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徒
黑黑的火車嗚嗚地噴著粗氣,沿著長長的鐵路,晝夜穿梭於東北平原上磅礡的林海之間,到了奉天便暫時歇歇它滾燙的輪轂,車輪在鋥亮的鐵軌上尖嘯,滋啦啦地划出一長串火星,卻仍未驚擾這片土地的美夢,山東來的謀生者大多能憑借著孔鄉教化的淳樸與精乾,在這片自由的天地間闖蕩出美夢般苦盡甘來的日子,那寄宿著故鄉家園的夢境,卻不知會被甚麼東西,連同現在的生活一起,鏡子般嘩啦啦地打破,化為無奈而美麗的泡影。
風火輪終於停下了它迅疾的蹤影,一節節火車里下來的,是端著槍的兵,待到它再啓程時,也會帶著一車車端著槍的人一起離開。
眼下的年月說不上太平,不過奉天城裡的百姓勉勉強強地能過上安定的日子,相對於華夏大地上的其他人,這或許就算是一種幸運了吧。
藍三叔的飯莊子開在奉天城裡還算繁華的一處地界,作為眾多闖關東來的山東老鄉中的一員,藍三叔一人能掙下這樣的產業,不得不說,是很有一些運氣和本事的,兩層樓,門前高高掛起一塊黑漆金字的大匾,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鴻來飯店」的招牌,下面掛著四個幌子,後廚的師傅里不乏魯菜好手,也有南方來的大廚,鮮香五味調和芳馨,炒勺里火熾熾地翻騰,伴著蒸籠里裊裊的霧氣,悠悠地飄散在喧鬧的街頭,過往的食客聞到香味,腳便控制不住地挪到飯店裡。
無論冬夏,飯莊子的主顧總是厚道地前來捧場,最常來的是挖參的老客和倒賣木耳,毛皮的商人,有的坐在二樓的幾個雅間——一張八仙桌,幾個椅子,要是主顧多,講究的差,板凳也湊合,更多的是坐在一樓的方桌邊,大呼小叫地行酒猜拳,哼著二人轉里的小曲,說點男人才能聽的葷段子——鴻來飯店不是甚麼不接地氣的館子,如果有拉車的和抗包的過來吃早午飯,就在樓下的長凳,還不是四方桌子旁邊,等著熱乎的疙瘩湯,味道濃郁厚重的熟食,豬頭肉,熏雞鹵鴨,炒下水,羊湯配餑餑,像包子麵條,豆漿油條,簡單的吃食也都有,坐在那端著碗啼嚕禿嚕一吃,吃完該乾嘛乾嘛,這才是大多數老百姓的常態,偶爾有幾個穿破爛衣裳拄著棍的,掌櫃往往也會拿幾個子兒,或者稀米粥鹹菜,好歹打發一下,都是人,都要吃飯,人家不比俺們賤在哪裡,裹腹的東西不值幾個流水,沒必要因為這點事斤斤計較。
藍三叔做著不小的生意,飯店吃食眾口咸宜,裡頭的夥計掌櫃為人處事更是叫人挑著大拇哥地誇,鴻來飯店便有口皆碑,這幾年來吃飯的貴人也有不少,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穿著軍靴的出入,便更沒人敢找藍三叔的麻煩,一是有本事來錢多,二是環境安定沒人找茬,藍三叔的生意做得一天比一天紅火,也算是在奉天有了點名聲字號。
藍三叔是飯店的東家,掌櫃和賬房忙不過來,藍三叔偶爾幫襯幫襯,藍三叔,賬房,掌櫃,堂頭,還有個不咋說話的獨眼老夥計,都是山東來的,都是同鄉,藍三叔早年和一個姓朱的漢子一起在金場掏過金,活著拿回來一小袋黃豆粒似的金子,又有老哥幾個幫襯,才把飯店做的越來越大,都是絕對信得過的,就是那個獨眼老夥計,姓賀的,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不過這麼多年一塊過來了,早就習慣了,他不是個壞人,只是做過些不好說的事罷了。
這麼些人,個個都有點能耐,加上幾個師傅夥計,經營一個飯店,夠用了。
2 不過藍三叔回鄉下的這幾個月,身後沒跟著那個嘰嘰喳喳的虎閨女,倒是帶回來個愣頭愣腦,不愛說話的半大小子,一口一個爹地叫著藍三叔,大傢伙恍然大悟,那個藍三叔同大伙經常講起,虎閨女一聽就臊得臉通紅的,周昆,就是這小子。
打量著周昆,眾人覺得藍家很有福。
周昆幫著賬房老李算了一天賬,又裡裡外外地打了一天雜,又和陳掌櫃站了一天,三天下來,櫃上的陳掌櫃,扒拉算珠子的老李,堂頭常富,為了周昆,差點打起來。
賬房老李說甚麼都要讓周昆和他學徒,拍胸脯保證,只要周昆願意學,三年之後,你別說擱奉天,就是東三省都得是頭一號的賬房先生;堂頭常富覺得周昆為人處事直中帶點機靈,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三教九流,離不開一個人情練達,要說通人情懂事故,頭一茬就是堂頭,周昆如果拜常富為師,保證以後出人頭地,別說一個飯館子,就是天下都是走的通走得轉的;
還是陳掌櫃局氣,一拍桌子,周昆是藍家的准女婿,將來肯定是要管著這個飯店的,要說這個,怎麼也得當自己徒弟,讓自己培養得當,將來准能把鴻來飯店做的全國都有名。
三個老夥計下工後圍在一塊堆喝茶,喝到最後,差點沒讓堂頭把桌子掀了,最後商量著沒有結果,還得把周昆薅過來拿主意。
「俺,俺要不都學吧……」周昆低著頭撓著腦袋,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李拿來掛歷,每個月一三五歸自己,二四六把周昆交給常富,七八九給陳掌櫃,十號給周昆放假,畢竟是孩子,時不時得玩玩。
周昆在飯店裡人緣很好,無論是夥計還是師傅都很喜歡他,他和燕子可不一樣,燕子在飯館裡大多也數時候都被大傢伙趕進炒菜師傅們做菜的後堂了。
周昆的算盤打得很響,很快,字寫得稍微草一些,不過看得明白就行,賬房老李把周昆按在屋子里沒黑沒白地教了三天,等周昆再拿算盤,先是嘁叱咔嚓一卟楞,便噼噼啪啪地打算起來,這回真的多大的數都難不倒他了。
尤其是周昆打算盤時兩只手都能用,算得就更快了。
周昆來了也快半個月了,比起這群熱情的師傅,他隱隱覺得不老說話的獨眼老夥計絕不是一般人。
周昆總盯著老獨眼看,嘴巴顧顧湧湧地,話卻說不出來。
老獨眼睜著精亮的左眼,也默默盯著周昆。
周昆每天除了學本事做工,就是倚在門口張望,望著和鄉間夏蟲的喧鬧截然不同的,比廟會還要熱鬧的街道,周昆的眼裡總是黑蒙蒙的,老是出神地想著事情。
過了年,周昆也十五歲了,不過對於一個一家之主,一個丈夫,一個「爹」
來說,這個年紀顯然小了點。
周昆想露出開朗的笑容,可回想起和杏枝的事,周昆又不敢笑了,生怕這樣的牽掛,這樣的希望,被自己笑沒了,啪地一聲,泡沫一樣破碎了,就像自己和杏枝的過往那樣,早就沒有了。
周昆坐在鴻來飯店的門檻上,看著東西向的街道漸少的行人,看著漸漸沒入黑暗的夕陽,看著余暉中鴻來飯店隨風飄搖的幌子,柳樹枝似的曼妙,就這樣坐到晚上,關了門,上了板子,熄了燈,躺在飯店後院裡屬於自己的房間里,身邊沒有那個溫香吵鬧的伴兒,周昆覺著很寂寞。
說實話,比起燕子溫香性感的肉體,周昆其實更喜歡燕子的開朗喧鬧,周昆怕極了孤獨,沒有燕子的夜裡,周昆總害怕那雙奪走了他一切的命運的大手,隨時會從寂靜的黑暗中猛地伸出,像奪走自己的娘那樣,再次奪走自己的一切。
周昆睡不著。
周昆還是睡著了,不過老是發夢魘,這個毛病從他六歲時就有,每天早上起來,周昆的被褥都會被他蹬的老亂,那個棒槌似的大雞雞兒,每早都會翹起老高老硬,半天都下不去。
周昆來到城裡以後總覺得很不適應,那些潛伏在城市角落里,窩在深宅大院裡的危機,讓周昆感覺到了比鄉間更大的危險。
2 周昆做了三個老夥計的徒弟之後,老李變得更懶了,常富變得更勤快了。
管賬房的老李把賬本往桌上一放,記賬,算賬,都是周昆的活兒,老李捧著小茶壺咕嘟咕嘟地喝著,時不時從藤搖椅上下來,繞著整條街溜達一圈,偶爾會帶回來一些點心小吃,老李自己不吃,就放在周昆身邊,算完了全歸周昆,不過規矩在先,如果周昆算出來錯賬,或者哪個賬目沒記上,老李就要讓周昆多跟自己學一天。
不過周昆定力很足,一拿起筆和算盤,幾乎就是和賬本卯上了,有時候午飯都不吃,死盯盯地啃著賬,老李每天查賬之前周昆都會算兩遍多,精明的老李也挑不出毛病來。
老李瘦巴巴的,眼睛亮晶晶的,腦子靈光,記性眼兒奇佳,很年輕就考中了秀才,本來是要接著考舉人的,可民國來得太快,家裡更養不起閒人,老李只好闖關東謀生路。
老李不但是周昆的算術師父,老李時常教周昆認字,看周昆認字差不多了,就打算教周昆念書,老李跟周昆說的深奧,周昆卻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
「俗話說,這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俺看你就甭跟常富學了,直接跟俺一學到底,俗話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啊,俺看燕子那丫頭倒是不錯,顏如玉有了,那書中還有黃金屋呢,總之俺教你念書,足足的了。」
老李如是說,自然是和常富有點不對付,常富想從周昆口裡套老李的話,周昆就是不說,常富自認人情練達,百竅玲瓏,可對上悶葫蘆周昆,常富也沒招。
不過常富看出周昆絕不是不通人情的呆子,相反的,別看這孩子平日里悶葫蘆似的,內裡有大仁義,這是一般人都沒有的,因此常富就把周昆帶在身邊迎來送往,教周昆識人辨事,手把手地教周昆店家的禮節,沒事就和周昆傳授人情世故,用常富的話來說,人情練達即文章,學會了人情世故,不比鑽書里學成個老李似的呆子強?
當周昆問到常富自己的事,常富總是沈默著露出無奈的笑容,常富想問周昆的過往,周昆也低頭不說話,兩個人之間似乎有些共同的命運,雖然對彼此的底細都不瞭解,走得卻最近。
至於陳掌櫃,周昆從他那學得最多,陳掌櫃只讓他和自己一起站櫃,叮囑周昆記住自己說的每句話,做過的每件事,細細琢磨琢磨,這就足夠了。
周昆學得很認真,很仔細,又機靈勤快,人也很赤誠,大傢伙都喜歡他,老夥計們也都願意教他。
常富私下裡問周昆,你都是藍家的女婿,將來的少東家了,咋還和夥計似的賣力呢?
「俺不想當孬種,俺怕人笑話俺,俺……俺得有點本事,將來,俺得,俺得護著這個家哩。」周昆漲紅了小臉,磕磕巴巴地說到。
一個來月過去,周昆變了很多,更穩當,更文靜了,沒了那股土頭土腦的愣勁兒,不過還老像小姑娘似的臉紅,周昆那顆憨直的「瓤」,還乾乾淨淨的。
3 周昆來的這幾天里,店裡來的女客莫名其妙地多了起來,上學的女學生,官家商家的夫人小姐,附近生意家的閨女,甚至好幾個街外的婊子都過來吃飯,女客就坐在大堂里,周昆站櫃的時候堂里圍著櫃的桌子鶯鶯燕燕地坐滿了高矮醜俊的女人,就連大戶人家點堂食的小丫鬟也樂意坐在門口板凳上和周昆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周昆低頭算賬打算盤時,半個屋子的人都往他那看。
最近的生意火得邪乎,來得又都是女客,藍三叔知道咋回事,不過周昆很規矩,藍三叔也不擔心。
周昆長得確實俊,隨娘,吃的喝的跟上了,周昆的個頭蹭蹭地竄,褲腿袖口眼瞅著短了,藍三叔才想起來周昆一直穿得自己和兒子的舊衣服,挺大個小子了,連件自己的衣服都沒有,怪叫人心疼的。
藍三叔拉著周昆去裁縫鋪,長衣短擺地給周昆訂做了好幾套衣服,裁縫一邊給周昆量尺寸,一邊誇藍三叔有福,兩個兒子都這麼出色,尤其是二兒子,多精神的小伙子!
把藍三叔樂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給周昆量下身時,藍三叔特意叮囑裁縫把褲子的褲襠做松快一些,裁縫貼著周昆的大腿根量腿粗,碰到了周昆大腿里側的「傢伙」,便暗笑著心領神會。
「這小子以後的媳婦得遭罪咯……」裁縫意味深長地盯著周昆,臊得周昆臉都紅了。
周昆頭一回穿上這麼乾淨立整的衣服,看著鏡子里亮亮堂堂的大小伙子,周昆覺得自己好像在透過鏡子看另外一個人,周昆抬了抬手,跺了跺腳,還是不敢相信鏡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周昆看四下沒人注意,便偷偷把那話兒從褲子里翻了出來,對著鏡子一看,嚯,確實是好嚇人一條大肉棒槌!
鏡子里的人是自己沒錯!
周昆趕忙把褲子提上,心裡直罵自己不要臉。
那個乾瘦邋遢的少年,終於能幹乾淨淨地挺起脊梁,活出個人樣了。
周昆得了新衣服,寶貝似的一件件捧在手裡理了又理,最終也一件都沒捨得穿,翻來覆去疊了好幾遍,疊的滿意之後才把衣服放進櫃子里。
藍三叔捏了捏周昆的臉,周昆實在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穿吧,衣服就是穿的玩意,等你穿舊了,爹還給你買。」
藍三叔堅持讓周昆穿上新衣,周昆不好執拗,便挑了件白色短衫,配著黑色粗布褲子——店裡的夥計也是個裝束,利索地穿上了。
周昆穿上乾淨利索的衣服後更顯精神漂亮,把一樣裝束的一眾夥計都比了下去,挨在門口偷看周昆的大姑娘都快把門框扣掉漆了,不過周昆倒是照舊扒拉算盤記賬,沒多一點念頭。
「昆子,你有女人福哩,外頭的大姑娘都偷看你呢。」店裡的夥計半嫉妒地同周昆開玩笑到。
「沒看俺哩,你別亂說,叫人聽見不好哩。」
周昆若在記賬算賬,就把算盤摔的老響,若是跟著常富接待客人,說完這話之後就會跑開,若是跟著陳掌櫃站櫃,就用眼睛盯著腳尖,沁著頭不說話。
周昆沒膽去看城裡打扮的花花綠綠的女人們,對於城市的恐懼從來到奉天城的那一刻起便刻在了他的心裡,讓他只能用乾活和學東西來麻痹自己,聽藍三叔說,城裡的女人都是姨太太,小姐,是有主,有男人的,如果招惹上,便要有大麻煩,若是沒經住誘惑和婊子睡一覺,楊梅大的血瘡就會長滿全身,到最後像條野狗般爛死。
「要是燕子身子不方便了,不是還有你娘呢嗎。」
藍三叔瞅著周昆,眼裡狡黠地笑著:「家裡的女人可比外頭的強,再說了,你要瞎玩染了病,燕子也遭殃。」
於是周昆便更不敢把眼睛稍微挪到女人身上一下,每天只顧著做工,不知道的還以為周昆和藍三叔簽了賣身契呢。
4 周昆是眾多夥計里最規矩的孩子,就有一點不好,不咋說話吱聲,讓別人找嘴也不還口,悶葫蘆似的受著,讓人乾著急。
這天周昆和眾夥計吃完中飯,抹了抹嘴,見沒甚麼來客,便靠在櫃上稍微眯了一會,接著算上午的賬去。
周昆把算盤打得蹦豆似的脆響,末了嘁叱咔嚓地把算盤一卟楞,算珠碰錯,聲兒剛落地,周昆回過神,感覺有人在看自己,一抬頭,只見一個和自己一邊年齡的女孩站在櫃前,正和自己眼神對上。
女孩留著齊耳發,兩腮淡淡地撲了點胭脂,身上衣服的香味很淡,鮮明地直往鼻子里竄,眼睛不大不小,清秀得很是晶瑩,眸光閃閃的,從里到外透著靈秀。
周昆不敢細打量女孩,受驚了似的低下頭,趕忙從櫃里出來招呼女孩落座。
「我不吃飯。」
女孩的聲音很清澈,官話說得也很是標準,她規規矩矩地站著,徬彿不應該出現在滿是煙火氣的這裡,她的身段就和她身上的香味,她的聲音一樣,清淡卻令人印象深刻。
「那……您要?」周昆聽女孩說話,頓時覺得自己很土,便不敢多搭茬,生怕讓女孩笑話。
「我找藍燕,下個月末就開學了,我找她一起做功課。」女孩打量著眼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眼神就沒從周昆的身上移開過。
「陳師父,俺們這有個叫藍燕的人嗎?」周昆高喊,話說出口才意識到女孩說的人是燕子。
「啊,沒事了師父,有位小姐要找燕子。」
常富叮囑周昆遇到穿著貴氣的年輕女人要叫小姐,周昆未及細打量,便隱隱約約明白叫她小姐錯不了。
「燕子不在……她還在鄉下,開學之前才回。」周昆低著頭,卻看見女孩漆黑油亮的皮鞋和素白素白的短襪,還有女孩光潔纖細的小腿。
「你怎麼盯著人家腳看,耍流氓是不?」女孩話里帶笑地翹了翹腳,嚇得周昆趕忙別過頭去。
「俺,俺沒那意思……」周昆急得耳根子都紅了,女孩看著周昆紅撲撲的臉蛋,不禁笑出聲來。
「哈哈……咋還和姑娘似的,我們班最怕羞的女孩都沒你秀眯。」
女孩覺得周昆很有意思,一般來說,飯店裡的夥計是絕不可能這麼容易害羞的,一個男人倒像沒嫁人的大姑娘似的怕生,不如說,就連自己這個沒經過男人的處子都比他闖練點。
眼前這個男孩個頭不矮,頭髮衣服都很立正,身上還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和那些店裡忙碌粗糙的夥計相比,實在算得上很乾淨了。
這人的眉眼也實在算得上好看,周正的臉,大大的眼睛精神地閃著光,眉毛就和畫上去似的漆黑俊俏,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卻泛著紅,唇上還有一點淺淺的,微微能看出來的絨毛,倒顯得他很陽剛。
不過除了剛才抬頭那一下,他都沒拿正眼看過自己,作為大男人來說,他實在有點不太禮貌。
這樣一個人,只要以前見過面,自己絕沒可能忘記,想必是藍三叔回來時一起帶過來的,不過看他的舉止不像是乾過夥計的,那他以前是,秀才?
老師?
不然咋來櫃上呆著,算盤還打得這麼好?
噼里啪啦的比放鞭炮還熱鬧,還能兩手左右開弓,比自己瞎扒拉著玩都快,看他算術時那麼認真的樣子,估計不是胡鬧,果真如此,那就比私塾里教算術的老古董都要厲害了。
「小掌櫃,我以前沒見過你,甚麼時候來的?」多猜無益,女孩乾脆直接問周昆到。
「俺,不,我,我,啊……上,上個月剛來……」周昆緊張得舌頭都快打結了,這還是他除了燕子以外接觸過的為數不多的女孩,而燕子又幾乎是和自己一塊光著屁股長大的,周昆實在不知道咋害怕她。
按理說周昆日過的女人不算少了,可面對異性,周昆還是會很緊張,或許是性的開蒙只滋潤了少年的肉體和陽具,並沒讓這個男孩的心智方面有所突破吧。
「哈呵呵……」女孩看周昆的窘態,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為啥老爺們兒總愛逗小女孩玩兒。
「小掌櫃,你是藍燕的哥哥?可藍大哥我是見過的,那你是藍燕的弟弟?我看也不太像,對了,小掌櫃怎麼稱呼?」
眼前的男孩把管藍燕叫燕子,又不是藍燕的一母兄弟,那就應該是藍燕的堂哥或者表哥,不過她倆長得也不像呀……
女孩越琢磨越好奇,實在想挖一挖男孩的底細。
「俺……周昆……」周昆低著頭,還是不敢看女孩,囁嚅半天才擠出來柔柔的小聲。
「周昆,那我就叫你周大哥吧,我叫白蘭,很高興認識你。」名叫白蘭的女孩耳濡目染新式言辭禮儀,說著便伸出手去,要和周昆握手。
「俺……這………?」周昆見白蘭遞出雪白的細手,一時間慌了神,不知道該咋辦了。
白蘭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把男人逗成這樣,心裡愈發感覺到新奇和欣喜,男人臉紅實在好看,白蘭盯著周昆的臉,眼睛都不願意挪地方了,就這麼一直眼不錯珠地盯著周昆。
「周大哥不會連握手都不知道吧?」白蘭咯咯地笑著,清雅的身影不住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