佈置。你忘了我讓智通禪師回中土?他們才是最後一批回來的人。你的虞師叔一到天寶州,我就讓他們搗毀翠羽宮前殿,散去上面聚集的願力,在這方面,佛門比道門確實更擅長。」
「她在哪裡?」姜涵韻臉色鐵青。
「出發前,她已經被我們控制起來。借用仙界的力量確實是一件讓人上癮的事,因為很方便,以往對這些奸細搜魂,甚麼都不會得到,這一次卻不同,我們得到很多有用的訊息。」謝小玉悠然地說道。
冰面上,一艘艘「筏子」緩緩動了起來,它們的速度一開始很慢,隨後逐漸加速,變得越來越快。
和飛天劍舟相比,這些「筏子」安靜得多,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普通的飛天船比起來,它們也安靜得多,因為沒有那呼呼的扇輪轉動的聲音,能夠聽到的只有划破空氣的嘶撕聲,聲音很輕細,半裡外就聽不見了,就算聽見,也會被當成是風聲。
這些筏子飛得不高,離地也就數十丈,底下徬彿有一個無形的墊子托著,以它們那巨大的塊頭,又有這樣的速度,所過之處應該如同狂風席捲才對,卻平靜得出乎預料。
在最前面那艘船上,玄元子、李天一、洛文清等人站在船頭,身體四周有一道無形的壁障,風根本吹不到他們身上。
「還是太倉促,拼命趕工,很多地方都不完善。」洛文清輕輕搖著頭。
「清兒,已經很不錯了,計劃趕不上變化,很多事原本都沒有料到。」玄元子倒是不怎麼在意。
「聽說接下來要兵分兩路?」
李天一就是來問這件事,謝小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面和南面,實際上選擇的卻是北面,對此他同樣一無所知,所以這一次要打聽清楚。
玄元子點了點頭。
「那這一路由誰負責?」李天一繼續問道。
「鍺師弟。」玄元子道。
李天一沈思片刻,最後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好的選擇。
鍺元修長年駐守極北之地,收集天空中落下的星屑,對這個地方確實比其他人要熟悉得多。
極北之地是很大一片範圍,中土的北面也是極北之地,夏天的時候,那裡是一片海洋;到了冬天,海水凍結,就成了極北冰原。
事實上,走極北冰原也可以從中土到達天寶州,剛發現天寶州的時候,就曾經有人這麼乾過。
「這邊就拜託鍺師弟了。」李天一說道,如果負責的不是鍺元修,他倒是想弄一個人過來,畢竟九曜派地處北方,對極北之地比其他人熟悉得多。
其實李天一對這一路並不感興趣,雖然這一路人多卻不重要,船里全都是沈睡的平民百姓,隨行的除了鍺元修之外,頂多再有二、三十名道君。
「我們這邊甚麼時候出發?」李天一轉而關心起這件事。
玄元子看了洛文清一眼。
「不會太久,麻子那邊正加緊改造。」洛文清連忙說道。
李天一贊許地點了點頭,臉上隱約可見一絲落寞的神情,別人家的孩子越有出息,就越反襯出自家孩子沒本事,當初九曜派也到處發掘應劫之人,最後真被他們找到幾個人,這幾個人同樣也有應運而生的味道,各有奇遇,修練也快。
可惜幾年後,兩邊的差距越拉越大。
九曜派那幾個弟子原本和謝小玉、洛文清是同一等級,先是被麻子、蘇明成超過,然後被綺羅、青嵐等人超過,現在就連李光宗、李福祿這些半路出家的外行人也遠遠超了過去。
九曜派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法磬,而李天一對法磬頗有幾分愧疚,當初那件事耽誤了法磬,不然法磬就算達不到蘇明成的地步,至少能和綺羅、青嵐並排,現在卻落到中等靠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