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謀
次日清晨,百草谷依舊在藥香和鳥鳴中醒來。
陳婉早早起身,在院中打坐吐納片刻,便去藥田照料草藥。
她今日穿了一身簡單的藕荷色衣裙,長髮依舊用那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
陽光照在她沈靜的側臉上,肌膚白皙細膩,眉眼柔和,若不是氣質中那份歲月沈澱下的溫婉從容,單看容貌,說她只有二十出頭也有人信。
二十八歲,對於女子而言,已過青春鼎盛的年華,她卻將最好的時光,悉數付與了這一山谷的草木和兩個沒有血緣的徒兒。
約莫辰時,谷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嘈雜之聲,夾雜著哭喊、呻吟和焦急的呼喊。
「陳谷主,陳谷主來診了……」
「快讓開,讓我師弟先過去……」
「陳神醫,我呼吸有些困難了……」
陳婉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藥材,快步走向園門,陳塵和蘇見雪也聞聲從屋裡跑了出來。
只見藥園外的小道上,黑壓壓湧來一大群人,怕是有二三十之數。
有穿著粗布麻衣、滿臉黑氣的山民百姓,也有幾個服飾各異、持刀佩劍的門派弟子,更有三四個穿著青雲劍宗服飾的年輕修士。
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昨日才見過的周通。
這些人大多臉色青黑,氣息紊亂,有的甚至嘴角溢血,有的皮膚上浮現出詭異的暗紅色斑塊,從醫多年,陳婉一看便知這些人都是中毒了。
「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人……」
陳婉心中一驚,連忙迎上前。
一個獵戶打扮的中年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陳谷主,今天……今天早上,我與馮二哥在山下茶攤會合,準備上山打獵,不想山裡突然闖進一隻好大的黑皮妖獸,口吐毒霧,當時茶攤還有很多人,青雲宗和烈陽宗的弟子們拼死殺了那畜生,可好多人都吸了那妖獸的毒霧,中了妖毒,只得入谷來尋陳谷主。」
陳婉認得此人,正是山下的獵戶張五,其他人不少陳婉也都認得,包括茶攤的老闆。
一個生面孔道:「我們中了那孽畜的妖毒,聽說百草谷陳神醫醫術高明,能解妖毒,所以一起幫扶著進谷來,求您救救我們吧!」
「是啊陳谷主,我師弟吸了一口毒霧,現在渾身發冷,聽說妖毒恐怖,實在不敢怠慢。」
一個穿著烈陽宗服飾的弟子急聲道。
陳婉秀眉一蹙,妖毒雖然可怕,但眼見這些人毒症輕微,顯然中毒不深,而且山下便是城鎮,為何不去鎮裡醫治反而一起擁到她這谷中來呢。
這時,周通也擠上前,他身上也有些狼狽,但看起來傷勢最輕,此刻滿臉悲憤,對著一旁的蘇見雪賠禮道:
「陳谷主,昨日是我無禮,衝撞了蘇師妹與陳師弟,但今日事關人命,還請陳谷主不計前嫌,施以援手,我青雲劍宗幾名外門弟子也中了毒。」
還未等陳婉回應,蘇見雪嗆道:「你們青雲劍宗不是四大宗門嘛,這點小妖毒輕易便解了,何必來找我們醫治?」
陳婉看著兩個徒兒,看來昨日上山採藥估計是被周通刁難了,她掃了一眼眾人症狀,心中稍定,眾人所中並非罕見的妖毒,以百草谷的醫術和庫存藥材,應該可以應對這十數人。
陳婉醫者仁心,也顧不得這裡邊的眾多貓膩,即刻開始救治。
「將人都扶到東邊的屋裡,毒重者讓其躺下,陳塵,見雪,準備清瘴散、解毒湯,再去取銀針來。」
陳塵和蘇見雪立刻應聲,飛奔去準備。
很快,屋內便安置滿傷者,連屋外也坐了不少,陳婉居中調度,蘇見雪負責辨識傷情輕重,陳塵則按照吩咐煎藥、遞送工具。
陳婉親自動手,為症狀較重的幾人施針渡氣,又以特殊手法推拿穴道,引導淤毒。
她醫術確實高超,銀針落下,藥湯灌服,加上多數中毒較輕,不過一個多時辰,大部分傷者的臉色便開始好轉,青黑退去,呼吸逐漸平穩,幾無大礙。
眾人感恩戴德,連連道謝,周通也在一旁「感激」不已:
「陳谷主果真神醫,我等感激不盡!」
陳婉微微頷首,額間已有細汗,她吩咐陳塵和蘇見雪繼續照看,自己則去藥房準備下一批內服調理的藥劑。
然而,她剛進藥房——
「呃啊!」
一個原本已經能坐起來喝水的烈陽宗弟子,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胸口摔倒在地,渾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皮膚下浮現出暗紅色的斑塊,顏色極深,隱隱有潰爛的跡象。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短短半刻鐘內,幾乎所有傷者都出現了類似的反撲症狀,而且比來時更加凶猛劇烈。
痛苦哀嚎聲響徹山谷,甚至有傷勢稍輕的百姓開始抓撓自己的皮膚,狀若瘋狂。
「怎麼回事?!」
陳婉臉色驟變,疾步上前查看,她搭上張五的脈搏,只覺脈象紊亂狂躁,經脈之中徬彿有無數細針在攢刺,這絕非簡單的妖毒反噬。
「是你……是你用錯了藥!」
周通猛地跳起來,指著陳婉,臉上哪還有半分感激,只剩下猙獰的憤怒。
「我就說這偏僻小谷能有甚麼高明醫術,定是你學藝不精,又記恨昨日之事,胡亂用藥,才讓我等同門和這些百姓傷上加傷,大家看看,我邱師弟都快不行了。」
他這一喊,猶如點燃了火藥桶。
那些原本滿懷希望的傷者家屬和同門,看到親人同袍陷入垂死境地,絕望和憤怒瞬間淹沒了理智。
「庸醫,害人精!」
「還我爹命來!」
「殺了她,為師弟報仇!」
……
幾個烈陽宗和另一個小門派的弟子更是雙目赤紅,「鏘啷」拔出刀劍,對準了陳婉三人。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充滿戾氣的呼喊聲幾乎要將小小的百草谷掀翻。
蘇見雪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勇敢地站上前來,大聲道:「你們胡說,我和師傅用的藥絕對沒錯,一定是……」
「一定是甚麼?還想狡辯?」
周通打斷她,他修為在眾人中最高,此刻氣勢外放。
「方才我們進谷時都是中毒不深,被你們醫治後卻變成這般,不是你們庸醫害人是甚麼?!」
蘇見雪還想再爭辯,陳婉將她拉住,看著周通咄咄逼人的氣勢,她已經大概明白眼前的局勢。
她道:「周公子,現在不是向我們問責的時候,先讓我們救治了患者,等病情穩定再說。」
那烈陽宗弟子道:「哼,你們如此庸醫害人,我們如何還敢讓你們醫治?」
陳婉道:「我是大夫,豈會害你們?這其中肯定有蹊蹺,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我看看你們的情況,先穩住病情再說其他。」
周通哪裡讓陳婉辯解,猛地欺近,一把扣住陳婉的手腕,陳婉醫術雖高,自身修為卻幾乎沒有,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制住。
「放開我師傅!」
陳塵目眥欲裂,想衝上去,卻被另外兩個青雲弟子持劍攔住。
周通扣著陳婉命門,對著眾人高聲道:「諸位,這庸醫害慘了我們,豈能輕饒?今日,我便要她血債血償,再去尋找良醫。」
說著將冰冷的劍鋒,抵上陳婉纖細的脖頸,陳婉臉色蒼白,卻依然挺直脊背,目光沈靜地看著周通,沒有絲毫哀求。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喝自谷口傳來。
一道挺拔如劍的身影如流光般掠入谷中,正是陸沈星。
他面色「凝重」,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最後落在被周通挾持的陳婉身上,眉頭緊鎖。
「周通,放開陳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