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騙子先生的心理課程
那些零。
又是那麼的真實。
真實到發燙。
我握緊了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後，我松開，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現在不是得意的時候。
收了錢，服務要跟上。
要讓他覺得這十萬花得值。
花得心甘情願。
甚至想花更多。
我點開輸入框，開始打字。
「哥哥……」
「你給的太多了啦。」
「人家只是……只是想安慰你而已。」
「只是不想重要的朋友傷心。」
「這樣會讓人家很不好意思的……」
我用的是文字。
語氣要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一點點被「寵」到之後的無措。
不能太貪心。
要推拒一下。
但推拒的方式，要讓他更想給。
果然。
他的回復很快。
「不多。」
「你值得。」
言簡意賅。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有錢人的任性。
我看著那三個字。
「你值得。」
哈。
我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我當然值得。
我最值得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
在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坐著。
在這間狹窄的、雜亂的出租屋裡。
看著屏幕上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閃爍著財富與孤獨氣息的對話框。
手裡攥著剛剛到賬的十萬塊。
感覺自己也像坐在了舞台中央。
聚光燈下。
只不過。
觀眾只有一個。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柯夜。
這次是張圖片。
我點開，是一個空蕩蕩的客廳。
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得像星河倒懸的夜景。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
照著一把孤零零的沙發。
沙發上扔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
圖片下面跟著一行字。
「這就是我現在的‘灰’。」
我看著那張圖片。
看著那種奢華到極致的。
孤獨。
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有錢人的孤獨，也是鑲金邊的。
我的興奮感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一點。
心裡那點毛毛的感覺又偷偷溜回來了一點。
他這麼依賴我。
萬一哪天發現我是男的。
是騙子，會怎麼樣？
會不會比被他那個堂弟搞砸三千萬單子更讓他想殺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我立刻把它摁死了。
想甚麼呢。
我不會讓他發現的。
我的演技無懈可擊。
我就是小夜。
小夜就是我。
我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回復。
我得讓這張圖片帶來的衝擊再發酵一會兒。
我得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演。
才能把這出獨角戲唱得更值錢。
手機又震了。
不是銀行短信。
那玩意兒我看過太多遍了。
是聊天軟件。
我瞥了一眼。
是那個「愛吃大列巴」的頭像在跳。
林薇？
她不是剛滾蛋嗎。
我順手點開。
「小白小白，睡了嗎？」
「我們心理學課今天好變態，居然留了個討論題。」
「題目是‘分析網絡情感詐騙中，詐騙者的心理動機與人格特質’。」
「你說，網上那些裝成女生騙人錢的男的，到底都是甚麼樣的心理啊？」
我看著那幾行字。
手指停在半空。
心裡那點剛才飄著的得意。
啪一下，掉地上了。
摔得稀碎。
心理學課？
討論題？
網絡情感詐騙？
還他媽是詐騙者的心理動機？
這甚麼鬼題目。
這老師是不是有病。
專挑這時候來給我添堵是吧。
是不是他被低級的騙子騙走了錢心理不平衡了是吧，怎麼沒給他底褲騙光。
我惡意的想著。
同時，我腦子飛快地轉。
她是隨口一問。
還是……
不可能。
林薇那腦袋。
能想到這個？
她連自己昨天襪子丟哪兒都猜不到。
但她為甚麼偏偏問這個。
剛騙完十萬。
她就來問騙子心理。
這巧合也太他媽巧了吧。
我得掂量掂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還是純粹就是……笨得剛好撞到槍口上。
我深吸一口氣。
手指放回鍵盤上。
不能慌，越慌越像。
要輕鬆。
要像聊晚上吃甚麼一樣聊這個。
我打字，打得飛快。
「沒睡呢。」
「你們這老師確實有點東西啊，專挑這種刺激的講。」
「怎麼，被今天的課嚇到了？」
先接住她的吐槽，拉近距離。
然後，我停了一下，看著屏幕。
怎麼分析。
分析我自己嗎。
那可太簡單了。
缺錢。
懶。
喜歡把人當傻子耍的成就感。
還有……
覺得這樣特別厲害。
但不能這麼說。
我繼續打字，手指敲得啪啪響。
「要我說啊，那種人分幾種。」
「第一種最low，就是純缺錢，生活所迫，在網上扮女號騙點小錢，技術含量低，心理估計就是撈一筆是一筆。」
「第二種就高級點了，可能有點反社會傾向，享受操縱別人感情的過程，看別人為自己哭為自己笑，甚至為自己花錢，他就特別爽。」
「這種可能現實中特失敗，就在網上找存在感。」
「還有第三種……」
我停在這裡。
想了想。
第三種。
就是我這種。
我算哪種。
我刪掉那行字。
重新打。
「還有第三種可能，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乾嘛。」
「就是覺得好玩，刺激，像在演一場沒人知道的戲。」
「騙到錢了是片酬，騙不到就當體驗生活了。」
「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自己不覺得自己在犯罪，他覺得是……嗯……行為藝術。」
打完這段。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行。
說得太具體了。
得往回拉。
我趕緊補上幾句。
「不過這些都是我瞎猜的啦。」
「真要看心理，那得是變態級別的。」
「正常人誰乾這個啊，你說是不是？」
發出去，長長一段。
我看著屏幕等著她的反應。
她會怎麼說，會覺得我分析得頭頭是道嗎。
還是會聯想到別的。
我盯著那個頭像。
感覺自己後背有點微微出汗。
空調是不是沒開。
過了大概十幾秒。
那個頭像跳了。
我立刻點開。
「哇！小白你好懂！」
「你分析得跟我們老師說的差不多誒！」
「不過我們老師還補充了一點，說很多這類詐騙者，在親密關係中也可能存在表演型人格，就是……特別會裝，特別會哄人。」
「因為他們在網上練習太多了。」
我看著最後那句話。
喉嚨有點發乾。
親密關係。
表演型人格。
特別會裝。
特別會哄人。
這說的……
不就是我對你嗎林薇薇。
我手指有點僵。
不知道該回甚麼。
否認？
那太刻意了。
承認？
我瘋了嗎。
我還在想。
她的消息又過來了。
「不過我覺得我們老師想太多了。」
「哪有那麼複雜。」
「我覺得就是單純壞，或者單純懶。」
「對了對了，跟你說個我今天的糗事。」
「下課的時候我想著這個題目，走路沒看路，直接撞到教室門框上了。」
「砰的一聲！」
「全班都回頭看我。」
「我額頭現在還有個紅印子呢。」
「啊——！好丟臉啊！」
我看著這段話。
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
沒忍住。
笑了出來。
撞門框。
還砰的一聲。
這笨蛋。
心裡那點剛才繃緊的弦一下子松了。
松得有點過分。
甚至有點發軟。
她果然是隨口一問。
她甚麼都不知道。
她還在為撞門框這種事害羞。
我在緊張個甚麼勁啊。
我搖搖頭。
打字。
「你沒事吧。」
「疼不疼。」
「要不要我給你吹吹。」
打出「吹吹」兩個字的時候。
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
但對她。
有用。
果然。
她回得很快。
「疼倒是不疼，就是丟人！」
「我們班那個最討厭的男生還學我撞牆的動作！」
「氣死我了！」
「不過小白你剛才分析得好厲害，我明天可以直接引用你的觀點嗎？」
「就說是我男朋友說的！」
「肯定能讓小組討論加分！」
我看著她的話，看著「男朋友」三個字。
心裡那點殘餘的不安，徹底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奇怪的得意。
看。
我騙了所有人。
連我女朋友都要拿我的「詐騙心得」去交作業。
這操作，我自己都服了。
我打字。
「隨便你啊。」
「不過別說是我說的，就說你網上查的。」
「免得你們老師覺得你男朋友思想危險。」
「雖然你男朋友我這麼正直，是吧。」
發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
感覺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過關了。
不僅過關了。
還順便炫了把技。
我真是個天才。
手機又震了。
林薇發來一張照片。
是她對著宿舍鏡子拍的。
手指點著自己額頭上一個淡淡的紅印。
嘴巴噘著。
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你看你看！」
「就是這裡！」
「像不像被誰彈了個腦瓜崩！」
我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照片里她那張有點傻但確實挺好看的臉。
看著那個小紅印。
心裡某個地方。
輕輕動了一下。
有點可愛。
然後我立刻把這個念頭摁死了。
可愛甚麼可愛。
笨死了。
走路都能撞門。
我打字。
「看見了。」
「是挺像的。」
「下次看路。」
「別老想些亂七八糟的題目。」
她回了一個貓咪點頭的表情包。
然後又發了一條。
「知道啦。」
「那我先去洗澡啦，今天好累。」
「小白你也早點睡哦。」
「晚安晚安！」
我回了個「嗯」。
然後她的頭像就暗了下去。
我放下手機。
房間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電腦屏幕上。
柯夜那個黑色的頭像。
它依然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