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治軍
「嗡嗡嗡——」
到處是飛舞的毒蟲,厚密的蟲雲遮住人的眼睛,整座蠱池早已成為蟲的世界。
和前一座蠱池相比,這裡的蠱池變了很多,一眼望去,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空桶雜亂地堆著,成為天然的蟲穴。
正是這些蟲穴成為所有蟲子的庇護所,所以蟲子的數量急劇增加,而數量一多,爭鬥自然變得越發激烈,也更加殘酷。
優勝劣汰,現在整座蠱池幾乎全是毒蜂、毒蟻、毒蝗之類群居型的蟲子,也有獨來獨往的蟲子,都異常強悍,而且大多屬於蜘蛛、毒蠶這種會吐絲結網的類型,它們全都躲在某個陰暗而狹小的角落里,守住一個很小的缺口,等待獵物落入陷阱。
這是個充滿爭鬥和殺戮的世界,適者生存的道理在這裡演繹得淋灕盡致。
在蠱池一角,一顆金燦燦的圓球內,謝小玉盤腿而坐,此時他的意識附著在那些蠱蟲上,感受著它們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掙扎與殺戮,身體四周凝聚著一層濃郁的殺氣。
這是謝小玉的選擇。
雖然身為劍修,但謝小玉已經放棄往劍道方面發展,他選擇的是殺道,修練的是殺人術,既然修練殺人術,肯定要有一身殺氣,更要有對殺戮的感悟,最終凝結出殺意。
所謂的殺意,並不是殺人的時候心中升起的殺機,而是指一種狀態,一種和劍意差不多的狀態。
擁有劍意,飛劍就能化為身體的一部分,劍法就能生出無窮變化,能夠隨心所欲,任意操縱。
殺意也一樣。一旦修練成功,出手就成為本能,直覺會告訴他甚麼時候該出手、以甚麼方式出手、對方有哪些破綻、是否致命等等。
謝小玉會選擇走這條路,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六感比常人靈敏許多,還有天視地聽的神通,能看透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而修練殺意最重要的就是感知。
突然一陣嗚嗚的嗡鳴聲打斷謝小玉的修練,他微微一驚,立刻收回神念。
這就是練意的好處,隨時可以終止,如果是練氣就沒有這麼容易,甚至被這麼一打岔還可能走火入魔。
可謝小玉不敢立刻出去,此刻他的腦子中仍是各式各樣殺戮吞食的景象,身上依舊充滿著殺氣。
這就是走殺道最大的缺陷,人會受到影響,會漸漸被殺意所控制,最後變成沒有感情、只知道殺戮的工具。
不過修練劍道也一樣,唯劍唯我,劍心歸一,修練到最後就成為一把劍,一把人形的劍。
事實上,所有修練法門到了最後都差不多,太上忘情,越是接近永恆,情感就會變得越是淡漠。
輕嘆一聲,謝小玉不再煩惱這些,那離他太遙遠。
謝小玉的身體漸漸消失,下一瞬間,他已經來到一棟竹樓中。
羅老、莫倫老人、天蛇老人、瑪夷姆、敦昆幾位大巫全都在這裡,陳元奇也到了,旁邊還有洛文清、肖寒等人。
最讓謝小玉在意的人是李道玄,這位曾經的四子七真第一人居然也已經凝丹成功,而且今非昔比,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感覺,變得很淡然,徬彿一個看破紅塵且時日無多的老人。
不過謝小玉有一種直覺——李道玄的實力提升得比任何人都快,恐怕又變成四子七真第一人的位置。
天下第一派的掌門大弟子果然不是普通人物,與之相比,洛文清略遜一籌。
論資質,肖寒倒是可以和李道玄一較短長,可惜肖寒出身小門派,雖然也有奇遇,得到上古傳承,但是沒人講解,全憑自己領悟,如此一來,和李道玄的距離就拉開。
謝小玉看著別人,別人也在看他,那些熟悉他的人全都皺起眉頭。
「大哥,俺看你……怎麼像入魔了?」李福祿嘟囔道。
原本謝小玉就修練過一些魔道法門,不過以往他要不渾身銳氣,一看就知道是劍修;要不一身佛力,再配上一顆光頭,絕對是佛門高僧。
但此刻謝小玉渾身上下充斥著無窮殺氣,儘管出來前已經散去許多,還是讓人不敢逼視。
並非所有人都像李福祿見識淺薄,洛文清異常震驚地瞪大眼睛,遲疑片刻後說道:「你居然選擇殺道。」
肖寒也臉色陰沈,反而李道玄淡淡說道:「走殺道也沒甚麼不好。」
「劍修就該選擇劍道。」肖寒忍不住怒道,但他原本不想說。
劍修走殺道之路者大有人在,不過真正的劍修不屑於此,因為殺道淺顯,容易成就,但是後勁不足,而且修練到高深處容易被殺意吞噬,最後迷失自我。
劍道就不同了,唯劍唯我,劍心歸一,絕對沒有迷失之虞,而且修練劍道必定要看破生死,心性比其他修士純淨許多,越修練到後面優勢越明顯。
這原本是每個人自身的選擇,所以肖寒不想說,問題是堂堂劍宗傳人卻選擇殺道,這太讓人吐血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唯獨李道玄冷眼旁觀。
如果是以前,李道玄肯定也以為謝小玉的選擇是錯的,可現在他卻不敢這麼想。
殺道雖然淺顯,卻是滅道的分支,而滅道追求萬物皆滅,到了終極甚至會自我毀滅,但不可否認這絕對是一條非常強大,甚至強大到令人顫慄的路。
李道玄不開口,卻有人開口了。
「別再說這些了,這又不是不能改變,何況也不是不可以殺道轉劍道。殺道雖然修練到高深境界就會顯露出後勁不足的毛病,但前期很不錯,進展神速,比選擇劍道容易得多。」姜涵韻說道。
這番話明顯帶著和稀泥的意味,其他人倒也沒甚麼反應,覺得很正常,只有肖寒皺了皺眉頭,李道玄的嘴角則露出一絲隱約的輕蔑。
在凝丹之前,四子七真全都是天之驕子,資質絕頂;可凝丹後,他們的差距漸漸顯露出來,像李道玄、肖寒仍屬於頂尖之列,洛文清和姜涵韻就差了那麼一些。
這時,綺羅突然來到謝小玉身邊,非常肯定地說道:「他不會選錯的。」
綺羅是在替自己的「男人」說話。
此刻綺羅也已經凝丹成功,當初謝小玉答應過她,兩個人凝丹後就和她合籍雙修,從此做一對同生共死的神仙伴侶,凝丹後,肉身的重要性就大大降低,接下來修練的重點轉向元神,這時結婚生子的話影響不大。
「別光顧著說我的事。你們怎麼樣?有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路?」謝小玉反客為主,問道。他會岔開話題,是因為他不想解釋。
謝小玉會選擇殺道自然有他的深意,卻沒必要告訴別人。
首當其衝,肖寒的臉上露出訕訕之色,洛文清、麻子、姜涵韻、法磬諸人也同樣一臉慚色。
這半年來,肖寒等人也都在閉關,苦思冥想希望能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可惜想破開藩籬、另創新意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成功了?」謝小玉看著李道玄,在場的人只有他仍保持原來的樣子。
「還沒,不過已經有想法了。」李道玄倒是坦然。
李道玄的回答讓肖寒心頭一動,因為他也只有想法,卻還沒能實現。另外幾個人則一臉黯然,他們差得多了,根本連方向都沒有。
「為甚麼不問我?」綺羅笑嘻嘻地說道,滿臉得意。
謝小玉很無奈,當初他閉關前幫綺羅整理一遍她會的東西,指點不少竅門,還透露不少他的底牌,如果這樣還不能有所收穫,那綺羅也未免太蠢了。
綺羅顯然猜到謝小玉的想法,嘟著嘴道:「不是你想的那樣。」說著,綺羅雙手一展,掌心相對,手指和手指之間拉起數十根細絲,上面有許多流光來回亂躥。
這一手讓謝小玉吃了一驚,他指點的那些竅門中沒有這招。
幾位大巫和陳元奇全都暗自點頭,李道玄、肖寒臉色都有些發白,洛文清等人更驚詫得說不出話。
綺羅手指間拉起的並不是細絲,而是一根根飛針,它們來回穿梭,因為速度太快,留在半空中的殘影連成一片,所以看起來像是細絲。
這麼快的速度卻還能控制得住,這份控制力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夠練出來。
「這是劍意?」慕容雪低聲問自己的師姐。
綺羅的耳朵很尖,立刻就聽到了,她哼了一聲,充滿驕傲。
一開始謝小玉也以為是劍意,可看到綺羅的反應後立刻明白,這不可能是劍意。
轉念再想,謝小玉也覺得不可能。
綺羅確實有不錯的悟性,否則不會領悟飛針之法,但她心思雜亂,絕對不可能像肖寒那般執著,憑她這個樣子,實在不可能領悟劍意,再說他之前指點綺羅的時候,教她的全都是如何取巧,這最符合綺羅的性情,也最合她的胃口。
一想到這些,謝小玉低下頭仔細看。
過了好一會兒,謝小玉終於知道其中的奧妙。
「你的手……」謝小玉流露出一絲異樣的神情。
只見綺羅的雙腕上都戴著手鐲,上面布滿繁復的紋路,但如果仔細看,卻會發現手腕和手有一絲很細微的差別。
這應該是類似虛空胎藏曼荼羅的法門,手腕以上的部分並不存在於這個空間,此刻謝小玉看到的只是投影罷了。
虛空胎藏曼荼羅能將整個人藏起來,綺羅卻是將雙手藏起來,消耗小得多,施展起來也容易得多。
「這麼稀奇古怪的法門從哪裡學來的?」謝小玉滿臉疑惑。
「是不是和你的保命六招很像?」綺羅湊到謝小玉的耳邊,輕聲問道。
所謂的保命六招,就是當初謝小玉偽稱是太虛道尊所留的秘招,實際上是一個飛賊自創的法門,那人靠這幾招屢屢逃脫追捕。
原本謝小玉就感覺很熟悉,此刻終於想起來這和保命六招有異曲同工之妙。
以前謝小玉和綺羅說過那個飛賊的事,綺羅肯定是從中得到啓發,創出這招。
「你從哪裡學來的?」謝小玉越發感興趣了。
「從一個叫空空門的門派得來,那是旁門中下九流的門派。」綺羅對謝小玉沒有必要隱瞞。
聽到名字,謝小玉就知道那肯定是一群小偷的門派,他早就聽過修士中也有小偷,這些人能穿透納物袋,拿走袋子內的東西。
「挺有意思的。」謝小玉不由得點了點頭。
別人看不起這種偏門的門派,謝小玉卻不會。
雖然這種門派沒有高深的傳承,只有幾種絕活,卻一代代傳承下來,這些絕活經過無數人補強,早已經到了近乎於完美的地步。
只看綺羅的動作就可以知道這種法術消耗極小,而且施法時讓人難以察覺,雙手散髮出的法力波動居然和修士平時散髮出的氣息差不多,不仔細看,恐怕會直接忽略。
「你怎麼會和這個門派搭上關係?」謝小玉突然來了興趣。
就在剛才,謝小玉猛然靈光一閃。
一直以來,謝小玉都想擁有屬於自己的人馬,當初在天寶州他就拼命收羅人馬,可惜最終跟著他的人就那麼幾十個,其中的一半還是信樂堂的人。
事後,謝小玉得出一個結論——那次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他招的人全是散修,自由自在慣了,而且他們有個習慣——看到好處就上,沒好處就閃。
而因為蘇明成,謝小玉注意到南疆的苗人。
苗人吃苦耐勞、服從紀律,只要拉攏住頭人,整座寨子的人就會聽話,不過這也有個問題,苗人聽從的是頭人的命令,並不可能真正成為謝小玉的手下。
謝小玉一直都為此煩惱,沒想到卻從綺羅身上找到突破口。
下九流的那些門派倒是不錯的選擇。
首先,那畢竟是門派,裡面的修士雖然混得不如意,卻是門派中人,知道門派的好處,也習慣門派的約束,不會像散修那樣今天聚在一起,明天就各奔前程。
其次,這些門派掌握的大部分是術,即使那些修士的境界不高,但在運用方面肯定有值得稱道的地方。
「你和下九流的門派有聯絡?」謝小玉顯得有些急切。
綺羅對謝小玉再清楚不過,一聽到這番話,頓時明白謝小玉的心思。
「當然!霓裳門在一些人眼中不比下九流好到哪裡,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說著,綺羅有意無意朝姜涵韻那邊掃了一眼。
姜涵韻當然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不過她的師妹卻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謝小玉不想看這些女人爭風吃醋,他將綺羅的頭撥回來,非常嚴肅地說道:「請你師父幫我聯絡這些門派,暗中透露點意思給他們。」
「我師父?」
綺羅的腦子轉得不慢,因為謝小玉沒說請霓裳門幫忙,只是請她師父出面,也就意味著動用私人交情,其中絕對有名堂。
稍微再一想,綺羅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含義。
如果讓霓裳門出面,將來拉攏那些門派後只能掛在霓裳門名下,顯然謝小玉並不打算這麼做,他肯定想將那些門派掌握在手中。
事實上,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璇璣派幫忙,只要放出風聲,肯定會有一大堆下九流的門派找上門。
不過,如此一來就成為璇璣派主導此事。
綺羅笑了,她看透謝小玉的私心,所以直接討要起好處:「好吧,我幫你問。不過你要怎麼謝我?」
「要別的東西可以,先將蜃珠還來。」謝小玉將手伸到綺羅的面前。
「小氣。」綺羅哼了一聲,她當然不會還,蜃珠已經被她煉成本命法寶。
「你們打情罵俏應該夠了吧?還有正事要做。」蘇明成咳嗽一聲,催促道。
牆邊放著一顆顆巨大的金球,這些全是謝小玉前往婆娑大陸時璇璣派全力以赴趕出來的,這樣的金球總共打造兩千多顆,運了二十顆過來。
金球看似不大,裡面卻可以容納一百零八人同時修練,而二十顆金球就是兩千一百六十人。
蘇明成開口的同時,掛在竹樓一角的黃幡輕輕晃動一下,接著一個苗人走出來,並有越來越多苗人緊隨其後走出來。
閉關半年,這些苗人衣衫襤褸,身上的污漬全都結塊,這是脫胎換骨時排毒造成。
如果換成以前,脫胎換骨後肯定會洗個澡、換身衣服,這次卻做不到。
這些苗人在進入金球前,體質並不比普通人強多少,根本承受不了太高的壓力,所以壓力是慢慢增加,整整用了七天的時間,但如果想洗澡就必須出來,這樣得先減壓,洗完澡後進去還得重新加壓,顯然不值得。
「先讓他們休息一下如何?」原本謝小玉有事讓這些苗人做,但是看到苗人這副模樣,他放棄了。
「沒問題。」蘇明成立刻答應下來,謝小玉不說,他也會提議。
「看來有必要在裡面弄一個浴池。」洛文清道。
謝小玉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感到奇怪,問道:「璇璣派總共打造兩千多顆金球,讓幾萬名僕役進去修練,應該比這邊更早發現這個缺陷啊!」
洛文清聽到這番話,臉微微一紅。
洛文清和他師父都想讓半數僕役轉修《吞日噬月大法》,可惜很多長老反對,所以最終大部分僕役轉成火修,修練的是焚天赤焰訣。
修練火法的人能以火浴身,身上的污垢自然會被火烤乾,化為粉塵落到地上,衣服也清一色用火浣紗織成,同樣用火一烤立刻變得潔淨。
謝小玉察言觀色,一看到洛文清尷尬的神情,立刻猜到其中的緣故,可他倒不好說甚麼,肯定會有人看不上《吞日噬月大法》,這可不是上古傳承,而是安陽劉家給僕役修練的功法。
蘇明成見苗頭不對,連忙拉過話題,朝謝小玉問道:「按照計劃,接下來應該給朝廷一點顏色看看了吧?」
謝小玉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這半年來,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謝小玉一直在閉關,兩耳不聞窗外事,不可能憑空做出決定,所以先要問清楚情況再給出對策。
「他們挺忙的,一直忙著對付妖獸。」蘇明成看了敦昆和莫倫老人一眼,正是這兩位大巫不停將蠻荒的妖獸引過去找那邊的麻煩。
敦昆可以隔很遠就知道妖獸的蹤跡,莫倫老人再讓鬼王將妖獸引出來,他們用的手法頗為惡毒。
有幼獸的話就直接殺死幼獸,沒有幼獸的話就用其他辦法激怒那些妖獸,所以被引往南疆的妖獸全都已經發狂,見人就殺、見寨子就滅。
「有損傷嗎?」謝小玉引發這場獸災,是為了讓朝廷沒有精力跑進蠻荒四處搜索,同時也借朝廷和各苗寨的力量清除那些妖獸。
與其等妖族進入這個世界,幫那些妖獸開啓智慧,讓它們當排頭兵,還不如趁現在引它們出來將其消滅。
「兩邊都有不小的損失。朝廷那幫人不傻,已經猜到你的意圖,布了一個口袋陣,穩扎穩打,來一隻妖獸就滅一隻,來一群妖獸就滅一群,不過損失也不小,這些妖獸有些恐怕壽過萬年,很難殺死,還有一些陰險狡詐、擅長隱遁、殺人於無形的妖獸。已經有數十座寨子毀於獸災,連龍王寨都差一點不保,朝廷也損失幾萬人馬。」蘇明成大致說了一下。
「幾萬人馬?」謝小玉輕哼一聲。
那些苗寨大多只有一、兩千人,數十座苗寨被毀,損失的人口應該在十萬左右,朝廷卻只死幾萬人馬,這明顯是借刀殺人。
當然謝小玉也沒資格嘲笑別人,因為他也是借刀殺人。
「各座苗寨損失這麼多,對龍王寨有甚麼意見嗎?」謝小玉繼續問道,他必須確認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