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白的試探
然後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笑。
「嗯。」
得到回應,我膽子又大了一點。
「這個……」
我抬起手,碰了碰脖子上那個黑色的項圈,冰涼的金屬扣硌著我的指尖。
「戴著它……總覺得有點……」
我說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措辭。
「有點奇怪。」
「能不能……就是,在屋子里的時候,先……」
我還沒說完。
那個「先」字剛出口,後面「解開一下下」還在喉嚨里打轉,就猛地卡住了。
不是我自己停的。
是空氣。
空氣突然就變了。
像是一下子被人抽乾了所有的暖氣,只剩下冰渣子,密密匝匝地懸在那裡,沈甸甸地壓下來。
我脖子後面那片皮膚,汗毛唰一下就竪起來了,扎得我生疼。
我下意識地抬眼去看柯夜。
他還是坐在那裡。
姿勢都沒變。
臉上那點因為餵食而殘留的柔和,像被橡皮擦「嗤」一下抹掉了,乾乾淨淨。
眉毛都沒皺一下,嘴角也沒往下拉。
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我。
裡面沒有笑意了,也沒有剛才看我吃披薩時的那種專注的、近乎寵溺的溫存。
甚麼都沒有。
就是一片……沈沈的、透不進光的藍。
像凍住了的海。
他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可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我完了。
我他媽踩到他尾巴了,不,是踩到他最不能碰的那根高壓線了!
操操操操操!小白你這個白痴!得意忘形是吧!吃了兩塊披薩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是吧!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提這個!
那股從脊椎骨一路竄上來的寒意,幾乎要把我的血液都凍住。
我感覺自己像被甚麼看不見的、龐大的、冷血的東西盯住的獵物,下一秒就要被撕碎了。
跑!快跑!
可脖子上的鍊子……
我猛地打了個哆嗦,膝蓋撞在椅子腿上,咚一聲響。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聲音都劈叉了,又尖又細,帶著哭腔。
「我是說!是說這個鍊子!戴著它……我!我怎麼洗澡嘛!」
求生欲像火山一樣在我腦子里炸開,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燒成了灰,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強烈的衝動——解釋!
快解釋!
別讓他以為我想跑!
我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比劃著,手指指向浴室的方向又猛地收回來,差點戳到自己眼睛。
「你看你看!那個浴室!地上都是水!滑溜溜的!」
「這個鍊子這麼長!萬一!萬一一腳踩上去絆倒了怎麼辦!」
「脖子!脖子會勒到的!很疼的!」
「而且!而且水會濺到鍊子上!生鏽了怎麼辦!多不好看啊!」
「我就是!我就是想洗個澡!身上黏糊糊的!吃了披薩都是味道!」
我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抖,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湧出來了,糊得我眼前一片花。
我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手指掐進手臂的肉里,企圖用這點疼讓自己別抖得那麼厲害。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柯夜哥哥……你,你別生氣……」
「我就是……就是想乾乾淨淨的……」
我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著淚嗚咽出來的。
紫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全是驚恐和哀求,直直地看著他。
我不敢眨眼。
我怕一眨眼,他眼裡那片凍海就會撲過來把我吞掉。
欸?
淚,是淚嗎?
我哭了?
假的吧,騙人。
可臉上濕漉漉的,還有鼻涕,身體在抖,停不下來地抖,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身體在害怕。
比我的腦子害怕多了。
一種直覺告訴我該這樣做,這樣哭,這樣縮成一團。
為甚麼不動?為甚麼不說話?
可是不敢,不敢抬頭去看。
我怕一抬頭,就對上他那雙剛才凍死人的眼睛。
我根本沒心思管我現在看起來甚麼樣。
甚麼破碎之美,甚麼憐愛之心,關我屁事!
嘻,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機會,對吧?
然後,那根手指就落下來了。
溫熱的,指腹有點粗粗的,輕輕地罩在了我的眼角。
替我擦。
一下,又一下。
把那些濕乎乎的東西都抹掉了。
他動作好輕。
輕得我汗毛又要立起來了。
「真是的,怎麼哭了呢?」
他問。
聲音又變回那種……低低的,柔柔的,像大提琴,好好聽。
可我覺得比剛才還可怕。
溫柔的他好像回來了。
但我知道不是真的。
「乖,不哭不哭。」
「不是要洗澡嗎。」
他說,手指離開我的臉。
「鍊子可以取下來。」
我心裡剛冒出一丁點幾乎感覺不到的亮光。
「我在旁邊陪著你就好。」
他說。
陪……陪著?
甚麼意思?
我沒反應過來。
傻乎乎地,淚眼朦朧地抬頭看他。
他對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好看得讓人心跳都漏一拍。
可他說出來的話——
「我幫你洗。」
「這樣就不會滑倒,也不會弄濕鍊子了。」
……
……
……
共浴?!
開甚麼國際玩笑!!!
我菜才不可能屈服!!!
讓我光溜溜地被你看光光?!還要你幫忙洗?!
這跟公開處刑有甚麼區別!比那個還可怕!
我是男的!至少裡面是!雖然外面……啊啊啊不想了!
「噫——!」
我嚇得往後一縮,後背直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不用了!我突然覺得!也不是很想洗了!身上挺乾淨的!披薩味也很好聞!」
我語無倫次。
但他的笑容連變都沒變。
就那麼看著我。
深藍色的眼睛,像深夜平靜的海面,底下不知道藏著甚麼怪物。
他沒說話。
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離我更近了。
那股雪松混著冷冰冰的味道又罩過來了。
我心臟砰砰狂跳,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空氣好像又變重了。
雖然沒有剛才那麼嚇人,但……但壓力好大。
他在等我改口。
我知道。
他會等。
等到我改口為止。
或者……等到他沒耐心為止。
我……我……
「好,好吧……」
我聲音跟蚊子叫一樣。
「同意了同意了還不行嗎……」
「你別……別那樣看著我……」
算了,就當被那傻子看了。
他只是個大蘿蔔,大蘿蔔,大蘿蔔。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
指甲是淡淡的粉色,真他媽好看。
好看得我想哭。
「這才對。」
他說。
然後,他的手就伸過來了。
不是來摸我的臉。
是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握著我上臂的力氣不重,但絕對不容我掙脫。
「走吧。」
他淡淡地說,另一隻手已經抬起來,摸到了我脖子後面項圈的鎖。
咔噠一聲輕響。
我脖子一松。
那條一直拖在地上的、拇指粗的銀色鍊子,從他手裡滑落,哐啷一聲掉在柔軟的地毯上。
只剩下那個黑色的皮質項圈還扣在我脖子上。
脖子輕鬆了一點點。
但心裡更沈了。
因為這意味著,接下來的「陪伴」,沒有任何物理隔閡了。
他牽著我的胳膊,轉身就帶著我往走廊深處走。
腳步不緊不慢。
我像個小木偶一樣被他帶著。
浴室的門就在前面,磨砂玻璃的,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
看起來好大,好豪華。
也好可怕。
他推開門。
溫暖濕潤的空氣夾雜著好聞的、淡淡的精油香味撲面而來。
浴室真他媽大。
比我以前的出租屋客廳還大。
中間是個下沈式、能躺下好幾個人的按摩浴缸,旁邊有淋浴區,到處都是光滑的瓷磚和鏡子。
鏡子里,立刻映出我們兩個。
高大的黑髮男人。
和他手裡牽著的,穿著絲綢睡裙、銀發凌亂、眼睛紅紅、脖子戴著項圈的……白毛少女。
我的臉在鏡子里,唰一下全白了。
不,是更白了。
跟鬼一樣。
柯夜松開了我的胳膊。
他開始解自己家居服的扣子。
一顆。
兩顆。
露出線條好看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胸膛。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哦這就是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