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都
馬車在通往天淵城的官道上吱呀作響,北境的風不安分地捲起車窗簾的一角。
陳婉透過縫隙,看向前方地平線上逐漸清晰的巨大輪廓。
灰黑色的城牆如同巨獸匍匐,高聳入雲,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歷經戰火與歲月沈澱下來的龐大氣息,混合著鐵血與滄桑,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
天淵城。
齊國舊都,曾被譽為「天下第一雄城」,萬國來朝,繁華甲於天下。
五年前,這裡卻成了人族與妖族絞殺的巨大血肉磨盤。
妖皇蜃夜的鐵蹄踏碎城門,烈焰焚毀了無數宮殿樓閣,鮮血染紅了護城河。
而後,秦遠天率軍血戰奪回,這座古城又在人族的戰火與重建中掙扎喘息。
如今,它既是抗擊妖族的前線堡壘,旌旗獵獵,甲士如雲,又是秦家一手遮天的權柄象徵,法度廢弛,暗流洶湧。
繁華的市井與肅殺的軍營並存,南腔北調的商旅與傷痕累累的士卒擦肩,重建的華美樓閣牆縫間,或許還殘留著當年未洗淨的血色。
一座在輝煌廢墟上重建,卻又被新的陰影籠罩的複雜而矛盾的巨城。
陳婉的目光從巍峨的布滿修補痕跡的城牆,移到城頭飄揚的黑底金紋的「秦」字大旗,最後落回身前正專心趕車的陳塵身上。
少年清瘦的側臉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有些模糊,讓她心頭的不安越發濃重。
馬車隨著人流,緩緩通過戒備森嚴的城門。
城內的景象撲面而來,寬闊的主道以青石板鋪就,卻多有破損和暗沈的顏色。
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叫賣聲不絕於耳,依稀可見昔日繁華。
但往來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帶風霜或警惕,不時有成隊巡邏的秦家軍士挎刀走過,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更遠處,隱隱傳來軍營的操練呼喝聲和兵器碰撞的鏗鏘。
空氣中,混合著塵土、馬糞、炊煙、藥材,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消散的血腥氣與焦糊味。
馬車最終停在城西一片相對安靜的院落區,這裡是划撥給隨軍醫師及部分宗門後勤人員居住的地方,多是些簡樸但還算整潔的獨立小院。
陳婉剛扶著蘇見雪下車,正欲喚陳塵幫忙搬運行李和藥箱,那個溫文爾雅聲音便響起:
「陳谷主,蘇師妹,一路辛苦了。」
陸沈星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口,依舊是一身華貴的錦袍,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身後跟著兩名青雲弟子。
「陸公子。」
陳婉微微頷首。
陸沈星目光掃過正從車轅上跳下的陳塵,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
「陳師弟既已平安抵達天淵城,便不勞煩他再做這些瑣事了,如今前線吃緊,傷員日增,正是用人之際,陳師弟既然不精醫術,身為男兒,又是我北嶺宗門一份子,理當為御妖大業出力,我已安排,陳師弟即日起,便編入巡城衛隊,參與城防與清剿附近流竄妖物。」
陳婉臉色微變,上前一步,請求道:「陸公子,陳塵他修為淺薄,不通戰陣,貿然上前線,恐怕會有性命之憂,不如就讓他留在小女子的身邊,處理藥材,搬運傷員,也能為救治盡一份力。」
陸沈星笑容淡了些,解釋道:「陳谷主此言差矣,男兒志在四方,豈能久居婦人之手?正因為他修為尚淺,才更需要歷練,巡城衛隊相對安全,正是磨礪的好去處。」
「這……」
陸沈星又道:「況且,這是天淵城的規矩,所有徵召而來的男弟子,若無特殊技藝,皆需編入行伍,陸某雖暫領北嶺各宗調度之責,也不好徇私啊。」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讓陳婉難以反駁。
就在氣氛微僵之際,一個張揚跋扈的笑聲由遠及近。
「哈哈!陸公子說得在理,男兒就該上陣殺敵,窩在藥罐子里能有甚麼出息?」
秦無烈帶著幾名親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暗金色常服,少了些戰場戾氣,多了幾分貴公子的驕橫。
他先是目光貪婪地在蘇見雪臉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陳婉和陳塵,最後才看向陸沈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戲謔。
他顯然看得出陸沈星的心思,拍了拍陸沈星的肩膀,對陳婉道:
「不過嘛,陳谷主,殺妖也不急在一時,剛好,本世子那邊的軍營最近缺人手照料戰馬,那些畜生嬌貴得很,尋常僕役伺候不來,我看陳谷主的好徒兒心思縝密,手腳也利索,不如就去我軍營養馬處幫忙,既不用上前線冒險,也算是為御妖出力嘛,陸公子,你說呢?」
陸沈星明白秦無烈的用意,既把陳塵弄走,又沒讓陳塵去危險的前線,免得陳婉激烈反對,同時還能在自己的地盤上慢慢關照陳塵。
陸沈星心領神會,算是領了秦無烈的人情,說道:「世子所言極是,養馬亦是軍中要務,不可或缺,陳師弟,你意下如何?」
陳塵當然也知道兩人的心思,他區區一個普通弟子,如何能讓兩大翹楚這般重視,親自前來安排工作?
看著秦無烈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又看看師傅眼中深深的憂慮,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但憑世子與陸師兄安排。」
陳婉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
至少不用去前線直面妖族,已是萬幸,養馬雖苦,至少暫時安全。
她只能點點頭,對陳塵低聲道:「陳塵,萬事小心。」
秦無烈滿意地一揮手,一名親兵上前,對陳塵和另外幾個同樣被分配過來的新人喝道:
「你們幾個,跟我走!」
態度極為倨傲。
陳塵最後看了一眼師傅和師妹,用力向兩人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那親兵,匯入天淵城複雜的人流之中,朝著軍營的方向走去。
目送陳塵離開,秦無烈臉上笑容更盛,他對陸沈星使了個眼色,陸沈星沒有接,故作深沈。
秦無烈輕哼一聲,心中暗罵陸沈星就會裝樣子。
然後,他轉向陳婉,一改方才的倨傲,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陳谷主,家父近日操勞軍務,患了頭疾,疼痛難忍,軍中醫師皆束手無策,久聞陳谷主醫術通神,不知可否移步侯府,為家父診治一番?」
陳婉心中一凜,去侯府?她一個山野散醫,如何一到此地便敢去給名震天下的鎮妖侯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