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兒童節特別篇(1)
身體太小了,坐直了腳也夠不到地面,兩條光溜溜的小腿懸在半空,離沙發邊緣還有好大一截距離。
過長的真絲睡裙被我胡亂卷了幾圈,在腰間堆成厚厚一團,總算沒再絆腳。
袖口也卷了七八折,露出一小節白嫩的手腕。
然後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微微低頭,垂著眼。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打進來,落在我銀白色的頭頂,把發絲染成一層淺金色的光圈,完美!
咔噠。
門開了。
柯夜進門,第一件事是低頭換鞋。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肩線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今天應該心情還行,進門時沒有那種緊繃的低氣壓氣息。
嗯,挺帥,不愧是我的老公。
然後他抬起頭——
看見沙發上坐著的、銀白色頭髮的小女孩。
他的動作頓住了。
那只正要脫鞋的手懸在半空,藍眼睛微微睜大了那麼一瞬。空氣大概凝固了兩三秒。
我彎起嘴角,用最甜最乖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柯夜眉梢動了一下。
他沒答話,而是不緊不慢地脫下另一隻皮鞋,換上拖鞋,將西裝外套掛到衣帽架上。
動作流暢,一點都不像被嚇到的樣子,但我看見他掛外套時在衣架上摸索了兩下才掛穩。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從我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客廳,眉梢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最後又落回我身上。
「……你誰。」
他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是疑問句還是陳述句。
我雙手撐住沙發墊,身體往前傾了傾,讓自己的臉更清楚地暴露在燈光下。銀白色的發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我是小白 媽媽的女兒。」我一字一頓,表情坦然真誠,「媽媽說她今天有事,讓我來叔叔家等她。」
「你看,我跟媽媽長得很像吧。」
柯夜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過來。
他沒有在沙發對面坐下,也沒有去倒水。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彎下腰,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近距離地打量我。
從他身上傳來淡淡的雪松味香水,混著外面陽光和風的氣息。
他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我左邊臉頰的肉,往外拉了拉。
「叔叔,你回來——疼!你乾嘛!」
我連忙拍開他的手,捂住被捏紅的臉頰,怒目而視。這反應是真實的,那混蛋下手根本沒留情。
柯夜直起身,不緊不慢地將被他捏得松垮垮的領帶重新整了整,垂眼俯視著沙發上氣鼓鼓的我,嘴角終於浮起他那標誌性的、從容而饒有興致的弧度。
「皮膚挺好。」
他語氣淡淡地說。
「保養得不錯。」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繃住那副「我是無辜小朋友」的表情。
「我不知道叔叔在說甚麼。」
我眨巴眨巴紫色的眼睛,盡力把那雙眼睛睜得圓溜溜水汪汪的。
「媽媽說,如果叔叔說了奇怪的話,就讓我不要理他。」
「叔叔。」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鑒甚麼,「你叫我叔叔。」
「嗯!」我用力點頭,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叔叔好高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滾了一下。忍住,一定要忍住,不許笑。我在心裡瘋狂默念。
「那麼,」他維持著那個溫和的、不易察覺緊繃的微笑,「你是誰家的孩子?」
來了來了,等好久了。
我把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抱住沙發靠墊的一角,露出半張臉,只留一雙紫色的大眼睛在外面撲閃。
「我叫白小白!」聲音清脆得能掐出水,「媽媽說,今天媽媽有事,讓我來這裡等叔叔回家。」
「白小白。」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的弧度又往上抬了零點幾毫米,「你媽媽是誰?」
「我媽媽叫小白!」我大聲回答,還配合著晃了晃腦袋,銀白色的長髮跟著擺動,在陽光下漾出一層光暈,「媽媽說,叔叔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她還說——叔叔長得特別好看,就是老愛板著臉裝酷,其實心裡可溫柔了!」
柯夜的眉梢終於沒壓住,往上抬了一截。
我換了個姿勢,腿太短了懸著坐久了有點麻,我把腳收上來,在沙發墊上改成側坐。
裙子捲起的那一團又開始松脫,絲綢料子滑溜溜的不好固定,我手忙腳亂地在腰間又扯又卷。
他的目光在我狼狽的動作上停了一瞬。
「你媽沒給你穿合適的衣服就送過來了?」
他問。語氣聽起來只是單純的好奇。
「……媽媽說,出門太急了,沒來得及換。」我放棄了跟裙子作鬥爭,反正卷了也會松,不如就那麼攤著,「讓我到了叔叔家再想辦法。」
柯夜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將水杯放在茶几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
我伸手去夠杯子,然後發現——
夠不到。
茶几在我變小之後變得像一片遼闊的平原,水杯擱在茶几中央,距離沙發邊緣大概有四十釐米,對我現在的手臂長度來說是一段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的指尖在空氣中徒勞地撈了兩下。
柯夜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用兩根指頭輕輕將水杯往我這邊推了推。
杯底在木質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謝謝叔叔。」
我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用杯沿擋住自己發燙的臉。
可惡,輸了一回合。但不要緊,我還有大把劇本可以演。
我將水杯放下,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準備拋出我醖釀了半個下午的殺手鐧。
「叔叔。」
我抬起臉,用我所能做出的最天真無邪的表情看著他。
「媽媽跟我說過,叔叔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所以媽媽讓我來陪叔叔過兒童節。」
我說著,從背後——其實是我早就藏在沙發靠枕底下的——那根巨大的彩虹波板糖拿了出來。
林薇帶來的那根,我沒來得及吃,正好拿來當道具。
我雙手捧著那根幾乎有我臉大的棒棒糖,朝柯夜遞過去。
「兒童節快樂,叔叔。」
「媽媽說,小孩子才過兒童節。」
「但是媽媽說,叔叔心裡住著一個沒有長大的小朋友。」
「所以要我也給叔叔準備一份禮物。」
我看到柯夜端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看著我,又看 向我手裡那根花花綠綠的波板糖。
客廳里安靜極了。
他放下水杯,伸手接過了那根棒棒糖。
他沒有拆開,只是把它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根巨大得有些可笑的、裹著透明塑料紙的螺旋彩虹波板糖,被他握在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間,竟然對比出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她讓你帶的?」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
「嗯。」我點頭,表情認真極了,「媽媽說,叔叔以前一定很少收到兒童節禮物,所以今年要補上。」
他沈默了片刻,指尖輕輕轉了轉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棒。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我,嘴角那點弧度沒有消失,但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她還說了甚麼?」
他問。
我張了張嘴,準備好的俏皮話突然有點卡殼了。
那根棒棒糖在他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彩虹色的螺旋紋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我在那雙藍眼睛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毛的,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的一個小不點。
我忽然有點不忍心繼續演那種純粹捉弄他的劇本了。
我低下頭,揪著膝蓋上滑溜溜的絲綢料子。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這次沒有用那種刻意掐出來的奶音,而是自己本來的聲線——雖然因為變小了,聽著還是比平時細嫩許多。
「她還說。你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我說,「雖然有時候挺討厭的。但人很好。」
「而且——叔叔小時候,一定很辛苦,所以媽媽讓我今天照顧好叔叔。」
柯夜的笑容凝住了。
客廳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安靜得我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然後我聽見柯夜輕輕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帶著揶揄意味的笑容了,有甚麼不一樣了。
當我抬起頭時,他已經恢復了平常那副從容模樣,只是將那根波板糖放在茶几最顯眼的位置,像是打算之後好好收起來。
「你媽倒是說了句人話。」
他以為偽裝得很好,但他的手——撐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覺地摁進了食指的側面,指節微微發白。
他忘了收的力道。這在這場他陪我玩的「叔叔和小女孩」的遊戲里,是他第一次露出破綻。
這一回合,是我贏了~
「媽媽說,叔叔小時候沒有兒童節。」我繼續往下說,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我倆知道的秘密,「沒有棉花糖,沒有旋轉木馬,也沒有人帶叔叔去遊樂園。別的小朋友都在玩的時候,叔叔要學好多好多東西。媽媽說,叔叔雖然現在很厲害很厲害,但是——太辛苦了。」
柯夜沒有說話。
他維持著那個蹲在我面前的姿勢,深藍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東西。
也許在看他自己的小時候,也許在看一個他不認識的白小白。
我不知道。
空氣安靜了大概四五秒。
然後柯夜忽然笑了。很慢,很輕,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鄭重。
「那,白小白小朋友,」他說「你想不想幫叔叔補過一個兒童節?」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上鈎了他上鈎了他真的上鈎了!我在心裡瘋狂地捶著沙發墊子,臉上卻努力維持著懵懂和天真,歪著頭假裝思考了一會兒。
「唔——不是幫叔叔補哦。」我竪起一根細細的食指一板一眼地糾正,「是叔叔陪我過兒童節!我剛才表現得那麼乖,叔叔應該獎勵我才對!」
他伸出手,把蹲姿換成了單膝跪地,然後極其自然地把我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那雙大手穩穩地托著我——一隻手環著我的後背,另一隻手墊在我的膝彎下,隔著那層滑溜溜的真絲裙擺,他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我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這個動作太熟練了,根本不需要思考。
「好,獎勵你。」
他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
沒拆穿我,也沒追問「媽媽」去哪了,更沒問茶几上那顆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只是抱著我往衣帽間的方向走,步伐沈穩,下巴輕輕擱在我頭頂,呼吸拂過我的發旋。
我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西裝襯衫的領口。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裹住了我。
哼,柯夜,你明明猜到了對不對。但你還是要陪我演。
兒童節快樂。
這句我是心裡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