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熟悉的一切
因為高,所以沒人願意住,畢竟這是客棧,房間里沒有馬桶,想方便只能去茅廁,洗漱、吃飯也要下去,全都得爬上爬下。
不過對謝小玉一行人來說,這並不成問題。
謝小玉隨手抓了一把銅子塞在夥計手裡,吩咐道:「這邊不打招呼就不要來打擾。」
「客官,您儘管放心。如果您怕人打擾,樓梯口有柵欄門,反正您包下一層,儘管把門鎖起來就是。」
夥計並不覺得奇怪,畢竟天寶州不太平,這群人里有女眷,多點防備很正常。
將夥計打發走,謝小玉這才發現眾人已經分配好房間。
就和剛才坐車一樣,陳元奇獨自一間,姜涵韻、慕容雪一間,王晨和吳榮華一間,其他人則是夫妻倆帶著孩子各據一間。
「這條街在西城算是熱鬧的地方,你們願意的話可以隨處逛逛。四方樓里的幾家館子都很有名,德雲館的醃臘是一絕,宏倫館的羊雜也不差,密真館的河海鮮更沒話說;出門往左轉有兩家茶館,裡面有說書的,早中晚各一場,還有一家戲院,晚上總有兩場戲。」
謝小玉很清楚自己家人喜歡甚麼。
謝家的男人自然高興,特別是謝景閒,有段日子他想學人附庸風雅,可惜太高雅的東西學不來,太花錢的東西又捨不得,最後就迷上說書、看戲,一聽到有戲可看,走得比誰都快。
謝家的女人對這些沒興趣,不過她們也有喜歡的東西,就是逛街,她們去逛街,綺羅、青嵐肯定要陪著。
姜涵韻、慕容雪等人就沒興趣了,甚至連王晨、吳榮華也懶得動,陳元奇更是直接回房,他倒不怕出事,此刻他的神念將方圓數里全都籠罩住。
謝小玉下了樓又上樓,他要找的那間鋪子就在四方樓最頂層,離他住的地方很近,只不過中間沒路。
不知道為甚麼,到了這裡後,謝小玉突然懶得動用法術,只想和以前一樣過平凡人的生活。
店鋪仍舊是那些店鋪,儘管謝小玉離開天寶州許多年,這裡的一切都沒變,頂層的生意還是像以前那樣冷冷清清。
不過謝小玉知道這裡的店鋪暗中都有其他買賣,店家並不靠表面上的生意過活。
角落里,一家鋪子外掛著一串串紙錢,裡面擺著香燭、貢裱、青詞、駕帖,旁邊的書架上是一排排經書,後面還堆著棺槨、佛龕,一個面黃肌瘦、骨瘦如柴、留著兩撇八字胡的人正趴在櫃台上打瞌睡。
「老盧,開門做生意了。」謝小玉敲了敲櫃台。
店家睡眼蒙矓抬起頭看了好半天,然後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位客官,您看著有點眼生。」
「幾年前我來過一次,那時候是張捕頭帶我來的,你貴人多忘事,想必不記得了。」謝小玉說的都是實話,他還記得那個張捕頭,全是因為在這裡得到《六如法》的緣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位張捕頭、眼前這位盧老闆都是謝小玉命中的貴人,是他時來運轉的契機。
「您這一提,我就想起來了。」盧老闆乾笑幾聲,至於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謝小玉踢了踢櫃台,輕聲說道:「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吧。」
謝小玉並非為此而來,但是平白無故打探消息很容易引起懷疑,所以他乾脆裝成想買功法。
盧老闆彎腰從櫃台下將那口箱子搬出來,打開箱蓋,仍舊和以前一樣全都是一本本的小冊子。
謝小玉翻起一本本小冊子,其實他大部分都看過,不過現在再看和當初的感覺完全不同。
當初謝小玉只覺得這些小冊子里的內容很多是強行拼湊起來,有些更是異想天開,除了會讓人練成傻子,絕對不會有第二種可能;但是現在,謝小玉卻覺得滿紙胡言中隱藏著不少亮點。
謝小玉一邊看小冊子,一邊將內容記在腦子里,手裡卻沒停下,像當初那樣看一本就隨手扔在一旁,只是偶爾將一本小冊子放在左手邊。
「前一段日子那個徵召令是怎麼一回事?你老兄乾這一行,想必知道些內幕吧?」謝小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盧老闆原本就閒得發慌,只想打瞌睡,正巴不得有人和他聊上一會兒,謝小玉又捧了他這麼一下,他越發得意起來。
「你老弟肯定也聽說萬年一次的天地大劫已經近在眼前,中土的人拼命往我們這裡逃,不過天寶州也不安全,真正有門路的人都在往更遠的地方逃。那些受到徵召的人全都是好運氣,名義上是官府發的徵召令,實際上是中土各大門派的要求,徵召令就是船票。」
「天底下沒有白拿的好處,如果真有那麼大的好處何必徵召?直接改成招募不就行了?」謝小玉冷笑道。
「這話有理,老弟,你是明白人。」盧老闆話鋒一轉,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上了人家的船,就要替人家賣命,有敵人殺來,這些人就是擋箭牌、墊刀肉。」
「這些人現在都去了哪裡?不會是萬裡外的那片群島吧?」謝小玉繼續追問道。
「怎麼可能!從中土過來的人已經有一、兩百萬,那地方不過十幾座大島、百十來座小島,就算人疊人,能塞得下多少人馬?」盧老闆連連搖頭。
「不是那裡,那會是哪裡?」謝小玉繼續問道。
「不清楚,不過有人傳聞是在白沙灘,那裡也確實被官府封了起來。」盧老闆不愧是地頭蛇,消息很靈通。
謝小玉暗自慶幸自己還真找對人,與此同時,他越發覺得裡面有人搞鬼。
盧老闆不明白修士的手段,他卻很清楚,畝許方圓就可以放下十萬人馬,那三座大島足夠容納幾千萬人馬,旁邊的海域又不深,還可以學苗人建造高腳屋,就算將整個天寶州的人都遷過去,也有足夠地方容納。
「這次徵召我們,那邊倒是沒甚麼動靜。」謝小玉裝作是從其他城市過來。
「那當然,臨海城畢竟是天寶州首府,這次的徵召令只限於臨海城,還沒輪到其他地方呢!」盧老闆似乎有點自豪。
盧老闆當然覺得這是首府的好處,但謝小玉卻不這麼認為,隱約中,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離開臨海城有點年頭了,你能說說近幾年這裡有甚麼重要的事嗎?」謝小玉隨口問道。
盧老闆上下打量著謝小玉,因為謝小玉剛才那番話問得老氣橫秋,但是謝小玉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幾年前豈不是只有十二、三歲?
盧老闆當然不可能知道謝小玉是修士,還是一位真君。
一個人修練到真人境界,壽命增加到兩百多年,變老的速度也相應減慢一倍;修練到真君境界,壽命再翻一番變成五、六百年,變老的速度也再減慢一倍。
當初謝小玉第一次來天寶州是十六歲,離開天寶州時已經有了真人境界,在婆娑大陸成為真君,這前前後後過了六年,但是在他身上時間的流逝慢了許多,似乎才過了一、兩年。
雖然覺得奇怪,盧老闆倒沒多想,他坐直身體,這才道:「說起重要的事,這裡出了個大人物……」
「劍宗傳人的事我已經聽過了。」謝小玉連忙打斷。
當初謝小玉還沒現在這麼有名,不過他臨走前滅了忠義堂,而忠義堂是臨海城數一數二的堂口,這絕對是一件轟動的事,臨海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你聽過了。」盧老闆搔了搔頭,道:「也對,天寶州幾百年也就出了這麼幾個人。一個劍宗傳人、一個信樂堂的蘇堂主,那都是……」說著,盧老闆竪起大拇指。
現在蘇明成也成了被人崇拜的人物。
原本應該再加上麻子,可惜麻子現在改頭換面,早讓人認不得;至於王晨、吳榮華,只有謝小玉周圍的人知道他們的重要,外人並不知曉。
「要說大事,除了這幾件事之外倒也有。」盧老闆拉過一張椅子,如同說書般講了起來,說的全都是謝小玉走了之後的事。
從盧老闆口中,謝小玉終於知道,他走後不久,當初背棄他的那些人全都後悔了。
那些人原本以為就算不跟著謝小玉走也可以回中土,因為官府、道府和礦業會所中的某些人做過這樣的承諾,但是等謝小玉一出海,情況立刻變了,所有承諾全都作廢。
謝小玉和麻子回到中土後很快就被朝廷通緝,那些人也跟著倒楣,要不是有羅元棠、明通、聶剛、章笑山四位道君在天寶州坐鎮,官府心有忌憚不敢做得太過分,恐怕那些人都活不了。
再之後的天門之役,謝小玉在中土名聲大噪,身為真人,殺真君如同屠雞宰狗;緊接著是苗疆之變,謝小玉的名聲越發遠揚。
這些消息很快就傳到天寶州,官府謹慎起來,那些人的日子才好過一些,這時他們已經後悔不已;等到劍宗重現,曹家喪失皇權,一切都變了,官府和礦業會所一下子沒落,道府求羅元棠幫忙斡旋,想和那些人化解恩怨。
天寶州不知道有多少人一邊嘲笑那些人愚蠢,當初居然沒跟著回中土,一邊羨慕他們,畢竟這些人曾經有過一步登天的機會,只是自己放棄了,而且這段香火之情還在,將來或許還有機會。
正如謝小玉當初計劃的那樣,那些人成了榜樣。
現在謝小玉回到天寶州只要登高一呼,肯定無數人蜂擁而至,搶著加入他的陣營,而且忠誠度會比當初高得多,所以這時突然冒出一道徵召令,時機太湊巧,就搶在他前面半步。
如果有人搞鬼,說不定是要針對謝小玉。
謝小玉正在思索,陳元奇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耳中。
「你有麻煩了。」
陳元奇住的房間和這間店鋪相隔不到五丈,這邊的交談全都被他聽到。
「確實是個麻煩。」謝小玉同樣傳音回道。
不同於九空山、朝廷和劍派聯盟,也不同於之前的祝融宗,這次的對手並沒直接針對謝小玉,更沒公然向他挑釁,用的是計謀。
謝小玉可以靠蠻力強行壓下這件事,以他現在的身分,就算稍微做得出格也沒人敢說甚麼,不過這樣太沒品,謝小玉做不出來。
「只有見招拆招了,辦法肯定有。」謝小玉再次傳音過去。
謝小玉實在不喜歡這種勾心鬥角,但是有人出招,他就只能接招。
知道了前因後果,謝小玉沒心思繼續待下去,他站起身,拿起剛才放在左手邊的那幾本小冊子,打算付賬走人。
「客官不再看看?這裡還有好東西。」
盧老闆見謝小玉一下子挑了十幾本小冊子,絕對是有錢的豪客,哪裡肯放過這樣的機會?
他一把拉住謝小玉,然後將那些沒翻過的小冊子平鋪在桌上,迅速挑出五、六本送到謝小玉面前,道:「您再看看這幾部,保證物有所值。」
謝小玉掃了一眼,突然愣住了,因為他看到了《感應經》。
當初謝小玉就是在盧老闆手裡買下這部《感應經》,回去後發現裡面另有玄機,暗藏著《六如法》。
如果說天寶州是謝小玉的發跡之地,那麼這裡就是他的發跡之源,而這部《感應經》便是源頭。
謝小玉對為甚麼又有一部《感應經》並不覺得奇怪,這裡賣的是抄本,賣掉後再補一本就是了。
「好吧,這我也要了。」謝小玉沒多囉嗦,一來他另有圖謀;二來陳元奇肯定在注意這邊,他多少有點提防,《感應經》涉及《六如法》,一旦被人看穿,他這個劍宗傳人的名頭肯定會引起懷疑。
夜色漸深,出去閒逛的人漸漸回來了,謝景閒哼著戲文,一臉自得其樂的樣子,他這一天過得比以往任何日子都快活。
不只是謝景閒,謝家其他人也都有差不多的感覺,此刻女人們圍坐在一起談論著衣衫、首飾等話題,男人們則在爭論哪家館子的飯菜味道最好。
「這才是過日子。」謝景閒突然生出一絲感嘆。
「沒錯、沒錯。」謝小玉的大哥在一旁連連點頭,道:「我們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做不來修士,這整天打坐都受不了,我們家恐怕只有小玉和小釵是修道種子。」
謝家人也曾經為能修練而欣喜不已,但是在芥子道場里一關就是好幾年,他們的熱情早沒了,反而對修練產生畏懼,在他們看來,修道和坐牢沒有區別。
「這話是沒錯,不過我們多少得花點心思,至少要修到真人境界,這樣就可以活兩百多歲。」謝小玉的二姐腦子不錯,雖然也胸無大志,但是至少知道修練還是有必要的。
「也對,你們幾個聽著,從現在開始每天抽一個時辰練練功。」謝景閒也想多活幾年,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享受個百來年,便不枉來人世間一場。
其他人當然不反對。
「爹,我們和小玉說說,將來謝家就別回中土,留在天寶州怎麼樣?」謝小玉的大哥問道。
「這怎麼行?你沒聽小玉說嗎?這裡到處都是瘴毒。」謝景閒連連搖頭。
「我聽小玉說起,他曾經研究過利用瘴煞之氣修練,只是還沒成功。」謝小玉的大哥立刻找到理由。
謝景閒想了半晌,點了點頭,道:「好像有這麼回事。」
「爹,你肯定也聽說過,當今皇上就是因為把小玉得罪狠了,結果連皇位都沒了,看來當皇帝也不保險,說不定哪天就被趕下龍椅。這個地方天高皇帝遠,我們如果在這裡扎根就是土皇帝,也不需要搞甚麼朝廷,像現在這樣就不錯。」
謝小玉的大哥能夠說出這番話,是因為他盤算很久,他還特意向謝小釵打聽過上一次天地大劫的結果,從謝小釵口中,他得知上一次大劫的主角叫李太虛,這個人在大劫結束後佔據中州,整個中州就成了獨立之國,所以他有了這個心思。
「有點道理。」
「不錯、不錯。」
「中土有那麼多世家,世家之上還有朝廷,朝廷之上還有各大門派,我們謝家就算成了皇族也未必輕鬆。」
其他人也紛紛贊成。
謝景閒也有些心動,說實話,要他當皇帝,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做,再說他畢竟看過不少戲,戲里皇家看上去風光,卻有著太多讓人心寒的地方,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甚至父子相殘、夫妻反目,這類事數不勝數,而他的願望是子孫和樂,合家安康。
「好,我和小玉提一下,看看他的意思。」謝景閒一口答應,轉身走出去。
謝小玉的房間就在樓梯口,此刻他正半坐半躺著,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是那部《感應經》。
當初謝小玉從《感應經》中找到《六如法》,通篇背下後,立刻銷毀原書,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對剩下的那一半文字根本就沒仔細看。
此刻謝小玉卻發現另外這半部《感應經》也不簡單,那些文字通俗易懂卻暗含深理,隱約間和《六如法》互相呼應,更奇怪的是,這看上去像是道家典籍,裡面偏偏有因果、輪回之類的描述。
「小玉,你有空嗎?」謝景閒在門口咳嗽一聲。
「爹,有甚麼事嗎?」謝小玉合起《感應經》,起身開門將謝景閒請進房。
「我剛才和你哥哥姐姐們商量一下,覺得天寶州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所以將來大劫結束後,我們想……就在這裡住下。」謝景閒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天寶州確實不錯,不過這裡的瘴毒太厲害。」謝小玉並不難猜到自己家人的想法,這也是他樂意看到的結果。
「你不是說有辦法解決嗎?」謝景閒一臉期待。
謝小玉微微一愣,緊接著就明白為甚麼自己家人會有這樣的念頭。
當初謝小玉、幾位大巫和洪倫海一起研究有甚麼辦法能利用煞氣修練,煞氣也是靈氣的一種,理論上應該可行,可能是他無意間提到此事,家人才記在心頭。
「現在還沒找到辦法,以後或許做得到。」謝小玉不得不採用拖字訣,因為沒辦法打包票。
「也就是說你不反對?」謝景閒來這裡,原本就是為了得到謝小玉的支持,至於能不能做到他並不關心,反正萬裡外有一片群島,各派既然將那裡當作臨時落腳點,可見那裡沒甚麼瘴毒,這點距離來去也方便。
謝小玉正想答應,突然轉頭看著窗外,窗戶正對著的地方就是盧老闆的店鋪。
此刻已經是打烊的時間,其他鋪子都在上門板,盧老闆卻拿著一枝禿筆在寫東西,他寫的全都是書名,正是剛才賣出去那些功法秘笈的名稱。
謝小玉立刻明白了,盧老闆肯定是要補足賣掉的功法。
「爹,我現在有事要出去一趟,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反正離大劫結束還早著呢!」謝小玉向謝景閒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