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隱憂
「那是甚麼?」老修士有些疑惑。
「是一門叫《蟲王變》的無上大法,聽說練成後威力無窮。」小徒弟硬著頭皮說道,卻又猶豫起來,話到了嘴邊說不出來。
「還有甚麼?」老修士感覺到小徒弟藏著話。
「修練這部功法有一個不好的地方,就是會變得不人不妖。」大徒弟倒是坦然。
老修士輕嘶一聲。
「哼哼——我就說那個傢伙不安好心。」矮子一直在旁邊竪著耳朵聽別人說話,這下他以為有把柄了,又開始大放厥詞起來。
矮子現在是破罐子破摔,甚至暗自期待對謝小玉不滿的門派會欣賞他。
兩個少年看了矮子一眼,正打算爭辯,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修士吼道:「閉上你的鳥嘴!再敢胡亂說話,老子把你的腦袋塞進腔子里!」
說話的這個人顯然有點威名,所以他大吼一聲,旁人全都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連矮子也不敢回嘴。
大漢一步步走過來,怒瞪著矮子道:「你這小子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我不認識劍宗傳人,卻聽很多人提起過他,都沒有不服氣的,特別是那些跟過他的老兵,一提到他全都感激涕零,只有你這鳥廝不說人話!」
大漢轉過身,朝著眾人喝道:「告訴你們,老子也打定主意重修。劍宗傳人從來沒拿爛貨唬過人,這《蟲王變》是他自己修練的功法,人家就憑這套功法練成身外化身,聽說他在碧連天外海面對各大派的道君也不弱分毫。」
四周頓時一陣嘩然。
身外化身是道君才擁有的無上神通,蟲王變能夠讓真君修練出身外化身,實在太神奇了。
「我也要重修!」
「我也是!就算不人不妖又怎麼樣?一旦練成身外化身,絕對道君有望。」
「不只是這樣,有了身外化身,等於平白多了一條性命。」
眾修士全都興奮起來,只有頭頂著紅字的矮子一臉憤懣,早知道這樣,他就不胡亂開口,如今竟把自己逼入絕境。
「蘇三離了洪桐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
竹樓上傳來一道尖細的唱曲聲,謝景閒一個老頭居然哼唱著旦角的戲,這讓旁人感到毛骨悚然。
「死老頭子,閉嘴!你不害臊,我還替你害臊呢!」謝小玉的母親在一旁罵道。
「唉——」謝景閒長嘆一聲:「我這都是無聊,剛過兩天有趣日子就又要出海,再也沒地方可以聽戲,我自己吊吊嗓子還不行嗎?」
「爹,你讓小釵幫忙,找幾個人來說書不就行了?」謝小玉的大姊慫恿道。
「別鬧了,你以為你是老幾?我們有這樣的日子都是靠著小玉,你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別人都得奉承著你?」謝景閒並不糊塗,他絕對不會忘記謝小玉曾經說過的話面子是別人給的,臉是自己丟的。
「我只想孝順您老人家。」謝小玉的大姊嘟囔道。
「你要孝順我,就憑自家的本事,別借你弟弟的身分作威作福。當初小玉就擔心我們家會和那些豪門一樣,出來一堆狗仗人勢的東西,還真讓他說對了。」謝景閒指著大女兒的鼻子罵道,眼睛則盯著其他人,他心裡清楚得很,其他人也有這樣的念頭,只是不敢說出來罷了。
這話說得很重,謝小玉的大姊兩眼發紅。
這時,門外傳來謝小玉的聲音。
「爹,大姊也是為了您著想,不過您這話沒錯,咱們應該把眼光放遠,別弄得像暴發戶似的,稍微有點地位就張牙舞爪,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謝小玉這話也不怎麼客氣,他對父母還有點感情,畢竟有生養之恩,但對幾個哥哥姊姊的感情就淡得多了。
「你那邊的事辦完了?」謝景閒笑著問道。
謝小玉的本體一直在這裡,從來沒離開過,不過他的本體整天打坐,偶爾清醒時頂多和陳元奇他們說幾句話,很快又回去打坐,現在突然跑過來,顯然是那邊的事辦完了。
「現在大家都去東城區等著登船出海,戲院,茶館全都關門了,您老想聽說書、看戲也已經沒了,不如我們出發和其他人會合。」謝小玉來這裡就是為了勸家人離開。
「又要坐船?」謝景閒苦著臉問道。
當初謝景閒剛登上飛天劍舟的時候興奮過一段時間,但是連著幾個月在海上漂泊,他實在膩了,覺得還不如在芥子道場里,飛天劍舟上就算有縮尺成寸的法術,長也不過數百丈,很多地方還不能去,芥子道場畢竟大得多。
「您最好習慣這種生活,接下來可能要在船上待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謝小玉並不是嚇謝景閒,這種事完全有可能。
一聽到這番話,謝景閒一臉淒苦,好半天他才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好,那就走吧。」
謝景閒認命了。
「我去安排船。」門口傳來謝小釵的聲音。
謝小玉一醒過來,謝小釵就感應到了,立刻停止修練。
不只是謝小釵,綺羅、青嵐、姜涵韻也都站在門外。
「才一萬多里要甚麼船?」謝小玉袍袖一展,朝著四週一掃,他的家人全都被收進去。
人當然是被收進芥子道場里,不過沒放回下面那一層,那裡已經成為蟲子的天下,謝小玉只能將家人留在上一層和洪倫海待在一起。
謝小玉飛身跳到天井里,化作一道劍光,破空而去,劍光飛到一半就隱沒無蹤。
「我們也走吧。」陳元奇看了看四周,道:「要不要我帶你們?」
「用不著。」綺羅搶著說道,並用手肘碰碰青嵐。
青嵐早已經取出那卷畫軸,只見一道白光閃過,綺羅、青嵐、姜涵韻、慕容雪、謝小釵全都不見了。
那畫軸包裹在一片水光中沖天而起,速度只比謝小玉稍微慢一點。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旁邊一位道君無奈地說道,這位道君有點年紀,長袍寬袖,正是當初投降的三位道君之一。
「走吧,別囉嗦了。」羅元棠冷下臉說道。
羅元棠一步跨出,身子瞬間消失,這手遁法比起謝小玉不知道高明多少。
人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四方樓變得一片寂靜。
這一次是真正寂靜,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甚至整座臨海城都變得悄無聲息,大街上空蕩蕩的,所有房子的屋頂上、天井中都停著鳥雀。
「人走了,全都走了。」
突然一陣波光晃動,一個中年人憑空冒出來。
如果謝小玉在這裡,肯定可以認出來中年人正是那位天機門的人。
和當初相比,此刻的李鐸雖然外表一模一樣,氣息卻完全不同,給人的感覺高深莫測,身上的氣勢如海似淵,還帶著一股空靈的感覺。
「還是要由我收拾殘局。」李鐸隨手一指,憑空冒出一團火,轉眼間就蔓延得到處都是。
不過這火燒得雖旺,卻沒任何東西被點著,反而灰塵污垢之類的東西全都燃燒殆盡。
這時,半空中又是一陣波動,羅元棠憑空冒出來。
「怎麼?對我也有懷疑?」李鐸頭都不抬,仍是專心做他的事。
羅元棠沒有回答,只是在一旁看著。
剛才羅元棠確實是離開,不過暗中留了一道元神印記在這裡,火燒到了元神印記他才會跑回來,結果發現是天機門的人在消除痕跡。
身為道君,羅元棠雖然沒見過這種火,卻聽說過這是淨火,燒的是人留下來的痕跡。
「把這裡直接毀掉不就行了?」羅元棠問道。
「做這種事,我是專家。」李鐸笑了笑,沒有多加解釋。
「你難道一直跟在他身後?」羅元棠又問道。
「沒這個必要,我只需要知道他最後在甚麼地方,他前腳走,我後腳立刻就到。」李鐸稍微露了一些底牌。
「從甚麼時候開始?」羅元棠再問道。
「這就不能說了,其中的緣由涉及天機門存在的意義。」李鐸越發顯得高深莫測。
「李太虛也得到過這樣的待遇?」羅元棠最後問道。
「我不知道。」李鐸很老實地回答道:「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不知道我的前任怎麼做的。」
羅元棠翻了翻白眼,見沒辦法從李鐸身上套到甚麼,身子一晃,漸漸消失了。
下面是洶湧的波濤,天寶州的外海風大浪急。
當初謝小玉為了尋找五行精氣曾經出過一趟海,所以對這裡的一切非常熟悉。
謝小玉要去的地方離臨海城有一萬多里,一萬多里對以前的他來說絕對是不短的距離,但是現在頂多幾個時辰就到。
到了海上,謝小玉就撤去隱身,一路飛來並沒遇到阻攔,眼看著就要到了,突然一片朱紅色雲團疾飛而至。
到了前方百餘丈的地方,這片雲停下來,緊接著雲團散去,露出幾個年輕人,為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旁邊還有兩個女孩。
「別往前走了,此路不通。」少年手插著腰、仰著頭大喝一聲。
「你是哪個門派?」謝小玉停了下來。
「你管我是哪個門派的!」少年一臉輕蔑,顯然來頭不小。
少年的話音剛落,突然一股巨力出現,直接把他從雲團中拉出來,緊接著就往下方拋去。
這是分光化影手,原本謝小玉是為了抓取丹藥方便才練這種法術,並沒花太多心思,沒想到領悟了六如法剩下的兩式,分光化影手也練得越來越精妙,已經能化幻為實,抓個人絕對手到擒來。
只聽到撲通一聲,少年一頭栽進海裡,謝小玉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自往前飛。
「你給我等著!」掉進海裡的少年兀自叫罵著。
還站在雲團上的那些人全都傻眼,好半天,其中一個女孩才醒悟過來,朝著底下叫道:「師兄,我馬上拉你上來!」
「不用!」少年硬著頭皮說道。
只聽「呼」的一聲輕響,少年的背後猛然張開一對翅膀,他拍翅膀慢慢飛起來。
這些少年男女顯然都只是練氣層次,連虛空而立都做不到,更不用說飛行。
少年剛飛到雲上,遠處一片五彩光華翻滾蒸騰,一卷畫軸破空而至。
「好寶貝!」少年根本沒有吸取剛才的教訓,看到畫軸頓時見獵心喜。
「師兄,你別亂來,萬一這是某位道君高人的法寶,你可就惹大禍了!」旁邊一個女孩的腦子還算清醒。
「這卷畫軸飛得如此緩慢,怎麼可能是道君的法寶?」少年不以為然地說道。
說完這番話,少年便催動雲朵朝著畫軸飛去。
少年的法力不行,境界更低,但那片雲朵卻是相當了不得的法寶,速度居然不在青嵐全力催動的那卷畫軸之上。
「我來收寶。」另外一個女孩躍躍欲試,從納物袋里掏出一團輕紗,作勢要拋。
這時,綺羅、青嵐、姜涵韻諸女從畫軸中冒出來。
眾少年男女全都一愣,過了片刻,為首的少年滿臉喜色,輕佻地喊道:「幾位姐姐真是風度不凡。」
「你是哪個門派的?」綺羅輕笑著問道。
「在下乃是九曜派熒惑峰的弟子,姓路,名戴川,字子恆。」少年傲然道。
「原來是九曜門下……」
綺羅正打算和路戴川開玩笑,突然半空中傳來一聲冷哼。
「你這麼喜歡九曜門下?」
哼聲一起,路戴川又一個倒栽蔥朝著海裡落去,不過這一次並非一個人,剛才那個想攔截畫卷的女孩也跟著飛出去。
「我只是和他開個玩笑。」綺羅覺得謝小玉有點小心眼。
然而謝小玉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的神情越發陰冷,看著綺羅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這下子,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知道出問題,綺羅也沒開玩笑的心情了。
謝小玉猛地轉過頭來,身影瞬間消失,緊接著咻的一陣輕響,顯然已經飛遠了。
「他怎麼了?」綺羅莫名其妙地問道。
其他人也不知道所以然,只有青嵐輕嘆一聲,道:「我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只知道九曜派要倒楣了,下一個被踢出去的肯定是它。」
「這怎麼可能?」綺羅不由得叫道,她知道謝小玉不高興,但是她不覺得謝小玉現在連九曜派都可以不在乎。
「好大的口氣。」那些少年男女之中有人怒道。
青嵐也不多解釋,瞬間消失不見,她已經回到畫軸里,瞬間畫軸飛了出去。
「等等我!」謝小釵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挪移進畫軸。
第二個反應過來的是慕容雪。
「今天是怎麼了?」綺羅傻愣愣看著謝小玉和青嵐遠去的方向。
「先回去再說。」姜涵韻看了看底下,隨即也消失了。
綺羅被搞得莫名其妙,不過她知道,繼續留在這裡肯定搞不清楚情況,乾脆也一個挪移進入畫軸中。
綺羅剛消失,遠處一朵火雲疾飛而至,上面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道人。
這個道人過來的時候已經看到畫軸,他可不同於剛才那幾個少年,一眼就認出這是青嵐的法寶。
「代師父,快來幫忙!師兄他……」留在雲朵上的幾個少年男女大聲喊道,他們看到救兵,心裡終於有了倚靠。
道人接到求援的信號,這才匆匆趕來,半路上看到青嵐的畫軸從他身旁飛過,已經知道這幾個惹禍精又惹下大禍。
道人虎著臉,雙手虛抓,被扔進海中的那一男一女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拎著似的,從海裡飛起來。
還沒等回到雲上,路戴川就大聲嚷嚷道:「師兄,我被人欺負慘了,有個小子敢不把我們九曜派放在眼裡——」
「好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你後面的話,你是想要我幫你報仇,對不對?」道人打斷路戴川的話。
「你答應了?」路戴川頓時大喜,此刻他正幻想著得罪他的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饒恕,至於那幾個女人全都匍匐在他的面前……
然而還沒等路戴川想到最美妙的地方,卻聽到一聲冷哼。
「你要我教訓那個人?我有這個資格嗎?他彈一下手指就可以要我的命,就算師父他老人家出手,也未必能夠教訓得了他,弄得不好,還得落個灰頭土臉。」
說到這裡,道人越想越氣,不由得罵道:「你這小子盡知道惹禍,這下子不但你麻煩了,九曜上上下下恐怕都有麻煩了。」
「師兄,你在開玩笑吧?」路戴川根本不信。
不過那幫少年男女中有明白人,那個沒被謝小玉扔進海裡的女孩眼睛一下子睜大,略帶著一絲顫音說道:「難道那人就是謝小玉?」
「謝小玉!」
「劍宗傳人!」
眾少年男女全都大吃一驚。
「蓮丫頭,還是你聰明,可惜現在才明白已經晚了。」道人搖頭嘆息一聲。
「就算他是劍宗傳人又怎樣?」路戴川兀自嘴硬。
「你懂甚麼!這段日子掌門和諸位長老都在擔心一件事——當年丁老怪把劍宗傳人得罪不輕,如今劍宗傳人羽翼豐滿,手裡有巫門、佛門兩支力量,背後還有劍宗撐腰,連天機門都已經公然露面承認他應劫之人的身分,他現在已經用不著忌憚任何一個門派,之前踢出碧連天是他第一次顯示力量,我們九曜派說不定……」說到最後,道人已經沒辦法說下去。
眾少年男女全都傻眼,他們看似膽子很大,成天惹禍,但真有厲害人物他們也不敢招惹。
「你們也別回去了,劍宗傳人十有八九會借題發揮,他正巴不得找一個理由朝我們發難呢!」道人倒是明白情況。
「這怎麼可能?他……他就算有點背景,我們九曜派也不是泥捏的。」路戴川仍有些不服氣。
「你還是少說幾句吧!師父這一次讓你害慘了,恐怕連我們這一脈都要倒大楣。」道人一臉憤懣地說道。
「我們這一脈?」在一旁的女孩有些聽懂道人話中的意思。
「我們九曜派和那人出身的元辰派有那麼幾分相似,九曜諸脈並不和睦,說是一派,其實更像是九派聯盟,掌門有名無實,根本管不到我們,不然當初丁老怪也不敢那麼做。」說到這裡,道人話鋒一轉,聲調由高轉低:「不過,這樣一來,掌門一脈想要分家倒是沒有心理負擔。」
「大劫臨頭,居然想撇下我們!」路戴川牙根緊咬,一臉憤怒。
「如果沒有理由,他們當然沒辦法這麼做,但現在理由有了。」道人瞪了路戴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