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麻木的心,微鼓的肚
夜晚的洞穴,搖曳的火堆旁。
雙手抱膝,雙目無神的河野薰就這樣僵硬地坐在那裡,憔悴的臉頰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火堆。
就好像那搖曳的火光,是這世上最美麗的風景。
事情到了現在這一步,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主動離開唐語墨的保護,轉而試圖利用楚言,最後不僅沒有成功,反而險些被殺。
而本來,山間楓是她最後的機會。
這個一心想要自己好的摯友,不僅主動代替自己落入了那種男人的手中,還堅持每天來給自己送食物,對自己噓寒問暖,可到頭來,自己卻因為一點雞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情緒,就徹底地傷透了她的心。
河野薰後悔嗎?
當然後悔。
但相比於後悔,更多的是恐懼。
接下來該怎幺辦?
擺在河野薰面前的選擇,真的不多了。
她看著面前跳動的火光,瘦弱的肩膀不由得戰慄起來。
現在在她的心中,楚言已經不再是那個老實巴交,看上去就很好利用的華國男人,而是一個冷酷狠辣、把女人當做玩物、為了利益可以做出任何事的瘋子。
讓她繼續向這樣一個男人諂媚,甚至於付出自己的身體……別說她能不能過了心中那一關,就連鼓起勇氣再次靠近,都不太容易。
對了……
就在這時,山間楓忽然擡起頭。
唐老師……還有唐老師!
雖然她一直都認為唐老師靠不住,但至少會像一個溫柔的大姐姐一般盡其所能地照顧她們。
而事到如今,能與自己相依為命的人,也就只剩下唐老師了。
河野薰這般想著,便急切地向著周圍看去……
目光卻漸漸呆滯。
卻見這偌大的山洞之內,除了她以外,哪裡還有其他人的身影?
山洞之外,天色已然徹底漆黑一片。
若是以往,唐語墨一定會在傍晚之前返回洞穴休息,既然這個時候她不在,那就說明……
「……唐老師?」
河野薰的心中漸漸浮現出一陣涼意,她試探著開口呼喚。
在這一瞬間,河野薰從未如此想要見到那個過去這段時間里、她根本連正眼也不會看上一眼的女人。
「唐老師?!」
河野薰表情漸漸驚恐,她手忙腳亂地起身,跑到山洞之外,向著外面大聲地呼喊。
可回應她的,只有那夜色中窸窸窣窣的蟲鳴,和遠處隱沒在夜色中的海浪聲。
直到這一刻,河野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曾經那個一直在這片山洞里,默默地為她們收集食物淡水、清掃衛生、任勞任怨的唐老師,就這樣在她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像是當初被她毫不猶豫地背棄一樣,留下她一個人悄然離開了。
她去哪了?
河野薰環視洞穴之內,發現無論是儲存的野果和淡水,還是各種手制的簡易工具,皆完完整整地放在原處,被整理得井井有條。
即便是不告而別,唐老師也沒帶走一件身外之物,全部留給了她。
一步步回到火堆旁,河野薰在這寂靜的山洞內,再度一個人緩緩坐下。
那憔悴的臉蛋上,終於緩緩落下兩行淚水。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幺孤獨、這幺無助過。
……
與此同時。
從西南海灣向北,穿過沼澤,在即將進入紅木林的外圍,轉向西側那片幽暗寂靜的密林內。
這裡是黑熊的地盤。
是連如今的楚言,也不敢輕易踏入的區域。
而在這片密林的外圍,月光的照耀下,在那略顯潮濕的熱帶密林的土壤上,能看見一行清晰的涼拖鞋印。
順著這黑熊的地盤,一路向著深處蔓延。
黑熊是晝夜活動型動物,但更偏向晨昏活動,偶爾夜行,正午陽光熾盛時,往往會找一處陰涼的地方休息。
當然,這鞋印的主人並沒有考慮這幺多。
她清楚這裡是猛獸的地盤,但她只想離開這片讓她愈發崩潰的海灣,要幺找到一片不再受任何人打擾的地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活下去,要幺就成為野生動物的盤中餐,結束這漫長的噩夢。
所以,就如同她一開始流落荒島時的天胡開局一般,幸運女神再一次眷顧了她。
那行鞋印奇跡一般地穿越了黑熊的領地,期間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和阻礙,抵達了這片廣闊的熱帶密林深處,一路西行。
可惜,那鞋印最終還是在即將穿越密林,到達一片開闊的嶄新區域前戛然而止,留下了一大塊倒伏的痕跡。
這片密林的深處氧氣稀薄,空氣潮濕,顯然,這鞋印的主人沒能撐到最後。
只不過,這一串痕跡卻並沒有到此為止。
在那戛然而止的鞋印前方,出現了一行更加清晰、明顯是最近才剛剛留下的嶄新鞋印。
那鞋印很大,單看尺寸幾乎與楚言相當,鞋跟清晰稜角分明,看上去大概是皮靴之類,堅固而沈重。
鞋印也極深,幾乎是每走一步就要在潮濕的密林土壤上陷下去一節,很明顯,留下鞋印之人身負重物。
那鞋印延續了那涼拖鞋印的目標,繼續一路向西。
直到離開這片熱帶雨林。
……
唐語墨做了一個夢。
在夢里,她回到了她熟悉的班級講堂,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的上午,講台下,坐著一排排熟悉的稚嫩面孔。
男孩皆是油臉平頭小鬍子,女孩皆是黑框眼鏡蘑菇頭,都穿著劣質且完全談不上舒適的運動裝,像是一個個小憨憨般擡著頭、睜著那永遠迷瞪永遠睡不醒的雙眼、看著她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汲取著他們今後在人生中大概永遠也用不上的知識,就這樣毫無意義地、度過自己廉價青春中的四十分鐘。
簡直是一場噩夢。
誠然,唐語墨出身高知家庭,前半生過得順風順水,甚至於曾經也和下面這些孩子一樣麻木地坐在那裡,但當她真的用了二十多年,從講台之下走到了講台之上,才終於恍然,終於開始為講台下的一張張臉而痛惜……
於是她選擇逃避,最終變成了一個「優秀」的年輕教師,在父母的安排下,不帶畢業班、不做班主任,每天有課就上,沒課就走,空閒時間看書、養花、騎行,生活恬淡而精緻。
至於講台之下的那一張張疲憊的臉,空洞的眼,以及麻木的心?
她也只能看在眼裡,並且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