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康諾特
重要的,從始至終只有康諾特對苔絲的態度,康諾特究竟會不會為了一個沒用的女人爭取補償。
「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很意外,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免得矯情。」吉格斯還在陪笑。
其實這樣的人才厲害。
即使面對康諾特的怒火,也不為情緒所動,關鍵的時候思維冷靜,知道在甚麼情況下做甚麼事,才是對自己有利的。
反面例子就是辛婭和蘭斯,為了達成某些目的,很可能會被情緒左右,控制不了自己,最終醖釀成事後自己會後悔的結果。
如果吉格斯當場發作和康諾特乾起來,不說吉格斯會不會被暴打,或者康諾特在吉格斯的地盤被群毆,但是兩人衝動之下造成的後果,就對兩人來說完全無益,而且影響非常的壞。
吉格斯本意拉攏康諾特做一根扎進布萊恩公爵肉里的釘子,而康諾特想安安穩穩的待幾天,優先保證公主的安全。
如果爆發了衝突,那真是太糟糕了,兩人所求皆成空。
這次其實是康諾特衝動了,他竟然為了苔絲這種小人物動怒,幸好吉格斯冷靜,並不像年輕人一樣衝動易怒,而是遷就了他,把他的情緒安撫了下來,否則康諾特不一定會善罷甘休,到時兩人勢必生隙。
由此便能看出吉格斯的穩重。
康諾特隨後冷靜下來便想通關節,對吉格斯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
「吉格斯大人,明天我會親自出城掃蕩綠皮。苔絲那邊就麻煩你多多照應了。」
「阿塔諾大人言重了,苔絲本就是我家之人,我自然會盡心盡力的照顧好她了。」
康諾特嘆了口氣,如果吉格斯真的把苔絲當成家人看待,那麼她還會受到那些傷害嗎?
「我不希望再看見苔絲受傷了,她只是一個弱女子,不應該遭遇那些不好的事情。」
吉格斯微笑道:「世間便是如此無奈,弱者總是沒法自保,苔絲之於麗塔,正如」我們「之於布萊恩家族……所以,弱者學會了團結,如此方能抵抗強者的侵襲。不知阿塔諾大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康諾特面無表情,「我還在考慮。」
吉格斯笑道:「靜候佳音。」
醫生在康諾特的房間里忙碌了很久,夜色深沈,康諾特無事可乾,想睡卻又擔心苔絲,生怕睡過去,醒來後發現她已經永遠離開了,所以又不敢睡去。
看著她面無血色的臉,後腦勺凹陷了一小塊,用力之猛……可見她自殺時有多堅決。康諾特煩躁地捂臉,搓洗著,然後一臉疲憊。
他看見波隆站在門口擔憂地望著毫無生氣的苔絲,見到此人,他便心煩意亂。倘若波隆保護好了妻子,事情又何至於此?
康諾特不想看見那個傢伙,轉而詢問醫生:「你實話告訴我,苔絲還有沒有救?」
醫生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不敢隱瞞,確實沒有能力治好小姐的頭傷,她後腦的凹陷只是看著嚇人,但不一定危及生命,治好以後也就是影響美觀罷了,也不會有其他的麻煩,不過,之前我說的內震一事,才是最麻煩的症狀,我想,除了神以外,沒有凡人可以治療腦內的傷勢。」
康諾特越來越煩躁,醫生說的就像是苔絲已經沒救了似的。
「難道你要我去找女神來親自治療她嗎?這太荒唐了!」
醫生唯唯諾諾,她並不是貴族,也不信仰湖中仙女,她覺得那麼多人信仰的女神,卻不能救治一個凡女,那這個神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這些話她作為醫生,早就想說了,這麼多年,許多病人在手上痛苦的死去,很多都是凡人無力回天的病情,如果還有救的話,她想只有神才可以救治吧!
但是,為甚麼她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有神肯屈尊降臨,或者顯靈救助凡人呢?
從來沒有。
那凡人信仰神還有甚麼用?
可她不敢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瀆神會被狂熱的信徒殺掉,而那些人處決所謂「異端」的過程非常恐怖。
騎士不允許有人詆毀湖中仙女,而光輝信徒則反對一切被視為邪惡的對象,例如:女巫。
她曾見過精通草藥學的女人被批評為魔鬼的使徒,光輝之主的信徒便將女巫活生生燒死,美其名曰淨化。
相比之下,女神信仰圈對女人來說要友善多了,知識淵博的女人不會被人污蔑成邪惡存在,長相醜陋的女人也不會被人說成是中了詛咒的老巫婆,而無辜的婦女也不會因為被仇人污蔑為女巫而遭受火刑。
這個世界是有魔法的,剛出生的女嬰如果懷有對魔法之風的特殊感應,那麼她就是一名潛在的靈能者,有調用魔法之風的資格,如果在摩恩王國境內,會有仙女親自來臨,將有靈能反應的女嬰帶回傳說中的聖殿里修煉成下一代的仙女:而若是在其他的人類國度……那麼這些能夠引發靈能反應的女孩會被當成怪物,也是光輝信徒極力清除的對象,所以在光輝信仰圈,女魔法、女術士就像過節老鼠一般不敢冒頭。
「或許……仙女可以治療小姐的傷勢。」
康諾特忽然靈光一閃,他曾經生出莫明的感應——女神指引他前往卡爾卡松山朝聖的路線。可是他又黯然下來。
「時間還來得及嗎?」康諾特還要互送公主回到王城,按理來說這件事才是當下最重要的!
苔絲一個沒有身份的女人怎麼配和公主比呢?
可是轉念一想,苔絲危在旦夕,而公主已經到達了人類界域,不太可能遭遇危險,兩人的情況是不同的。
但時間來得及嗎?
如果他沒能找到仙女,如果即使找到了仙女但一切都晚了呢?
最糟糕的是他如果選擇尋找仙女,但到了最後,不僅沒有救成,還害得自己因為沒有好好護送公主而丟掉名譽……那這真是太糟糕了。
康諾特非常地煩躁!這世界上從來都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一方面是苔絲的生命,一方面是對國家的責任,後者在大義上更加重要,而前者……只是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感情。
說實話苔絲這個人很重要嗎?
康諾特看著苔絲蒼白如雪的面容,心中揪了一下。
「她還能堅持多久?」
醫生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沒多少時間了。」
康諾特又搓了搓臉頰,煩躁,困擾帶來的壓力快要將他壓垮。
他猛地衝出門,不理會驚詫的醫生和波隆,來到吉格斯的禮拜堂,聖壇上還殘留著十字架的印記,但他沒工夫計較這些了,忍著對異端的厭惡,拔劍拄地,單膝跪在女神雕像下禱告。
「溫柔慈愛的湖中女神——薇薇安啊,您卑微的僕人康諾特-阿塔諾向您祈求,請您賜下神力救治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吧!」
聖壇上白色的聖輕紗隨風飄動,月光落在女神像上說不出的聖潔,但他沒有回應他的祈求。
康諾特又重複數次,結果和第一次一樣。他沈默地閉著眼睛,半跪良久,脊背彎的像是被重壓一般。
也許女神已經收回了對他的賜福,或者他不願救治苔絲,康諾特只能如此想道,心中十分失落,然而這點失落遠遠比不上苔絲將要死去的悲傷。
他非常的失望,抬起頭,滿臉滄桑之色。
「我告退了。」康諾特對女神雕像再次行禮,然後邁著沈重的腳步回到房間。
康諾特一臉悲傷,但他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維持體面,既然苔絲時日無多,那他明天也不必著急出城了,他已經在考慮陪著她最後的時間,然後在湖中仙女的見證之下為她準備船葬。
可是進入到房間時,卻發現苔絲竟然醒了,而波隆正蹲在床邊拉著她纖弱的小手聊天。
苔絲臉上露出他第一次見到的柔美笑容,康諾特只覺得驚喜。
他拉著旁邊一臉驚異的老醫生,詢問情況,沒想到她早已失魂落魄,口中只會呢喃著:「我錯了……神真會顯靈……我錯了……我不該瀆神……」
「你說甚麼?」康諾特完全沒辦法和醫生交流,疑惑之下他蹲在波隆旁邊問道:「我出去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
波隆看他的眼神已經少了一些怨恨,想必是康諾特對待苔絲的真情也看在眼裡。
「剛才仙女來過了。」
「甚麼?」這聲驚訝比剛才反應更大,康諾特幾乎跳了起來,對女神信仰狂熱的他不敢置信,目瞪口呆,「可是我剛從外面回來怎麼沒有碰到她?」
波隆回憶起剛才的場景,一臉驚艷道:「她和傳說中的一樣神秘,渾身覆蓋著白色輕紗,露出來的眼睛只是看一眼,就足以讓人聯想到那張掩藏在面紗之下的面容有多美麗,她就像風一樣,忽然出現,也悄然離去,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離開的,想來應該是神秘的魔法吧……」
摩恩王國沒有男魔法師,或者說因為某種原因,靈能都被女性壟斷了,而那些靈能者又歸於聖山,所以凡世(摩恩)沒有人瞭解魔法。
不過可能是顧及到某種平衡關係吧,女神收走了一些東西,同樣也要留下一些,例如:騎士力量。
騎士雖然沒有魔法那樣詭譎多變的手段,但是可算肉身成聖,到最後和怪物也沒有甚麼區別了,已經不能稱為凡人了。
當然,這種超凡者僅限女神信仰圈的狹義騎士,而非所有人類王國的廣義騎士頭銜者。
康諾特沒有見到仰慕已久的仙女,心中非常遺憾,但是遺憾也只是一會兒,因為他還有機會尋找卡爾卡松山朝聖,眼下更重要的是苔絲的蘇醒。
「剛才你急匆匆的出去了,是你祈求了女神嗎?」波隆面色複雜。「你這傢伙可真讓人嫉妒啊,竟讓女神垂憐至此。」
康諾特有些驚訝,這種事看破不說破就好,說出來反而還讓苔絲知道了自己的功勞,沒想到波隆竟然大方地說出來了。
「沒甚麼值得嫉妒的,得到女神的注視,來源於不久前我在鐵爪山區的戰鬥,你只以為我得到太多了,卻不知那一戰我們犧牲了多少人,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又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情,生怕下一秒會死去,成為怪物的食物,你想得太簡單了。」
波隆不予置評,只針對苔絲一事,「感謝你為苔絲做的一切。」
康諾特看向苔絲,她也大方地看過來。死過一次的她,徬彿想通了一些事情。
「波隆,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波隆頓時猶豫,不願離開。
苔絲溫柔地哄著丈夫:「今晚我們不會發生任何事。」
波隆看著妻子臉上的哀求之色,這才答應她。起身離開,順便把神神叨叨的醫生也一起拉走了,關上房門。
現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了,這時才有空打量苔絲。
她之前宛如死人的蒼白臉色恢復紅潤,後腦勺的凹陷也神奇的回復成正常的樣子,這一刻她雖然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卻散髮著自然的美。
「苔絲……」
「阿塔諾大人!」
康諾特愣了一下,她的語氣雖然溫柔,但帶著一絲疏離。
苔絲克制著自己,故作平靜道:「在死去之後,我徬彿陷入了一個黑暗的空洞,那裡沒有時間,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康諾特心疼地握著她的手,「我很抱歉,要是早些趕到,你就不會遭到那些折磨了。」
苔絲委屈地咬著嘴唇,「不……我不想對你訴苦,實際上,我,我想請求你帶我走!」
康諾特愣了一下,然後欣喜地答應道:「我正有此意!」
「那個,可以讓我和丈夫談談麼?」
康諾特點頭,出門,然後換了波隆進來。
苔絲閉上眼睛,重生之後的她,心態和之前已經有些變了,她曾在死前發誓,要獨立自主,掌控自己的命運,絕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怎麼了?」波隆察覺到妻子臉上一閃而過的歉意。
苔絲鼓起勇氣,拋棄懦弱,大膽地說:「我要和阿塔諾大人走。」
波隆不知所措,雙手顫抖,「為甚麼?你不必這樣的……他是救了你一命,但你也不至於以身相許,你走了我怎麼辦?」
苔絲咬著唇,內心十分糾結,「你保護不了我……」
不等她說完,波隆便歇斯底里,「所以你就選擇地位更高的伯爵大人了是嗎?」
苔絲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想說……不,事實的確如此。
「是的,我不僅要依靠他,而且我還要想辦法攫取權力。」
波隆不理解,「你不可能得到權力!因為你只是一個女人,老老實實地跟我過日子不好嗎?」
苔絲忍著愧疚的淚水,硬著心腸道:「你就當我是一個只想攀附權貴的婊子吧,我愛虛榮,更愛權力。」
波隆的表情十分糾結,在房間里躊躇,「你確定?你去了王城那種地方只會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苔絲揚起精緻的下巴,故作堅強道:「我已經做好準備了,我不要再受人欺辱!」
波隆一下子頹廢下來,「我知道了,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話,我確實給不了你,我無顏阻止你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苔絲眼眸顫抖,「離婚吧。」
「好。」
波隆徹底癱倒坐在地上,就像渾身失去了力氣。
苔絲淚流滿面,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大哭,記憶最深刻的一次哭泣。
尖銳的哭聲縈繞在主堡中,無比淒婉。
當康諾特帶著苔絲離開後,波隆就像是失去了希望一般,鬱鬱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