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機門徒
夜色已深,但是大街上仍舊人來人往,甚至比白天還熱鬧,大部分店鋪倒是打烊了,但卻有各式各樣的小攤子開始擺出來。
這就是臨海城的特色,很多人白天做工,晚上就在家門口擺小攤賣些日常吃用的東西,這樣既可以補貼家用,也可以以物易物,特別是吃食一類,你換我,我換你,花費不但沒有增加,還可以經常變換口味。
盧老闆在大街上蹓躂著,他雖然小有身家,卻捨不得坐車,反正他要去的地方離這邊不遠,也就三、四里地。
盧老闆很小心,不時會拐進旁邊的巷子,這倒不是為了抄近路,而是他不想讓別人跟著他。
身為買賣人,而且是獨門的買賣,盧老闆當然很怕別人知道那些功法密錄的來路,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臨海城的小巷從來都不是僻靜的地方,不時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混混。
盧老闆並不在乎這些混混,他能打,要對付七、八個混混絕對沒問題,而且他的袖管里還藏著兩把手叉,就算遇到武林中人也能搞定,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張符,如果被逼急,冷不防用出來連修士都可以乾掉,更何況他的背後還有靠山,不但官面上有人,他還加入九龍堂,那是臨海城數一數二的大堂口,比起當初的忠義堂還強上幾分。
何況這些混混不但不是阻礙,還能成為盧老闆的眼線,如果有人跟蹤他,肯定會被這些混混攔下,就算攔不住,他也能聽到動靜。
小心駛得萬年船,盧老闆在西城轉來轉去,好半天,他終於從小巷出來,並且確定背後沒人跟著。
不過盧老闆當然不可能知道,就在十來丈之外的地方,謝小玉正一邊啃著雪梨,一邊看著他的背影。
身為真君,謝小玉如果連一個普通人都跟不好,那還是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這果子不錯,再給我一斤。」謝小玉轉頭朝著攤主說道。
那個攤主是個老阿婆,攤子上的瓜果全都洗得分外乾淨,憑這一點,謝小玉就要幫襯一下。
扔下一塊銀角子,在老阿婆的千恩萬謝聲中,謝小玉拎起裝滿水果的小籃子繼續跟上去。
一轉身,籃子就被謝小玉收進芥子道場內,他剛才啃兩口雪梨只是解解饞,並不會真吃,水果內也有瘴煞之氣,吃多了不是好事。
一直跟了好幾條街,謝小玉看著盧老闆走進一條小巷。
這是一條淺巷,也是一條死衚衕,長僅兩、三丈,小巷盡頭一側有一扇小門,門是鎖著的,盧老闆掏出鑰匙打開鎖,進去後,又將門閂上了。
如果換成別人,跟到這裡就再也跟不下去,謝小玉卻不在乎,他的五感通達,百丈內就算是地下的蚯蚓也能夠感覺到,更別說跟蹤一個活人。
謝小玉聽到很輕微的腳步聲,盧老闆正在往下走,底下好像有一條通道,這條通道不短,居然橫穿一條大街,一直延伸到隔壁的街區。
謝小玉頓時愣住了,因為要挖一條地道並不難,就算是一個練氣層次的修士,花兩、三天的時間也可以挖出一條這樣的地道。
當初守衛戊城的時候,謝小玉等人躲藏的礦井原本被封起來,礦洞內全都填滿石頭和泥土,而麻子只用了半天就重新打通礦井,而那條礦井所有的支脈加起來有七、八里長,可見乾這活並不難。
可難的是不讓人發現,這條通道要穿過一個街區,中間不知道隔著多少人家,萬一有人挖個地窖之類的,很可能就會挖通地道。
想避免這種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這片街區全都買下然後租給別人,租的時候勒令不許挖掘地窖之類的東西。
「我倒要看看,花這麼大的心思到底是為了隱藏甚麼。」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對方越是神秘,謝小玉的興趣就越大,他飛快跑到對面那個街區遊街竄巷。
一圈轉下來,謝小玉有些吃驚,因為底下的地道不只一條,居然有兩條。
狡兔三窟,佈置這一切的人可真夠小心。
謝小玉四處亂轉時,盧老闆已經從地道走出來,出口是街區中的一幢房子內。
這幢房子看起來普普通通,只有四層樓,比周圍的房子都矮,所以被其他房子擋著,更詭異的是這幢房子沒有門,周圍一圈都被其他房子封死,根本進不來,房子內冷冷清清的。
盧老闆從地道走出來後,沿著樓梯走上去,一直上到頂樓。
到了頂樓,一切都變了,這裡完全是另外一番天地。
頭頂上是一片玻璃搭成的罩子,裡面曲徑通幽,小路兩邊古木參天、綠蘿纏繞,樹下是五顏六色的野花,裡面傳來一陣嘻笑聲,其中還有女人的笑聲,而且不只一個女人。
盧老闆知道來得不是時候,不得不高聲說道:「姑丈果然好興致。」
嘻笑聲立刻停止,過了片刻,傳來一道略顯不耐煩的聲音:「你怎麼過來了?」
盧老闆快步走過去,繞過一片竹叢,只見前面有一片很小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張竹榻,上面端坐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披著一件寬松的大氅,裡面卻沒有穿衣服。
「姑丈,今日有一家人從中土過來,修為看起來都很不錯,至少我看不出他們的境界,其中居然有兩個是連十歲都不到的小孩,但是看他們的樣子又像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盧老闆居然不是為了補充抄本而來,而是來報告消息。
「讓你看不出境界,至少有練氣四、五層,十歲都不到就有如此修為,這樣的人物絕對會被大門派收去,不可能是世家子弟……」中年人喃喃自語道,並沒懷疑盧老闆騙他。
「我也覺得奇怪,有一個人還到我這裡來買功法,他說幾年前曾經來我這裡買過東西,但是我不記得見過此人。」盧老闆說道。
「那人長甚麼模樣?」中年人隨口問道,其實不是很在意。
不過中年人的臉色很快就變了,因為盧老闆一邊想,一邊說道:「這個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人長得挺俊,長臉、尖下巴、眼睛挺大、眉心正中有一道淡淡的紅暈;他身上的衣服很一般,只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不過感覺和他不是很搭;他的手總是攏在袖子內,還一直虛握著拳頭……」
盧老闆吃的是打探消息的飯,最擅長觀察,口齒也清楚,很快將謝小玉的模樣形容一遍。
「他的眼睛是不是有點細長、發髻結得有點靠後、左耳朵外側有一顆很淺的痣?」中年人沈著臉問道。
「沒錯,是細長眼,耳朵後面有痣,只是發髻看不出來。」盧老闆連忙說道。
「你確信他的話沒假?他真的在你那裡買過東西?」中年人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凝重,也越發顯得嚴厲。
「我感覺他說的是實話,不過我真的不記得這個人。」盧老闆有些茫然,他從來沒看過中年人如此失態。
中年人沈默半晌,掐指算了起來,好半天,他才喃喃自語道:「確實有這個可能,當初他剛剛到天寶州的時候住的就是西城區,離你的鋪子不算太遠。」
「這人是誰啊?」盧老闆壯著膽子問道。
「謝小玉這個名字你總該聽說過吧?」中年人嘿嘿一笑。
「是他?」盧老闆大吃一驚,過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有這個可能,當初他和李家那群人就住在大牌樓……」
盧老闆有些印象了,他甚至已經回憶起一些事,不過不敢說。
「你這蠢貨!」中年人被氣得不輕,猛地拍了一下竹榻,指著盧老闆的鼻子罵道:「乾我們這一行,人脈很重要,耐心也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卻是一雙眼睛,像你這樣根本就和瞎子沒有差別。」
盧老闆低著頭,只能忍著,誰讓他錯過這麼件大事呢?
中年人發洩過後,又低頭沈思起來。
盧老闆趁機小心地問道:「姑丈,您怎麼一下子就猜到來的是這位?」
「蠢貨!那群人各個修為精深,卻又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顯然他們的修為是用靈丹妙藥堆出來的,而就算是大門派或是頂級世家,也不會捨得花這麼大的代價。而這個人自稱到過你的店鋪,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至少可以肯定他來過天寶州,所有這一切加起來,難道還不足以看出端倪嗎?」中年人說出自己分析的過程。
「姑丈,還是您高明。」盧老闆連忙拍馬屁。
中年人並沒有在意,而是低頭沈思,喃喃自語道:「謝小玉悄悄跑來這裡到底是為了甚麼?難道他真的只是念舊,想看看當初住過的地方?」
「姑丈,他買東西是假,套我的話倒是真的,他在打聽這次官府徵召的事。」盧老闆連忙說道。
「很正常,這次徵召頗為蹊蹺,如果謝小玉早來幾個月,投奔他的人恐怕會踏破門坎,這徵召令好像發得太巧了。」中年人原本並沒有將此事和謝小玉連在一起,但是此刻聽盧老闆一提,立刻感到幾分怪異之處。
「這件事恐怕是官府……」盧老闆欲言又止。
「不可能,官府沒這個膽量。」中年人搖了搖頭,盧老闆是普通人,自然將官府看得很重,他卻不同。
在中年人的眼中,官府就是一條狗,汪汪亂吠,看上去很凶,實際上一抄起棒子,它立刻會夾起尾巴,狗只有在背後有人撐腰的時候才會凶橫到底,連獅子、老虎都敢撲咬,不過現在這條狗早已經成為喪家之犬。
「又有人要興風作浪了。」中年人輕嘆一聲。
「說得沒錯,你覺得會是誰在背後搞風搞雨?」一道身影突然從盧老闆的身後冒出來。
盧老闆頓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彈出兩把手叉。
「別動!想活命就千萬別動!」中年人厲聲喝道,但他並不是為盧老闆考慮,完全是為了自己,他怕謝小玉誤會他有敵意,隨手將他也乾掉。
盧老闆很聽話,事實上他已經反應過來了,能跟著他到這裡的,除了剛才說的那個人,不可能有第二位。
「盧老闆,你果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謝小玉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但實際上,他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要說不簡單,還有誰比得上您?」盧老闆腰一彎、背一躬,立刻變成一副哈巴狗的模樣,隨手一記馬屁拍過去。
「那倒未必,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角色。」謝小玉並非謙遜,只是感嘆。
「您這是厚積薄發。」盧老闆才不管謝小玉怎麼想,反手又是一記馬屁。
謝小玉笑了笑,沒有多說,然後轉過頭看著中年人。
「在下李鐸,與其說是修士,不如說是個買賣人。」中年人拱手道。
「不知道閣下做的是甚麼買賣?」謝小玉明知故問,他其實已經猜到李鐸十有八九是掮客,幫人牽線搭橋,也買賣情報。
這種人講的是利益,或許有些人還在意「誠信」兩字,但是大部分人只要多給好處,甚麼事都可以商量,雖然這種人不可信,卻又少不了。
李鐸並不急著回答,而是朝盧老闆揮了揮手。
盧老闆倒是機靈,連忙退出去。
從頂樓下來,盧老闆下意識往三樓左側的房間走,那是庫房,他要的抄本都在裡面。
可走到一半,盧老闆停下腳步,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實在太傻了,還補甚麼抄本?
這點小買賣還有必要做下去嗎?
現在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謝家老老少少都住在四方樓,他只要抱緊任何一條大腿,這輩子就算有著落了。
盧老闆連自家姑丈都拋在腦後,畢竟姑丈是姑丈,他是他,雖然姑丈有那麼大的本事,他卻只能守著一間小鋪子,也沒見提拔他。
一想到這些,盧老闆轉身就走。
兩只玉杯,杯子里飄著三五片碧綠的葉子,但是散髮出的清香勝過最頂級的珍茶;那水也不一樣,明明是靜水,卻在茶杯里滴溜溜打轉,帶著碧葉轉個不停。
「好茶。」謝小玉並不懂茶,但是聞到這股清香也知道這是好茶。
謝小玉不怕茶里有毒,他的紫府中藏著洪倫海的一縷分魂,有這位毒手丹王在,任何毒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
「這雲絲錦葉在太古之時不稀奇,到了遠古已經難覓蹤影,中土更早就絕跡,沒想到天寶州這個瘴煞之氣遍地的地方卻有。」李鐸一邊品著茶,一邊說道。
「物華天寶,確如其名。」謝小玉知道李鐸在瞎扯,他也跟著瞎扯。
「現在恐怕還要加上人傑地靈四個字了。」李鐸笑了笑,這話顯然帶有拍馬屁的味道。
「這個地方確實藏龍臥虎。」謝小玉並不是自誇,他說這話的時候想到的是洪倫海,不過瞬間他話鋒一轉,道:「閣下不也是極好的例子?您看上去只是練氣修為,不過這只是一具分身吧?」
李鐸一陣愕然,不知道謝小玉是怎麼看破的。
過了片刻,李鐸突然抬起頭看了玻璃頂棚一眼,然後轉頭問道:「是你自己看破的,還是外面這位道兄的指點?」
半空中突然傳來一道驚異聲,緊接著陳元奇的身影冒出來,但來的並非本人,只是一道元神分身。
謝小玉半夜跑出來,陳元奇當然要跟著,一方面是為了保護,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謝小玉有甚麼目的。
白天的時候陳元奇就有點不懂,想打探消息的話辦法有的是,似乎沒必要專門找一個普通人,更不用說晚上還特意跟出來。
但是此刻陳元奇再也沒有疑惑,順藤摸瓜居然摸出一個元神分化的道君。
陳元奇的驚訝無疑是最好的答案,李鐸默然點頭,好半天轉頭對謝小玉道:「早就聽說閣下年紀輕輕卻已經到元神分化的門坎,果然對此深有研究,不知道我哪裡露出破綻?」
謝小玉並不急著回答,而是抬頭喊道:「陳師叔,別在外面待著,進來吧。」
此刻謝小玉有些慶幸,突然出現這麼一個形跡可疑的道君,陳元奇絕對不會懷疑他跟著盧老闆只是為了一本功法密錄。
半空中傳來一道冷哼,陳元奇根本沒動。
謝小玉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轉頭朝著李鐸說道:「如果我告訴你這僅是一種感覺,你相信嗎?」
謝小玉能發現到李鐸的異常,是因為他恰好想到洪倫海,緊接著他就注意到李鐸很不正常,每一個動作都很乾淨,肌肉沒有一絲多餘的顫動,這和洪倫海很像。
洪倫海是奪捨他人,身體不是本來就有,難免有些不太契合,所以謝小玉首先想到李擇也是奪捨重生。
不過謝小玉馬上就推翻這個猜測,因為奪捨的話,李鐸原本至少是真君,就算奪捨後的身軀很差,也不可能連真人的修為都沒有,除非他對這具肉身根本不在乎。
「信!怎麼可能不信!」李鐸很肯定地說道。
「現在輪到我問了,閣下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何弄這個分身潛伏於紅塵中?」謝小玉轉守為攻。
李鐸笑了笑,不答反問:「如果我問你,你是如何得到劍宗傳承,你會回答嗎?」
「連所在門派都不能說?」謝小玉奇道,這絕對是很少有的事,就算是魔門,或者邪派也不會連家門都不敢報,除非李鐸和洪倫海一樣有一大堆厲害仇家,不過看李鐸的作風又不像,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對方屬於隱世宗門,就像劍宗那樣。
「那你說說看,劍宗現在在哪裡?」李鐸仍舊不肯回答。
不過這也能算是一種回答,至少證實謝小玉的第二種猜測,當然,李鐸也可能撒謊,說不定他是妖族或者鬼族的探子。
摸不透李鐸的底細,謝小玉只能說道:「算了,我就不問閣下來歷。我來這裡是想談一筆交易。」
「和官府徵召的事有關?」李鐸已經猜到謝小玉來的目的。
「我本來以為從盧老闆那裡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現在想來,他之前說的話都似是而非,白沙灘想必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吧?」謝小玉既然知道盧老闆並非普通人,而是買賣情報的掮客手下,肯定不指望白得的消息能有多少準確,不將他送進陷阱就已經夠意思了。
「白沙灘那邊確實有人,不過並非你想找的那些人。」李鐸笑道,這話模稜兩可、異常含糊。
「我想買準確的消息,需要多少錢?」謝小玉將身體湊過去。
「錢?這東西現在還有用嗎?」李鐸很不以為然。
知道大劫將至,錢還不如糧食來得實際,現在天寶州糧食天天漲價,錢卻一天比一天不值錢。
「那麼你的意思呢?」謝小玉等著李鐸開價。
「出海,而且是跟著你出海。」李鐸早有打算,這看上去是一個很容易接受的要求,不過他知道謝小玉絕對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