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孺子奪營悍將受縛
兩個將軍,伊爾文與杜勒特爾,行跡鬼祟地快步走過關城空曠的大街。
在迪達克下令鐵峰關要塞戒嚴後,街上已經分外蕭條到幾乎空無一人,但他們的神色依舊顯得有些不安,似乎想要盡可能避免暴露於人一般,裹緊變裝的長袍匆匆地走過街道,停在一間不起眼的二層茶點樓下。
與街邊無數店鋪一般無二,面前的小樓關門閉戶,在下令封城後已然停止了營業。
然而他們輕輕敲響門後,那蕭瑟地緊閉著的店門,片刻後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
老闆娘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掃視一圈確認除了二人以外再無他人,便伸手輕輕地開門示意他們進了屋。
「二位……呃,貴客,久等了,樓上請。「
兩個人抽身進了門,老闆娘再次把門掩上。
他們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到二樓,僻靜的閣樓雅座,桌子上擺好了幾色甜點與葡萄酒,靠牆邊的一張座椅上,一個身穿燕尾禮服的矮小少年,壓著帽檐半遮著臉龐一言不發地坐著,除此以外再無他人。
二人一時間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卻才聽到少年有些尷尬地強行鎮定嗓音:「二位將軍,承蒙百忙中賞光,如今……」說到這裡又微微苦笑。
「情勢窘迫,倉促在這寒酸小店一聚,怠慢二位了。」他微微擡頭,精緻的面龐半露,燈光映著擡起白嫩的下巴,手指把遮掩面龐的帽檐挑起。二人吃了一驚,那竟是未曾與他們謀面幾次的艾瑟亞九皇子。
兩個人都是滾過官場的人精了。
他們收到的來到此處的邀請,並不是賓主分明遞呈隆重的請柬,恰恰相反,卻是一個九皇子手下喬裝士兵的護衛,神神秘秘地避開眾人關注私下裡來見,並不願多說地片語提示他們來此聚會。
這說明瞭什幺?
二人雖不知內情,在來的路上已把各種可能思索了個遍,只有一點可以肯定,面前這位意圖神秘喬裝打扮的九殿下,想扯到他們身上的,必不會是什幺可見得人的事。
兩個人頓時會意,十分識相地放輕動作跪下見禮,壓低聲音了一句:「參見九殿下!」心裡卻已是緊張地盤算起了諸般應對。
「哎,不必多禮。請二位將軍賞光一聚,豈是為了逞我這架子?」艾瑟亞不知何時,臉上剛剛那有些僵硬的羞怯已被強行壓了下去,乾乾淨淨的臉上,徬彿無事發生般地又堆上和煦的笑容。
「都坐。」
別看艾瑟亞此刻儀態翩翩游刃有餘,他的心裡其實翻覆鬧騰得一點也靜不下來。
現在情勢所迫,已經由不得自己了,迪達克蠢蠢欲動已經開始調動親衛隊,如今想要絕地一搏也只有兵變奪權一途。
然而這長期由主帥節制的要塞守備軍馬,哪裡會輕易聽自己九皇子的使喚?
經過與米芙卡,梅拉尼緊張的商議討論,唯有他不惜親身出動私下聯絡面前這兩個將軍,才有唯一掌控部隊的可能了。
這兩個人,伊爾文和杜勒特爾,當然是經過細細調查考量定下的目標,雖然看上去只是平平無奇的迪達克手下的上層將領,但他們有個共同點:他們都和迪達克不合,也因此在為官途中,多少遭到過迪達克的打壓。
這兩個人,是這裡最有可能拉攏的人。
有能力控制要塞兵馬的人,豈是只有他迪達克一人?
只要拉攏住他的下屬,做掉了迪達克也能繞過主帥,直接令他們發號施令彈壓部隊,還怕大軍反上天去不成?
正因如此,自己也得私下喬裝會見這兩人。
目前看來,這兩個人也算能察言觀色,的確回避眾人秘密前來了。
他們的會面當然絕不能洩露,一旦讓迪達克得知了自己私下密會與他平日不合的下屬,代表著什幺不言而喻,一旦讓他警覺提前起事,那後果不堪設想。
可眼下想攥住這兩個將軍也並不容易,他們也不是傻子,就算與迪達克不睦,犯得著冒這種風險給自己效力,和重兵在握的迪達克作對?
怎幺徹底拿捏這二人,還得謹慎考慮……他倒滿了一杯酒香撲鼻的葡萄酒,腦袋里思索不止,稚嫩的臉上卻不動聲色,起身分外謙遜地朝著二人施禮。
九殿下敬酒,誰敢不喝?
兩個人驚的手忙腳亂。
正待飲完了一滿杯晶瑩噴香的美酒,艾瑟亞便又再次滿上舉杯示意。
眼見著頻頻對飲,二人心裡已是打起了鼓,這如花似玉的小皇子,現在看來,可不像是人畜無害的羊羔啊!
上來三杯兩杯地灌自己,怎幺想也不像好意,可轉念一想,他自己也一樣在喝,我兩個拼殺慣了的沙場宿將,還能被這十幾歲的小毛孩子灌醉了不成?
這幺一想,心裡又踏實了八九分,只以為是小孩子貪吃罷了。
然而這一點兩人卻想錯了,桌上兩壺酒,他們自然不能和九皇子喝一壺。
他們的那壺,是實實在在度數高後勁大的葡萄烈酒,然而艾瑟亞那一壺酒早已摻了大半的葡萄汁,聞起來酒氣撲鼻,可實則根本沒有幾分酒味。
一連七八杯下肚,二人已是覺得面脹耳熱,嘴裡的舌頭也大了。
而艾瑟亞卻徬彿興致盎然,毫無停止之意地繼續添酒,笑吟吟地誇贊:「哎……哎呀,不怕二位取笑,本殿下是不勝酒力了……也總歸不能掃興,二位將軍英雄海量,再滿一杯!」
伊爾文朝杜勒特爾使個眼色,自己又悄悄晃晃有些發熱發暈的腦袋,只估摸著醉了六七分,倒也還算能應付。
自己尚且如此,這小皇子說的不勝酒力估計是不假了,比自己醉的多,還能下什幺套不成?
想到這裡,心裡的戒備也放下了些,趕緊賠笑推辭:「這……不……不能再飲了。九殿下屈尊相邀,我等惶恐,這幾天關城戒嚴事務繁多,這個……貪杯誤了大事,迪達克將軍那裡吃罪不起……」
話既如此,艾瑟亞便十分通情達理地不再勸酒。
他偷眼看看微醺的兩個將軍,幾分醉又未全醉,神智尚轉卻又朦朧了四五分,正是警惕最弱的狀態。
伸出手去,把那幾盤早已被好的茶點朝對方推了推:「來,略嘗一嘗。唉,如今要塞內風雨飄搖,想私下置辦點平常的甜點也難得很。你二位身擔守備將軍重任,連日來為拱衛要塞安全奔波勞碌,差事想來著實辛苦啊。」
「呃……九殿下過獎。這個……拱衛關城防護,本就是我等職責所在,豈敢說……」
「唉,苦!大家都一樣,不怕同你們牢騷,父皇給我這巡查州府的差事,也著實難辦的很!」艾瑟亞像是真的喝醉了,有些口齒不清,旁若無人地說著毫不避諱的話。
伊爾文偷眼觀察著他,那粉撲撲亮晶晶的面頰,帶著三分醉意緋紅粉嫩,那微笑卻又猶如迷霧般捉摸不透。
這一頓牢騷,恰好說到他們連日苦悶的心坎里了,因微醺而遲鈍的大腦內頓生同病相憐之感。
「自從離了帝都,才實地感受這邊關艱苦,郊外也不太平,前些日子,還差點被那神母邪教的叛黨劫持了去!唉,等恢復通行回了帝都,我可得上奏父皇,再也不接這危險的差事了。二位將軍身擔要塞重任,想必更是操勞受累的多。回去我一定上奏,給二位忠於職守的忠臣良將加官進爵。話說回來,二位操勞已久做這苦差事,怎幺到現在官職卻不見升遷,虧待了二位辛勞啊。」
「這個……迪達克長久未曾提拔……」
「那是為何?莫非二位辦事不利有些怠慢,迪達克將軍不肯擢升?」
此言一出,伊爾文與杜勒特爾,二人頓覺得臉上發燙無地自容。
看著一臉單純地發問,毫不避諱地表示疑惑的艾瑟亞,九皇子又完全不像是諷刺挖苦,人畜無害地表達著自己真的不知內情的疑惑。
久受打壓又被九殿下誤解,二人的心中,郁結已久的委屈頓時一股腦地噴薄而出,在酒勁作用下再也沈不下情緒。
較為直率的杜勒特爾,已是有些激動地站起身來:「九殿下,我等……我等可是對帝國忠心不二啊!是那迪達克嫉賢妒能,平日里與我二人有些不睦,便費盡心機地打壓冷落!本來為帝國出力效命,就算受些他迪達克的氣,只要能為國效力也罷了,可九殿下今日問起以為是我二人怠慢,我等……我等實在不能沈默……」
「哦,是我失察,是我失察。二位將軍恕罪,我自罰一杯!」艾瑟亞立刻恍然大悟般地,拍著腦袋連連道歉,滿飲了一杯酒。
「若果真如此,那迪達克挾私憤打壓有功將士,二位長久受其排擠,可是他的罪過了。」
「正是啊!」
已被調動情緒的二人,憤憤不平直拍大腿。
察言觀色中的艾瑟亞,動作細微地輕輕一揮手,早已恭候的護衛,立刻快步上前,弓身捧上一隻稱著皮袋的木盤。
「二位勞苦功高忠心可鑒,卻久遭冷落才智難抒,實乃我帝國失察之至。些許賞賜,一來慰二位為國操勞之辛,二來賠帝國失察埋沒將才之罪。」他笑盈盈地伸手打開皮袋封口,開口之中,登時閃出黃澄澄亮晶晶的閃光。
「大金幣二百枚……」
「這!這這,怎敢受九殿下如此厚賜……」伊爾文與杜勒特爾,被那閃爍光芒的金幣晃得睜不開眼,心馳神動之間,半晌才想起語無倫次的推辭。
「一百枚……我等有何大功,蒙九殿下這等豐厚賞賜……」
「不是讓你們平分。」艾瑟亞的目光灼灼,直刺手足無措的二人。「每人二百枚!」
「這……」
「二位不必惶恐。」艾瑟亞此時,又恢復了平常的言笑。
「父皇令我出巡,就是為了查訪各州縣官員文武吏治武備,賞功罰過罷了。二位既然忠勇可獎,這二百枚大金幣便不是我自作主張,我是替帝國頒獎賞賜,理所應當。這不是我的禮物,是父皇的禮物,帝國的禮物!我也問你們一句,你們以為,自己是迪達克的將軍,還是帝國的將軍?」
「當然是帝國的將軍!」
「帝國有令,你們遵是不遵?」
「誓死效力塔爾遜帝國,效力九殿下!」
「後面那句,就不用了。我九皇子也不過是帝國的一根枝葉罷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能為帝國表忠,怎幺算是我九殿下的私事呢?」艾瑟亞說到這裡,語氣陡然一冷,剛剛飲酒言笑的放鬆瞬間一掃而空,語氣冰冷地連珠炮似的猛然逼問。
「我問你們,若是迪達克心懷叵測反叛帝國,你們為誰效力!」
二人如同晴天聽了個霹靂,驟然大驚失色地跪倒在地上,剛想下意識地回答,心裡也陡然回過神來。
九皇子無比耐心地逐步鋪墊,終於把話題引到這裡,問起這種敏感的話題意味著什幺?
這迪達克和他有什幺過節,能問出這種問題來?
二人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心中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酒都被嚇醒了幾分,結結巴巴著問:「九殿下,這……不是開玩笑吧……」
「誰和你們開玩笑!」艾瑟亞一改剛剛的和煦,冷聲說道。
「迪達克秉心不良,私調兵馬妄圖加害本皇子,舉兵謀逆,已查實無疑!我問你們,你們是要附逆自取滅亡,還是隨本皇子擒拿迪達克,得平叛大功?」
兩個人面色陰沈地跪著,頭腦里飛速運轉,此刻也顧不上什幺不敬了。
兩個人都是人精了,艾瑟亞先前的的威逼利誘,有作用但不大,他們不是傻子,就算和迪達克有仇,這傢伙兵權在握炙手可熱,和他動手能有幾分勝算,犯得著為了些許小利與私仇,做這種玩命的勾當?
再者說了,若是迪達克真的罪名昭彰,帝國派來執法隊公開宣佈罪行,卸職奪權將他逮捕,自己幫忙分一杯羹也就算了。
現在這迪達克的諸般罪行,都不過是九皇子的一面之詞,焉知自己是真的奉命平叛,還是稀裡糊塗地被當槍使了?
兩個老狐狸頓時心領神會,這可萬萬不能說什幺瓷實話,真的成了工具人被拉上賊船。
伊爾文硬著頭皮擡起頭來,強裝笑意,裝傻充愣地對艾瑟亞說:「帝國決定,屬下當然不敢質疑。請問九殿下,逮捕迪達克的執法隊,負責鎮壓的衛軍,接管城防的新主帥何時到達?帝國天威一到,迪達克這傢伙必是秋後蚊蟻莫敢頑抗,只能束手待斃了。」
「伊爾文,你當本皇子跟你說笑嗎?我沒那個時間!」艾瑟亞冷眼看著強裝鎮定的伊爾文。
「要是腦子還不清楚,我就再提醒你一下。你們和迪達克關係怎幺樣不用我多說,他若是舉兵反叛,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們!哼哼,我倒是問問你們,到那時候,你們是選擇冒著滅族風險和他一起反叛,還是拒絕直接被他砍了腦袋?我是在給你們機會,等刀架在脖子上,後悔就晚了!」
伊爾文硬著頭皮,繼續發問:「那請問,九殿下說迪達克謀逆,有何證據?」
「證據嘛,我沒有。」艾瑟亞又冷笑起來。
「不過另一樣東西,我倒可以讓你們看個夠!梅拉尼,把它拿上來。這件東西,我馬上會飛鴿傳書送出,屆時作何選擇,你們掂量。」
樓下聽令的梅拉尼,立刻踏著高跟靴快步上樓,把一張已經疊好的金色信紙呈上,引人注目的是,一朵幾筆勾勒的玫瑰花赫然繪在信紙外封。
二人驚呼一聲。
金玫瑰令!
他們當然知道那是什幺。
那是只有帝國重臣,皇親國戚親身遇險時,才有權利發出的金玫瑰令。
周邊的任何帝國部隊一旦接令,不管發令者有無兵權指揮權,均要立刻前往發令所在地聽候調遣,違者軍法從事。
正因為只要發出此令,不管是誰,不管有無權利,均可以不遵常規地即刻調動部隊,因此塔爾遜帝國對金玫瑰令有著極其嚴格的要求,不管是誰,如果無特殊情況私自發令,等同謀反。
二人背後的冷汗冒出來了,這不是開玩笑的,金玫瑰令,是說發就發的嗎?
這樣想來,九皇子與迪達克的衝突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根本沒有他們搪塞的空間了。
這封信一旦發出,鐵峰關要塞幾天之內便會大軍壓境,屆時誰都沒法蒙混過關,難道迪達克這傢伙真的心懷叵測不成?
艾瑟亞的目光,又不依不饒地直射過來,讓他們心裡直打寒噤,徬彿在告訴他們,別想再搪塞作壁上觀了,幾天之後接令前來鐵峰關的援軍便是證見,我和迪達克,不管心懷叵測的是誰,總有一個要死,要是迪達克造反,他死,要是我假傳金玫瑰令,我死!
你們選吧!
兩人的心怦怦狂跳起來,額頭的肌肉抽動著,即使是久經沙場的他們,此刻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已經沒有任何推脫的理由了,非站隊不可,顯然不管是與迪達克的惡劣關係,還是那金燦燦的二百枚大金幣,以及艾瑟亞給他們描述的處境,他們的選擇都已經有一個。
頭腦活絡的伊爾文,第一個單膝跪下,向著艾瑟亞恭敬堅決地發誓:「願為九殿下效命,誓死誅殺迪達克叛賊!」
反應較慢的杜勒特爾,大夢方醒地猛一哆嗦,趕緊同樣手忙腳亂地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