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魚試圖躍出水面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
也可能是一分鐘。
時間在我耳朵里是黏糊的。
我聽見他那邊,傳來一聲很低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抽氣聲。
「……不是。」
他終於開口。
聲音比剛才啞了一百倍。
像被砂輪碾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哥哥是甚麼意思呢。」
我打斷他。
聲音還是很輕。
甚至帶上了一點溫柔的困惑。
「哥哥問我是不是因為錢……」
「我除了承認,還能怎麼回答呢?」
「我說不是,哥哥會信嗎?」
「我說是的……」
我又笑了一下。
這次沒聲音。
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那哥哥是不是,就要掛電話了?」
「然後……然後我就再也聽不到哥哥的聲音了?」
我說到「再也聽不到」的時候。
那點強裝的笑意,終於還是沒繃住。
徹底散了。
尾音細得發顫。
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我沒再強求自己笑。
我只是,很誠實地說。
「其實哥哥問我這個問題……」
「我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是……」
我又停了一下。
「是……心口那裡,好像被人用針扎了一下。」
「細細的,密密的,扎了好多下。」
「然後……然後才反應過來,哥哥是不相信我了。」
「或者說……哥哥從來,就沒有真的相信過我吧。」
「不是!!」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嗓子劈了。
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處的慌亂。
「我相信你!小夜,我相信你!我剛才……我剛才只是……」
「只是太難過了。」
我接過他的話。
平靜地。
甚至帶著一點,反過來安慰他的味道。
「只是被那個人……被以前的事情,刺激到了。」
「所以……所以看誰都像壞人。」
「連帶著,連我也一起懷疑了。」
「對不對?」
我沒等他回答。
「沒關係的,哥哥。」
「真的……沒關係的。」
「我能理解的。」
「如果換做是我……被那樣傷害過……」
「我也很難……再去相信誰了。」
我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小孩。
「所以哥哥……你不用跟我道歉。」
「也不用解釋。」
「我都明白的。」
「只是……」
我吸了吸鼻子。
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點,壓不住的濕意。
「只是下次……」
「下次哥哥如果還是覺得,我是個壞人……」
「就直接告訴我好了。」
「不要……不要再像今天這樣……」
「又是轉賬,又是寄禮物,對我這麼好之後……」
「再轉過頭來,問我是不是只圖這些。」
「這樣……」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對我……有點太殘忍了。」
我說完了。
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像是終於,把所有該演的戲,都演完了。
累。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但我沒掛電話。
我就那麼等著。
等著聽他的反應。
等著看他,要怎麼接下我這番,帶著眼淚的、委屈到極點的控訴。
又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已經把電話掛了。
然後。
我聽見。
電話那頭。
傳來一聲。
極其壓抑的。
像是困獸在籠子里,用頭撞鐵欄桿時發出的。
沈悶的。痛苦的。嗚咽。
然後是他的聲音。
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鼻音。
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小夜……」
「我錯了……」
「我真的……真的錯了……」
「你別……別這樣……」
「我求你……別這樣……」
「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到連你也是假的話……」
電話里只留存著哽咽聲。
我聽著電話那頭他破碎的道歉,和那句「害怕連你也是假的」。
心口那塊地方,剛才還因為他的懷疑針扎似的疼——當然是演的——現在卻因為這句話,輕輕跳了一下。
該收尾了。
再演下去,我怕我嘴角真要咧到耳朵根。
我吸了吸鼻子,讓那點濕意還在聲音里掛著,但語氣努力地、一點點地往上揚。
「沒關係的哦~」
我說,甚至還試圖讓尾音帶上一點點俏皮的波浪。
但失敗了,聽起來更像是一聲嘆息。
「畢竟是哥哥你啊。」
「所以不要傷心了,比起我,哥哥可是更需要關心呢。」
我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T恤下擺,那布料被汗浸得又涼又硬。
「咱沒事的。」
我輕輕地說。
「這種事情……習慣了就好了。」
習慣了嗎?
當然了。
從小到大,被懷疑、被看輕、被當做不值錢的玩意兒……
可不就習慣了嗎。
只不過我的「習慣」,是學會了怎麼用這張嘴,這把聲音,把別人的愧疚和同情,換成實實在在的東西。
「我希望哥哥永遠不會再被這麼對待了。」
我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認真。
「因為我懂得哦……」
「那種感覺。」
被最親近的人,用最輕蔑的眼神打量著,衡量著價值的感覺。
只不過,我是那個衡量別人價值的人。
我說完了。
電話那頭安靜得可怕。
只有他壓抑的、不平穩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行了。
到此為止。
再逗留下去,驚喜要變成驚嚇了。
「哥哥……」
我忽然壓低聲音,帶上一點明顯的、強撐著的虛弱。
「我……我好像有點……」
我用手捂住嘴,對著話筒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太舒服的吸氣聲。
「頭有點暈暈的……」
「可能是剛才……情緒太……」
我沒說完,又吸了一口氣,這次更重,更急。
「對不起哥哥,我先……」
「我得去躺一下……」
「你別擔心,我睡一覺就好了……」
「真的……」
「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晚安……」
我一口氣說完,語速越來越快,到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
然後。
沒等他那邊傳來任何一個音節。
我的拇指,用力按在了紅色的掛斷鍵上。
嘟——
忙音。
世界,瞬間清淨。
我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耳朵里還殘留著他最後那句「對不起」的尾音,和我自己那套完美表演的回聲。
然後。
我肩膀一松,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砸在亂七八糟的床鋪上。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霉斑。
三秒。
五秒。
噗。
我笑出了聲。
先是低低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
然後越來越響。
我捂著臉,在床上蜷成一團,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肚子發酸。
哈哈哈……
我操……
我他媽真是個天才!
習慣了就好了……
我希望哥哥永遠不會……
因為我懂得哦……
你懂個屁啊你!
你只懂得怎麼把他的愧疚變成轉賬記錄!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耳朵里,涼颼颼的。
他肯定信了。
他絕對信了。
他現在肯定抱著手機,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善良、最隱忍、最需要他保護的小可憐。
說不定還在後悔,自己剛才怎麼能用錢那種骯髒的東西來玷污我們之間「純潔」的感情呢。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攤開四肢,像條死魚一樣躺著。
累。
真他媽累。
但值得。
每一次演出落幕,觀眾還在為劇情心碎的時候,我這個導演兼主演躲在幕布後面數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