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存在的理由,花魁的眼淚(3)
只有每次看到這一抹淚光時,他的心跳才會像被重錘擊中一般,漏那麼一拍。
那是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讓他瞬間確定了的眼神,自己和她,是同一類人。
「從現在開始,你的所有想法,我通通拒絕。」他坐直身體,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地說道,「我再說一次,我要贖你出去,花魁鹿吟。」
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她的身體,似乎在昏黃的燈光中,微不可查地顫了一拍。但當傑克再想仔細去看時,一切卻又已經恢復如常。
她重新將臉面向自己,嘴上掛著的,又已然是那副柔媚、動人、完美得毫無破綻的、屬於花魁的標準笑容。
「既是如此,小女子多謝官人的厚愛與認可。從此以後,鹿吟便是您的人了。」
她緩緩俯身,以一種舊時代最莊重的日式正坐方式,向他行了一個深深的大禮,拜謝道:「還請客官回去準備錢財,小女子這就去向老闆報告,準備明天的花魁出閣儀式。」
送走傑克以後,鹿吟緩緩站起了身,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街景,以及那個逐漸消失在街角的人影。
她走出那間充滿了余溫的房間,來到走廊盡頭的另一間榻榻米房間前,緩緩拉開門扉。
一個須發皆白,身材如胖墩的老男人身穿寬大的袍服,正靜靜地坐在門後。
厚厚的鏡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反光,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眼神複雜地看著鹿吟的身影。
鹿吟正對著他,同樣以標準的姿勢跪坐了下來,微微低頭,烏黑的長髮遮住了她的側臉。
「為甚麼要答應他呢?」老者率先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聽不出喜怒。
「不那樣說,他是不會放棄的。」鹿吟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嬌媚入骨、能讓男人魂牽夢繞的營業聲線,而是變得清冷、疏離,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花魁緩緩抬起頭,在昏黃的燈光映射下,還能看到她那張絕美臉龐上兩道尚未乾涸的、隱約的淚痕。
她傾身上前,深深地鞠躬道:「請老闆答應妾身一件事。」
「甚麼事?」
「等明天他來的時候,請您找一個理由拒絕他。」
「比如說,」老者眯起眼睛,慢條斯理地接話,「你早就被某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用兩倍的價格買走了之類的?」
鹿吟點點頭,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地認可了這個理由:「不錯。」
「你不打算出現在他面前了嗎?」
「妾身今晚就會離開。」
「這麼快?」老者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探究,「待在他身邊,離我們的目標不是更近嗎,收集情報也更加方便吧。」
花魁卻搖了搖頭,說道:「那個名叫陸鳴的男人十分警覺,我們離他過於近,反而容易暴露,對獲取首相府的情報不利。」
「況且,既然如今形勢有了變化,妾身為了新的目標,也不能再等下去。」
「是嗎。如果你決定了要這麼做,我知道了。」老者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鹿吟隨即緩緩站起身,剛想要轉身離開。
「該不會,你其實只是想借我之口,讓他對你徹底死心吧?」
老者的聲音卻再次從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銳利。
鹿吟準備離開的身形,頓時停在了原地。
【害怕暴露】這個理由乍一聽上去好似合理,但其實,二人心知肚明,雙方勢力在這座帝國邊陲小鎮上的試探不過是小打小鬧。
即便真的身份暴露又能如何呢?頂多不過是互相忌憚,謹慎共處罷了。
畢竟,眼下宮廷與首相府兩方勢力膠著,在彼此都無法一舉定乾坤的局面下,大多時候仍停留在相互試探的階段,遠未到劍拔弩張、正面衝突的時刻。
與他們身份暴露可能引發的風波相比,此刻能從對方身上套取的情報,價值顯然要大得多。
「看你這一臉梨花帶雨的模樣……莫非,真對那男人動了心?」
老者並未打算放過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直刺人心。
鹿吟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原本淒楚含淚的臉上,此刻竟尋不見絲毫情緒的痕跡。淚痕未乾,眼神卻已冷如霜雪,不見波瀾。
「所謂游女的眼淚,注定不過是虛假的謊言。」她聲音清冷,像是說給老者聽,也像在質問自己,「倘若我真的為了情愛落淚,又怎能配得上這花魁之名?」
「您多心了。」
說罷,鹿吟再次微微躬身,徑直轉身,撥開門扉,決然地走了出去,背影沒有一絲留戀。
老者在原地沈默了半晌,才緩緩站起身來,踱步到窗邊,望向了窗外。
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隱隱約約能看到天邊,正有一片不祥的黑色雲朵在悄然集結。
他還在思考著剛才說的那些話,自己是否對鹿吟逼問得過重了些。
由於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太多年的合作下來,已經讓他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這個組織中最優異、最冷靜的特工,不過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
他站了很久,一直看著天邊的烏雲已然悄悄籠罩在了遠方半山腰的一座豪華公寓頭頂,才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風雨欲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