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洗澡(下)
可是,為甚麼,不討厭?
這種感覺……
這種頭暈目眩,心慌氣短,心跳快得不像話的感覺……
這種雖然沒有過但天天看小說所描寫的那樣。
難道……難道是?
我喜歡上他了?
我……我一個男的,被另一個男人抱著,居然心跳加速?
我竟然有可能。
我有可能……個屁啊!!!
我他媽是被勒得快窒息了!
胸口這兩大團軟肉被他胸肌壓得扁扁的,能他媽不胸悶嗎這混蛋!!
喘不上氣心跳能不快嗎!!!
這變態,他是想用胸肌悶死我嗎?!
「唔……放,放開……」
我終於慌了神,聲音都帶了哭腔,可憐巴巴地從喉嚨里擠出來。
可那話軟綿綿的,一點氣勢都沒有,更像是在哼哼。
我想說「放開我你這個混蛋!」,想說「你再不放開我咬死你!」,想說「我要報警!」,想說……
可那些狠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沒出氣的嗚咽。
誰要向他求饒啊!
明明是他的錯!他看了我的身體!他把我變成這樣!他……他就要負責!
不對!我是個男人!男人被看了有甚麼好在意的!
但……但是……至少得給錢吧!我原來那身體是沒甚麼好看的,但現在這個不一樣啊!這麼好看,這麼貴,白讓他看了?!
不對不對!總之就是不能看!看了就是他的錯!他得賠!賠……賠甚麼呢……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身體在他懷裡徒勞地扭動,像條被捏住七寸的蛇。
絲質的睡衣滑溜溜的,摩擦著他的睡衣,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更顯得我狼狽不堪。
柯夜沒說話。
他就這麼抱著我,下巴輕輕抵在我頭頂。
我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還有那平穩得讓我嫉妒的呼吸。
他那只被我咬過的手腕終於從我嘴裡解放出來,上面一圈清晰的、帶著我口水的牙印。
他沒去看那牙印,那只手抬起來,輕輕落在了我的後頸上。
不是掐,是……撫摸?
帶著薄繭的指腹,一下一下,順著我後頸的脊椎骨,慢慢地往下捋。
那動作太輕了,太慢了,像在給炸毛的貓順毛。
可我一點都沒被安撫到。
我渾身的汗毛都快竪起來了!
他在乾嘛?!
他摸哪兒呢?!
「別……別碰那裡……」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身體也跟著抖。
那地方太敏感了,被他一碰,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就從尾椎骨竄上來,讓我腿都軟了。
我下意識想縮脖子,可他按著,我根本動不了。
「聽話。」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就響在我耳邊,熱氣噴在我耳朵上,激起我一陣細微的戰慄。
「下次想咬,挑個軟點的地方。」
「你這點小力氣,傷不到我。」他頓了頓,那只撫摸我後頸的手停了,指尖不輕不重地按了按我頸後的皮肉。「但我會心疼。」
心疼你媽!
我在心裡破口大罵。
可嘴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按的那一下,力道透過皮肉,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脖子現在是多麼脆弱,而他,完全掌控著這個要害。
「還有,」他接著說,語氣里那種溫和的笑意又回來了,可聽在我耳朵里,比甚麼威脅都可怕。「想看鏡子里的自己,可以隨時看。」
「不用偷偷的。」
剛才不是看的很認真嗎,怎麼突然跑了?
羞恥感像海嘯一樣把我淹沒。
我猛地掙扎起來,這次是真用了吃奶的力氣,手腳並用地想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我沒有!我沒看!你放開我!放開!」
「你閉嘴!不准說了!」
柯夜任由我撲騰了兩下,像看一隻張牙舞爪卻毫無威脅的小奶貓。
然後,他手臂稍微松了松力道,讓我能喘口氣,卻依然沒有完全放開。
他低下頭,深藍色的眼睛近距離地看著我,看著我從臉頰紅到脖子,看著我又氣又羞、眼淚都要飆出來的樣子。
他嘴角彎起的弧度,溫柔得讓人心頭髮冷。
「好,不說了。」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抹過我的眼角,那裡果然有點濕漉漉的。
「我們小天使臉皮薄。」
「以後……慢慢看。」
那句「晚安」一出來,他的手就松開了。
我像根被突然剪斷的橡皮筋,「嗖」一下彈開,連滾爬爬手腳並用,一直縮到床的另一頭,後背死死抵住冰涼的靠背。
安全了。
至少暫時。
心跳還在耳朵里咚咚砸,胸口的悶脹感還沒完全消下去。
我看他。
他還躺在剛才那兒,側著身,一隻手撐著腦袋,就看著我笑。
笑你媽。
有甚麼好笑的。
我眼睛往旁邊一掃,手邊就是幾個蓬松柔軟的枕頭。
我腦子一熱,也沒多想,一把抓起最近的一個,狠狠往床中間一砸。
枕頭軟趴趴地陷下去,屁用沒有。
不夠。
我又抓第二個,第三個。
我把它們一個個排開,疊起來,橫在床中央,壘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鼓鼓囊囊的「牆」。
三八線。
小學男生才玩的把戲。
我自己都覺得傻逼透了。
可我就是做了。
我把最後那個枕頭拍正,喘了口氣,抬眼瞪他。
他還在笑。
眼睛彎彎的,藍得像深夜的海,裡面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
好像我在他面前搭積木,還是個特別笨手笨腳的小孩。
他沒攔我。
也沒說「別鬧」。
就那麼看著。
我被他看得臉上又開始發燒。
操。
更傻逼了。
我猛地別開臉,視線胡亂掃,想找點別的東西擋住自己。
然後我就看見了。
在床的另一側角落里,靠牆放著個東西。
一個等身大小的抱枕。
上面印著的,是一個銀白色長頭髮、紫色眼睛、穿著華麗洛麗塔裙子的美少女。
笑得陽光燦爛,一臉天真無邪。
旁邊還有花體字:夜夜醬?。
……我靠。
定制款啊。
連我以前直播偶爾用過的那個粗糙的Q版形象都他媽一比一還原升級了。
我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變態。
死變態。
這得是提前多久就準備好的?
可……
可是……
我的手先腦子一步伸過去了。
我把那個抱枕拖過來,死死抱在懷裡。
布料很軟,印染的人物有點涼絲絲的。
我低頭,把臉埋進那虛假的、印出來的銀白色頭髮里,深吸了一口氣。
甚麼味道都沒有。
只有一點嶄新的、化纖布料的氣味。
可是……好軟。
抱著東西的感覺……
好像沒那麼空了。
我縮在角落,背對著他,懷裡抱著那個「我自己」的抱枕。
房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我倆的呼吸聲。
他的很平穩。
我的……還有點亂。
然後,那股彆扭勁兒就上來了。
像甚麼呢。
像你習慣了每天睡前必須刷半小時手機,突然有一天手機沒了,充電器也沒了。
你知道該睡了,可你就是渾身不對勁。
哪兒哪兒都空落落的。
少了點甚麼。
媽的。
就是那個。
那個該死的、因為每天固定時間要給那幾個「客戶」回信息養出來的生物鐘。
柯夜……這傢伙最近幾天回消息也不準時了。
但我的身體……或者說我這破爛作息,它記住了啊!
它到點了就開始躁動,提醒我「該乾活了」、「該說點甚麼了」、「該維繫關係了」。
可現在我拿甚麼維繫?
拿我脖子上這個還沒戴回去的項圈嗎?!
煩死了!
我用力捶了一下懷裡的抱枕。
夜夜醬那張印刷的臉被我捶得變形。
縮進來。
對,縮進來就沒事了。
看不見他,感覺不到他,就當自己不存在。
我扯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像條臃腫的蠶蛹。
黑暗。
密閉。
只有我自己呼出的熱氣,還有抱枕那點虛假的填充感。
好了。
就這樣。
睡覺。
可是嘴巴它自己有想法。
它在我腦子里那點煩躁和空落攪和到頂點,在我徹底放棄思考之前,自己動了。
聲音從被子里鑽出來,悶悶的,小小的,帶著我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習慣性的、終結對話的調子。
「……晚安。」
我說完就後悔了。
我乾嘛跟他說晚安!
我應該裝死!應該不理他!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被子外面一片寂靜。
他大概愣住了?
還是在嘲笑我?
隨便吧。
然後,我聽見他的聲音。
很近。
他沒動地方,但聲音清晰地傳過來,穿過了被子和抱枕。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可裡面有種奇怪的、亮晶晶的東西。
像黑夜裡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晚安,小天使。」
他說。
然後,我聽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是他躺平了。
再然後,就是徹底沈入寂靜的、平穩的呼吸聲。
他好像……
真的就這麼安心地睡了。
我躺在黑暗裡,抱著那個印著「夜夜醬」的抱枕,眼睛瞪著眼前一片虛無的黑暗。
脖子後面,剛才被他摸過的地方,好像還有點殘留的觸感。
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