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以我殘生換你出籠
她悶哼一聲,卻並不反抗。
瑞貝卡來了。
漆黑的巷道里,靴底踏出一陣由遠及近的空洞回響,她的面龐在黑暗中走出,逐漸清晰起來。
本來已經放棄覺得自己多半只能老死在這地牢里的米芙卡,第一眼看到她的身影時,心中的求生欲下瞬間燃起了無限希望。
幾天與世隔絕的監禁里,完全喪失了時間概念,甚至連以前熟悉的同伴們,在這地牢里被關的神經質的米芙卡心裡都有點陌生了。
此時在黑暗恐懼中見到認識的人,簡直如同看到了最親切的救星一般。
有逃出生天的機會之下,頓時讓米芙卡無比激動地掙扎起來,誰都可以……我在這裡,快認出我來啊!
救我出去啊!
然而剛一掙扎,手腳上鐐銬傳來的束縛感,頓時又把米芙卡重新打回現實,她才意識到自己被吊著動彈不得,雙手雙腳,牢籠都被固定在兩端的手銬腳鐐鎖著,被迫只能張開四肢站在原地,她急得努力地扭動掙扎,卻除了發出鐵鍊的嘩嘩聲和疼痛外一無所得,在那四周無一不在騷亂的囚犯中毫不起眼。
嘴裡也被塞住了,那可惡的,令人詛咒的口球,把所有能發出的求救聲全部堵在了嗓子里,只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明明逃生的機會就在眼前,可自己卻什幺都做不到,這簡直是世上最讓人絕望的事。
天哪,求你了瑞貝卡,快注意下我這邊啊,認出我來啊!
可憐的米芙卡,此時無論心裡多焦急如焚,這被堵住了嘴鎖住四肢的絕望狀態下,能做的也只有不住地帶著哭腔掙扎嗚咽,在這一群騷動的犯人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一點注意。
完了,一切都完了,根本沒有一點希望,根本沒人注意到自己……求求你快看這裡啊!
要是瑞貝卡這幺走了,自己恐怕這輩子都要關在漆黑的地牢里了!
她發了瘋似的猛烈扭動掙扎著,把鐐銬的鐵鍊都拽的嘩嘩作響,被口球堵住的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呼叫,但是依舊無濟於事,沒有人注意這群瘋癲的囚犯其中一員,只有隨著徒勞的掙扎下絕望感愈發濃烈。
她轉眼又想到,此時只能依靠小紫了,如果她願意告訴瑞貝卡自己在這裡……她可憐的求助目光望著小紫,可轉眼又垂頭喪氣地反應過來,她就是陷害自己至此的神母教一員,不惜承受那幺多酷刑也要陷害自己置於死地的她們,巴不得看到自己不為人知地死在這裡,怎幺可能救自己呢?
燃起的希望轉眼又掉進無底深淵,這可能是最殘酷的事了。
她的心越來越涼,掙扎的幅度也越來越弱了,或許異想天開自己能逃出去,本就是一開始就不切實際的事了吧。
從被她們陰謀算計的一刻起,自己就已經完了。
小紫,我逃不出去,終究還是你們贏了。
她看著正裝嚴肅走來的瑞貝卡,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神情冷肅的親衛。
不知為什幺,此時的米芙卡,從她們身上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蔓延上來,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感籠罩了全身。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向小紫走來的瑞貝卡,連哭叫都忘了。
小紫聽天由命地就那幺垂著頭,完全任由地懸吊在無數鎖鏈的束縛下。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什幺,聽著瑞貝卡逐步走來的腳步聲,那蒼白的臉上,卻異常地浮起一絲微笑。
「呵……幾天不見了?能親自來,怕不是只來審問的吧……還是說……終於意識到我已經沒用了?」
「啊,你猜對了。」
瑞貝卡低著臉,白皙精緻的面龐上睫毛垂下來,淡淡地回答。
「那幺……是我該上路了?」
小紫憔悴的臉上,艱難地咧開嘴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容,徬彿早有準備地毫無負擔,甚至給人感覺如釋重負的解脫一般。
相比之下,沈默著黯淡著臉的瑞貝卡,反而徬彿比她沈鬱的多,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擺手。
「你們退下吧,我和犯人說幾句話。」
身後的親衛恭敬地退出,陰森寂靜的牢獄中,兩個人無聲地面對著彼此,微光照在小紫蒼白的臉上,她的面頰,似乎反而在這最後的最後泛上一絲血色。
「悲傷嗎?」
「啊,那是當然的吧。」
小紫艱難地扭過項圈中吊鎖的脖子,向瑞貝卡投來一個虛弱的慘笑。
「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瑞貝卡輕輕走到她身邊蹲下,讓自己的臉和她齊平,平等地注視著她。她抿了抿嘴,最終還是開口說道:
「我很遺憾。在阻止你行刺的那一刻起,我就很疑惑你為什幺這幺做,不是疑惑你們的陰謀,而是不理解你堅持至此的意義。雖然沒有審問出你背後的任何東西,你的保密做的無可挑剔。但是判斷也能想得出來,你只是一個對方收買下,故意行刺暴露的棋子罷了。你的任務,早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對她們唯一的價值就是帶著秘密死去,你應該早就意識的到。在她們眼裡為了達成目的的犧牲品,早已被安排好的結局,為了陰謀而生,為了滅口而死,為什幺即使知道如此,最後的最後,還是心甘情願地將生命,化為別人最廉價的棋子呢。」
「你自己,不也是皇帝的一顆棋子嗎?」
小紫沙啞地呵呵笑著,反唇相譏。
瑞貝卡一時哽住了,她注視著小紫的臉,像是想要重新認識面前這個女孩一般,許久,覺得戲劇性地苦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這樣說來,的確沒錯呢,我與你,每個人都有必須堅持下去的理由。看來,是我把你想的太低了。說來……是啊。在被陛下養育大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豁出性命也要為他效忠,我和你……的確沒有區別。」
她在小紫的面前輕輕盤腿坐下,就徬彿面對的不是你死我活的對手,而是談笑中的舊友一般。
「你是個忠貞之士。以前,我以為你只是個被神母邪教洗腦成了傀儡的傻瓜犧牲品,現在我收回前言。請收下我,作為對手的一份敬意。我不會再逼問你任何機密了,唯一能告訴我,你堅持至此的執念何來嗎。」
……
「我的母親病得很重。」小紫沈默了許久,終於咬著牙面容猙獰地回答。
「你們當然想象不到,我們這樣的賤民,連病情常常都是需要隱瞞的。我現在也想象不到,自己那時終於發現她重病奄奄一息時的心情。她倒在床上,只有說話的力氣。她只是對我說著,提醒我我讓她驕傲,我的工作來之不易要珍惜,不要被她拖累,不要影響我的前途。而讓她驕傲的我,卻無能到拿不出多餘的一點錢……你不會明白吧。你們當然想象不到,連藥都買不起的賤民,看著親人輾轉等死的一幕。我向女僕長想要哪怕預支一點點的工資,得到的都只有不屑與譏諷。是神母教找到我伸出援手,給我資助,讓我能陪著她走到最後一刻。雖然沒能救活她,但直到她在病床上臨終的一刻,她都是對我笑著的。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那雙虛弱卻時時刻刻為我感到滿足的眼睛……其實我知道,她們幫助我是有所圖謀,我知道她們是因為我是九皇子的貼身女僕,我知道,她們只是需要一個挺身而出的棄子。可我不在乎,不在乎!」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我們這樣的螻蟻一般的奴僕,所有為謀生的掙扎,在你們眼裡都不過是口中的笑談罷了。像螻蟻一樣活著,像塵埃一般死去。我知道自己是棋子,我心甘情願作為棋子。因為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即使是這樣微不足道的我,一樣能爆發出,讓你們所有人膽寒的匹夫一怒。她們送走了我母親,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就心甘情願用這條賤命回報,她們要我活,我就活,她們要我死,我就死!」
她淒厲地笑著,即使是在她面前的瑞貝卡,與遠遠地旁聽的米芙卡,此刻在明白了她緣由的一刻起,都無一例外地感到毛骨悚然,又有一股五味雜陳的感覺翻騰在心裡。
瑞貝卡的喉嚨,艱難地蠕動著,她同樣是平民出身,她當然明白小紫所說的一切。
此時以這種身份站在立場中,即使是她,此刻也覺得語言蒼白無力,不知如何開口回答。
但小紫卻沒有她此刻的窘迫,反而如同吐露了心結一般感到酣暢。
她不屑地輕笑:「多說無益。」
「我從來沒想讓任何人理解。我告訴你這番事,只是因為你是個對脾氣的人。你能把我當做尊重的對手,我就也獻上作為對手的闡述。能告訴你們的,也只有關於我本人的三言兩語。關於這場計劃,多餘的東西,休想從我嘴裡得到半句。可以動手了。」
「我……有這樣的事,我感到很遺憾。沒想到……」
瑞貝卡難以組織語言地說著,局促地站起身來。
在這一刻,她徬彿覺得,與刑架上淒然等死的小紫相比,自己第一次表現那幺倉惶而手足無措。
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她才重新鎮靜下來,鄭重坦誠地向小紫開口:「你是否有什幺其他親人。我會盡力幫助。你的事,我會上報給力所能及的每一處,盡全力解決這些困難。」
「沒有。」小紫淡然地開口一笑。
「孑然而來,孑然而去。無人喜悅,無人悲傷,這不是很好嗎?」
「對了。」她忽地徬彿又想起一件事,她扭頭看向了米芙卡的方向。
感慨於她講述的一切,此時還沈浸在聽完此事五味雜陳中的米芙卡,此時才意識到這個舉動。
她呆滯地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耳邊的話。
她沒有想到,被視為自己最頑固的敵人的小紫,會做出眼前這樣的事。
米芙卡看到動彈不得的小紫,輕輕晃了晃刑架上被項圈上鎖住的頭,示意自己那邊。
「哦,差點忘了。你最好去那裡看一下。還有個倒霉的傢伙,似乎需要你的幫助呢。」
米芙卡呆滯在那裡,她還保持著被鐐銬吊著的姿勢,嘴裡咬著口球。
但這姿勢米芙卡都幾乎忘卻了,她的目光看著遠方的小紫,她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無節制地在面龐上流下。
她不明白小紫為什幺會救自己,為什幺這個受盡酷刑獻出生命都渾不在意的敵人,在生命最後卻選擇放過了自己。
或許是地牢中相互依偎的第一次悸動,或許是在自己受酷刑拷問時,米芙卡不計前嫌的求情,或許是與小紫坦誠相對的臨終抒發,那勾銷恩怨的優容回答,觸動了小紫內心的最後一塊柔軟,應該說,是米芙卡的善良救了她自己。
讓幾乎要永生永世沈淪在這黑暗的地獄里的米芙卡,獲得了唯一一次的重生。
最後用我千瘡百孔的殘生,把作為無垢般天使的你,送出這深淵之下的地獄吧。
瑞貝卡望向她的方向,點了點頭。隨即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刑架上溫順待宰的小紫。她張了張嘴,有些艱難地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還有什幺要說的嗎?」
小紫蒼白的面龐,在鎖鏈的叮噹聲中努力擡起,對著她愴然一笑。
「沒有了。」
咔嚓一聲。一聲頸骨被擰斷的脆響。小紫鎖在刑架上的四肢,無聲地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