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機緣
空地四周也有一圈柵欄,門前站著四個兵卒,守著一桿抬秤。
對於這桿抬秤,謝小玉一點都不陌生。當初從中土出發的時候,上船之前每個人的行李都要過秤,一斤一兩都要算錢。
他的東西不多,但是分量不輕。把那個裝銅器的竹簍和一窩雞蛋往上一放,秤砣一直放到二十七斤才把翹起的秤桿壓了下去。
「紋銀五十四兩,給錢。」打秤的兵卒把手一伸。
「這甚麼東西啊?這麼重。」李光宗皺起眉頭。
「幾件銅器再加上兩百顆雞蛋。」謝小玉撿了一小塊碎金給那個兵卒。
「你要打東西告訴我一聲不就是了?」李光宗懊惱得不得了。他已經明白,昨天惹了那麼多事,就是為了打造這幾件銅器。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這事,也就不可能引出後面那些事,《力士經》也到不了他手裡。
一想到不能埋怨,李光宗只得話鋒一轉,說道:「我們要去的是礦山,你想要甚麼銅器都可以到那裡打。那裡甚麼材料都有,而且便宜。」
「那倒是。」謝小玉撓了撓頭,感覺自己失算了,不過他並不差這點錢。
拿上東西,過了大門,他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飛天船一天一班,誰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到,很多人一大清早過來,深更半夜才上船。
李光宗等人也一個個過了大門,走到他旁邊坐下。很快的,起降點變得熱鬧起來,全都是等著上船的人。
太陽出來的時候,第一艘飛天船到了,可惜不是他們要乘的那艘。
飛天船起起落落,很是頻繁。有時候一刻鐘一艘,偏偏都不是他們等的那艘。直到太陽升到頭頂,他們要乘的那艘飛天船才姍姍來遲。
內陸飛行的飛天船遠沒跨洋的行空巨舟那麼大,長僅四十丈、寬二十丈。乘這艘船的乘客大概有三、四十人。
上船後,一幫剛剛從中土過來的傻小子就坐不住了,全都跑到船舷邊上往外張望。
謝小玉沒甚麼興趣。他的年紀最小,卻像個老頭,對一切都顯得很淡然。
找了一個幽暗的角落,他往那裡一靠,開始調息養氣。
他並沒指望這樣能夠入定,沒想到只是一盞茶的工夫,他就已經進入那半夢半醒的狀態。
和真的睡著不一樣,他可以感覺到四周的一切。先是感覺到有人走來走去,之後感覺到飛天船的艙門關上了,然後飛天船緩緩升了起來。
一切都顯得很模糊,像蒙著紗布往外看,又像喝了酒之後的醉眼蒙矓。
不過任憑外面發生些甚麼事,都不影響他行功運氣,同樣也不影響他在夢境中演練劍法。
顯然這是《六如法》的又一樁好處。
並不一定要打坐,他可以躺著、可以坐著、可以站著,隨時隨地皆能修練,用不著擔心真氣走岔,也沒走火入魔之厄。
這又是一種無上秘法才有的特徵。
這次的航程沒那麼遠,不需要半年的時間。
兩天之後,飛天船降落了。
那是一處山脈,蜿蜒曲折,縱橫十幾里,降落點在一個山坳中。出了山坳,就是定居點。
下了飛天船,謝小玉感到這裡比城裡差太多了。
城裡的房子再簡陋,至少外表光鮮,而且全都是樓房。
這裡漫山遍野都是低矮的平房,有用土夯的,有木板搭的,更有一些茅草屋;而且到處亂造,明顯沒有規劃過,東一簇西一堆,整片居住區看上去就像顆瘌痢頭。
這裡的路也沒人修繕,坑坑窪窪,到處都積水,很多水塘都已經發黑髮臭。
「俺們就要住在這裡啊?」李福祿後悔了。早知道礦山這樣殘破,他就留在城裡。
「你和你姐姐就是在這裡出生的,那時候你怎麼不說這裡破?」李光宗瞪了兒子一眼。
「那時候俺才幾個月,能說話嗎?」李福祿頂了一句,馬上縮到後面。
李光宗看了遠處的礦山一眼,有些緬懷地說道:「十五年前這裡是一座大礦,現在恐怕已經沒多少礦石了。你沒看積水都發臭了嗎?說明有水塘的地方很久沒人走動,大家恐怕都已經去別的礦山。」
「那我們還來這裡?」李福祿嘟囔了一聲。
「我們頂多在這裡待半年,為的是讓你們練練手、熟悉一下礦井。老礦有老礦的好處,甚麼東西都是現成的。」李光宗想起當初他剛來這裡時吃的那些苦頭。
如果一開始有人帶領,一切都會順利許多。
這些臭小子全都身在福中不知福。
心底藏著一口怨氣,李光宗原本打算先找地方住下來,現在改變主意了,先帶著這些人去礦山。
別的不急,先得拜見礦頭簽契約打手印。
礦山離居住區有兩里,遠遠就可以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
最先看到的是一排石砌的房子,大多是平房,只有一幢三層的矮樓。
李光宗領著人直往那幢矮樓而去,一進去就看到裡面冷冷清清,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當院坐在一把搖椅上,左手邊放著一張破爛小桌,桌上擺著茶壺和茶杯。
「何叔,十五年沒見,您仍舊這樣硬朗。」李光宗走上去鞠了個躬。
老礦頭沒動彈,靠在躺椅上斜眼瞟了瞟。
當年李光宗離開天寶州時才二十多歲,成家立業,還發了財,兒子女兒都有了,可謂是意氣風發。
十五年後重返,人已入中年還拖家帶口,就算容貌沒變,也認不出來了。
不過老礦頭也聽出這是舊識,肯定在這裡做過。一個人到了他這個歲數,多少有些念舊。
「最近幾年這座礦的出產越來越少,你真要在這裡做?」老頭問道。
「是。又要麻煩何叔了。」李光宗點頭應道。
老頭懶洋洋地站起身來,走進屋,從桌子抽屜里取出一份契約,回到院中說道:「簽個短契吧。我也不限制你們,甚麼時候想走,告訴我一聲就行。」
「多謝何叔。」李光宗又鞠了個躬。
接過契約,他先在上面按了個手印,然後把兒子叫過來,也在上面按了個手印。其他人也一個個在契約上按下手印,只有謝小玉在一旁看著。
把文契還給礦頭,李光宗說道:「何叔,您休息,我們先走了。」
老礦頭難得擺了擺手,心裡挺舒服。幾年來,這裡越來越冷清,他也越來越閒,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別人的尊敬了。
又是兩里路。從礦山出來,還得回居住區去。
「拎著一大堆東西走來走去,根本沒必要嘛。」李福祿又在那裡嘟囔,另外幾個傻小子也跟著點頭。不過他們不敢說出來,怕挨揍。
「放屁!這樣才顯得尊重,要不然礦頭那麼好說話?簽短契和一般的契完全不一樣。簽了短契,我們要走便走,一般的契約是會賠錢的。」李光宗替自己的安排找著理由,他必須維護自己的權威。
回到居住區,太陽已經西斜。李光宗四周看了看,然後指著一處稍微乾淨些的地方說道:「我們就把家安在這邊吧。」
「慢著。」謝小玉連忙攔住。
說完,他飛身朝著百丈外的一座小山掠去。只是幾躍,他就躍到山頂,站在最頂上往四周觀瞧。
剛從飛天船上下來,他就已經發現一件事。
整個居住區建造在一條靈脈上,正是這道靈脈維持著四周的法陣,將毒瘴邪氣驅趕在外面。
謝小玉雙手掐訣,舉到眼前,兩手食指在眼皮上一抹,再睜開眼睛,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樣。
地上多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隨著風卷來卷去,那些亂七八糟的房子散髮出一股淡淡的黑氣,卻被薄霧壓住,無法四處蔓延,只能匯成一條條徑流朝著薄霧外圍淌去。
黑氣所經之地自然碰都不能碰,他要找的是霧氣濃密的地方。
此刻,他所用的法門名為「觀天徹地洞幽大法」,是一門觀星望氣之術。
他來天寶州前,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就為了換這門法術,現在果然派上用場。
過了片刻,他從山頂躍了下來,回到眾人面前,指了指百丈外的一片山崖,問李光宗道:「可以把房子蓋在那裡嗎?」
李光宗一臉迷惑,看了看山崖道:「可以,只是上下不太容易。」
「那麼高,怎麼蓋房子?」李福祿甕聲甕氣地問道。
「是啊!每天干完活還要爬那麼高。」一個矮個子也呆呆看著那道山崖抱怨。
「這裡有條靈脈。」謝小玉只用一句話,就把大家的抱怨堵了回去。
眾人都不知道甚麼是靈脈,但是他們對「脈」這個字敏感。挖礦要找礦脈,種田需要水脈,討生活要靠人脈;只要是「脈」,肯定都是好東西。
「還愣著幹甚麼?動手乾活。」李光宗吼道。
一幫缺根筋的傻小子們被支使著去外面砍木頭。
他們畢竟練過,雖然沒入門,筋骨卻比常人強壯得多,乾起活來頗為利落。
李光宗自己則拎著一把薄刃平斧,專門負責把砍下來的樹木整理成為木板和木條。
這是一門手技術,也是力氣活,除了他之外沒人能勝任。
謝小玉沒管這邊。他拎起一把十字鎬,飛身躥上那片懸崖,找了一處突出的石台鑿了起來。
他的力氣不小,一鎬下去,大片的岩石就剝落下來。
雖然成績不錯,他的心裡卻沒有絲毫喜悅。
換成以前,他只要放出法器就可以崩山裂石,一盞茶的工夫就能鑿出他想要的岩洞。
現在,他卻只能像苦力一樣憑力氣蠻乾。
不過,這也讓他警醒,以前他太依賴法器了,一旦失去法器,立刻變得甚麼都不是。
還好發現得早,如果等到真正人器合一之後才發現這個問題,為時已晚。
多想無用,反正他已經選擇劍修之路。
謝小玉揮舞著十字鎬,專心挖了起來。
兩個時辰後,崖壁上多出一個很深的岩洞。
岩洞不大,形狀像個水瓢,洞口寬三尺、高五尺,他的身材瘦小,正好可以進去,像李光宗和那幾個傻小子,就得低頭彎腰才能進來。
裡面是一間石室,最寬處不過一丈,空空蕩蕩,像是和尚住的禪房。
他打開草窩,把雞蛋全都取了出來,放在石室最裡面的地方。
空的草窩扁扁的,倒扣過來往地上一放就是一個不錯的蒲團,不過這樣坐上去效果差得多。他從口袋里翻出幾塊玉石,這是他僅有的財產。
石室的地板上早已經鑿好五個窟窿,那是按照四象方位所鑿。
玉石一放進去,他掐訣一指,石室里立刻無風自動。
緊接著,從西方白虎方位噴出一股白光,瞬間將石室整個籠罩在裡面。
他布的是四象聚靈陣。
四象陣其實和五行陣差不多,明為四象,暗含五行,不過兩者又有區別。
五行陣注重生克變化,四象陣擅長分化鎮壓,讓金、木、水、火、土各就其位。
西方白虎屬「金」,主殺伐,靈氣從那裡噴發出來,自然帶有一股庚金殺伐之氣,一般人根本住不了,但是對劍修來說卻再合適不過。
只有東面一角被一團青氣護住,那兩百顆雞蛋就放在這裡。東方青龍屬「木」,主生養;他想把雞蛋孵化成小雞,用木氣護住再好不過。
他辛辛苦苦開鑿這座石室,就是因為這裡是靈脈的分支。
在門派里,這樣的石室只有得寵的弟子才有資格享用,他以前住的地方遠不如這裡。
這樣一想,剛來時的那股怨憤又消了不少。
被流放到這裡,他居然時來運轉,不知道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不急著把銅壺和銅管連接起來,這些瑣事可以之後再做,謝小玉在蒲團上盤坐下來。
雖然在城裡和飛天船上他一直打坐練氣,但那只是聊勝於無,靠天地間的這點靈氣根本別想修出甚麼東西。
已經不是第一次修練,沒多久他就進入了夢境。不過,這次他有意運轉著真氣。
他體內的真氣大部分仍舊是以前練出來的曇陽紫氣,而不是六如真氣。
如果不刻意運轉的話,兩種真氣便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
現在強行將曇陽紫氣按照六如法的路徑流轉,曇陽紫氣就會漸漸化為六如真氣。
這樣做就是通常所稱的轉修,不轉換真氣的話,就叫做兼修,兩者各有所長。
轉修的過程肯定有所消耗,不過有所失必然有所得,完全轉化之後,等於把以前的修為轉嫁到新功法上,而且體內只有一種真氣,勝在精純。
謝小玉以前的真氣堪稱渾厚,這恐怕是《紫府天籙》唯一的優點。
平心而論,《紫府天籙》並不算差。
人器合一,以人養器,以器養人,只要有耐性一路修練上去,幾乎用不著擔心遭遇瓶頸,完全是一條康莊大道。
謝小玉別的沒有,勤奮和毅力絕對不缺。
八歲入門,整整六年時間他沒日沒夜地苦修,雖然實力在同齡人里只能算中等,但是真氣之渾厚可以排名前十。
從這一點上來說,他的師父傳他《紫府天籙》也算因材施教。
不過,康莊大道正如其名,一路走去雖然沒甚麼風險,最多也就求個長生富貴,想要叱吒天下是不可能的,連嘯聚一方都做不到。
一身真氣再渾厚,也沒甚麼大用。
一時之間,過去的種種回憶掠上心頭,他的心裡越來越亂。一會兒出現的是師父淡漠的眼神,一會兒又看到師父為他求情的場面。
六年來,他一直拼命討好師父,但是師父對他不冷不熱。不過,最後關頭還是拉了他一把,所以他只是被流放,並沒有被廢去一身修為。
對師父他仍舊懷著一分敬意,但是對其他人他就沒有一點好感了。
陷害他的人不用說,讓他憤恨的還有同在藏經閣那幾個師兄弟。正是他們作證,讓這場冤案變得確鑿無疑。
那幾個人是被收買了,還是有其他原因?
謝小玉怎麼也想不明白。
心情變得越來越陰鬱,夢境也隨之起了變化。
原本甚麼都沒有的夢境中漸漸烏雲密布,突然一道電光划過,緊接著雷聲滾滾,然後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夢境中的他仍舊舞著劍。當年在門派里,他練功做事也是風雨無阻,門派之中說到毅力,他絕對第一。
又是一道閃電划過,這次距離極近,雷聲徬彿在耳邊炸開。
他心頭一震,圓融的劍招頓時出現破綻。
呆愣愣地看著消失的閃電,他眼中仍舊殘留著閃電划過的痕跡,耳邊也回響著隆隆的雷聲。
謝小玉徬彿捕捉到甚麼。
沒人能夠看清閃電怎麼划過,人們看到的閃電是一道橫亙天際的殘影,然後是滾滾的雷鳴。
閃電的威力多可怕,只要看那刺眼的電光和震顫人心的雷鳴就可以明白,但是真正被雷擊中的人恐怕沒機會看到電光、聽到雷聲。
再往下深究,如此驚人的威力從哪裡來?
他立刻得到答案。
是雲,鋪天蓋地的烏雲。
聚千里之勢,集天地之力,剎那而發,瞬息光明。
這就是電。
在夢境中,他的劍變得慢了下來,盤旋環繞間,給人一種異常厚重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劍動了,他的劍快得不見蹤影,只剩一道殘留在半空中的劍光。
夢境破了,那乍現的劍光一下子就把夢境擊破,他也從夢境中驚醒。
睜開眼,只看到外面的夜色正濃,不知不覺已是午夜。
瞬間,他發現自己的情況有些不對勁,渾身上下氣血浮動,心裡也動蕩不寧,這不像是剛剛從入定中出來的模樣。
說來奇怪,一般調息吐納只會讓人心情平靜,大夢真訣卻相反,製造的夢境會勾起往日的回憶,讓人心緒不寧。
如此怪異,也不知道是《六如法》的問題,還是他自己的原因。難道修練《六如法》需要甚麼前提條件?
謝小玉的心頭有些發毛。
這極有可能。
佛門的東西都很古怪,有時候要斬斷情緣、斷絕六根,或是要做到無悲、無喜、無怒、無貪、無嗔。
像他這樣六根不淨、怨氣沖天,肯定不合適。
一想到這兒,謝小玉的心裡有些猶豫起來。
但隨即他又想起夢中那一劍,頓時變得熱血沸騰。
門派里也有幾門以快速犀利著稱的劍術,和夢中那一劍只在仲伯之間。
但是,在《六如法》里電只是六法之一,而且排名最後,前面還有夢、幻、泡、影、露。
只憑這一劍,他已經再無懷疑,《六如法》必然是一門無上秘法。
再一內視,他越發確定這一點。
他體內的曇陽紫氣已經化盡,但是轉化過來的六如真氣卻連原來一成都不到。
真氣的轉換一定會有損耗,但是損耗這麼多絕對不正常,唯一的解釋就是轉化後的真氣質量要好得多。
狂喜之下,他一連翻了十幾個筋鬥,還大呼小叫一番,一年來積聚在心頭的悲苦和怨憤都一起發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