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太公與翹嘴
然後我深呼吸。
再深呼吸。
好了。
戲還沒完。
得接上。
我得讓他更確認一點。
我需要他親口再說一遍。
我對他是特別的。
是不可替代的。
我抓起旁邊的耳機,它剛才就擱在我腿邊。
我把它拿起來捧在手心裡。
對著手機話筒按下了錄音鍵。
我的聲音。
得是哭過的。
帶著濃重鼻音的。
但又是被巨大溫暖包裹住的。
「哥哥……」
我先叫了他一聲。
聲音是啞的。
帶著濕漉漉的水汽。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呀。」
我吸了吸鼻子。
「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一點點都沒有。」
我停頓了一下。
讓那句「沒有怪過你」在安靜里多待一會兒。
「我也……沒有覺得被侮辱。」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配。」
「哥哥你對我太好了。」
「好到我心裡發慌。」
「我怕我做錯甚麼。」
我怕我說錯話。
「然後……然後你就會發現。」
「我其實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會因為耳機壞了就抱怨。」
「會做餅乾做得歪歪扭扭。」
「會……會因為哥哥的一句話就胡思亂想好久。」
我得給他塞點我的「缺點」。
真實的。
能激起他保護欲的。
「所以哥哥。」
「你不准再說道歉了。」
「不准再說甚麼害怕失去。」
「因為……」
我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一點。
「因為如果要說害怕。」
「明明是我更害怕失去你才對。」
最後這句話。
我是帶著真心的。
真心實意地「害怕」失去這棵搖錢樹。
錄完。
我小心地把耳機放回盒子里。
準備發送。
就在我指尖要碰到發送鍵的時候。
我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正好踢到了地上那個空蕩蕩的快遞紙箱。
紙箱嘩啦一聲。
翻了個身。
撞到了旁邊我喝了一半的可樂瓶。
可樂瓶子晃了晃。
沒倒。
但裡面剩下的一點棕色液體。
咕咚一下濺出來幾滴。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耳機盒子敞開的絨布內襯上。
我靠!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手忙腳亂地去抽紙巾。
也顧不上發語音了。
趕緊按住那些濕漉漉的痕跡。
還好。
只是幾滴。
擦擦就淡了。
但絨布上還是留下了一點不深不淺的水漬印子。
我看著那個印子。
又看了看旁邊被我踢翻的紙箱。
再低頭看看自己光著的、髒兮兮的腳丫。
這都甚麼事啊。
幾千塊的耳機盒。
差點被我幾毛錢的可樂給玷污了。
我擦乾淨盒子。
把可樂瓶扶正。
紙箱踢到牆角。
然後我才重新拿起手機。
點開了剛才錄好的那條語音。
發送。
看著語音條飛出去。
我長長地。
舒了一口氣。
這下他總該滿意了吧。
我都卑微到塵埃里了。
我都承認我害怕失去他了。
他該給我點更實在的反應了吧。
比如說點甚麼「你在我心裡就是最好的」。
或者「我不會讓任何人取代你之類的?」
我靠在床沿等著。
這次沒等多久。
他的回復很快就來了。
又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
他的聲音傳出來,比之前更低沈。
也更……用力。
「小夜。」
他叫了我的名字。
停頓了一下。
我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很重。
「你剛才說的話。」
「我聽了三遍。」
「每一遍。」
「都像有只手在攥著我的心臟。」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人。」
「從來都不是。」
「你是我……」
他又停了。
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你是我這片灰色里。」
「唯一的光。」
「你知道嗎。」
「唯一。」
他的聲音到最後。
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
近乎偏執的篤定。
這味兒不對。
太衝了。
唯一的光。
灰色里唯一的光。
他還咬著牙說。
我盯著手機屏幕。
那幾個字好像燒起來了。
燙得我眼睛疼。
這勁頭也太大了。
得收收。
萬一真弄出個痴情種。
哪天非要見光死。
我上哪給他變個真天使去。
心臟還在剛才那陣狂喜里瞎跳。
但現在混進去一點別的東西。
像細小的冰碴子。
順著血管往下滑。
他到底圖甚麼啊。
就因為我沒收他錢?
就因為我給他寄了盒破餅乾?
就因為我聲音好聽點?
這也太好騙了吧。
有錢人都這麼……這麼缺愛嗎?
我手指頭按在屏幕上。
有點涼。
我需要讓他冷靜一下。
我也需要……喘口氣。
我抓起旁邊那個嶄新的耳機盒子。
指尖在上面蹭了蹭。
然後我把它貼到手機話筒邊上。
點了錄音。
我先重重地吸了一口氣。
吸得特別明顯。
然後讓那口氣抖著吐出來。
「哥……哥哥……」
聲音是啞的。
帶著剛跑完八百米那種上氣不接下氣。
還有濃濃的鼻音。
像真的被甚麼東西砸蒙了。
「你……你別這麼說……」
「我……我害怕……」
我又停了一下。
讓那種「害怕」在安靜里多待兩秒。
「我就是個普通人……」
「真的特別普通……」
「我配不上……配不上你這麼說……」
這話一半是演的。
一半是真的。
我真的有點配不上他這份,嗯,傻乎乎的認真。
對。
就是傻。
傻得我都覺得離譜了。
「耳機……耳機我收到了。」
「我……我會好好用的……」
「但是……」
我在這裡用力咬了咬嘴唇。
讓聲音里帶上一點哭腔。
不是裝的。
是興奮過頭之後那種虛脫感湧上來了。
「但是我今天……腦子好亂……」
「哥哥你說的那些話……」
「我需要……需要一點時間想一想……」
「所以……」
「哥哥晚安。」
最後四個字。
我說得特別快。
特別輕。
像生怕說慢了就會後悔。
就會被他叫住。
然後我立刻鬆手。
看著那條語音嗖一下飛出去。
發完。
我整個人往後一倒。
癱在地板上。
天花板那小塊霉斑在晃。
不是它在晃。
是我在抖。
完了嗎。
這樣行嗎。
他會不會覺得我在欲擒故縱。
會不會更來勁了。
我盯著手機。
屏幕暗下去了。
我又把它按亮。
沒有新消息。
頭像安安靜靜的。
也好。
讓他也消化一下。
讓他覺得我是被嚇跑的。
是被他的深情嚇跑的。
這樣他應該……能收斂點了吧。
我把那個嶄新的耳機從盒子里拿出來。
沈甸甸的。
皮質耳罩摸著特別軟。
我捏了捏。
然後把它戴到頭上。
世界一下子靜了。
隔壁的電視。
樓上的小孩。
窗外的車流。
全沒了。
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
還有心跳。
真安靜啊。
我打開手機。
翻出那個收藏了很久的ASMR歌單。
選了那個雨聲加篝火的白噪音。
按下播放。
聲音響起來的瞬間。
我整個人都麻了一下。
雨點打在樹葉上的聲音。
近得好像就在我耳邊。
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篝火噼啪作響。
木頭在輕輕裂開。
溫暖。
潮濕。
安全。
我閉上眼。
這錢花得……真他媽值。
我躺在地板上。
一動不動。
雨聲越來越大。
篝火越來越暖。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柯夜的話。
林薇的臉。
明天要怎麼繼續騙。
全都被這聲音一點一點蓋過去了。
就這樣吧。
先睡覺。
我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臂彎里。
耳朵里是幾千塊錢換來的完美雨夜。
然後。
就在我意識快要沈下去的時候。
手機屏幕。
在黑暗裡。
輕輕地。
嗡——
震動了一下。
晚安。
然後歸於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