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右手緩緩放在劍柄上,利刃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古堡中回響,劍鋒上流轉的寒光追蹤著他的手臂——
——月光偏轉而下,將在黑暗中波隆斬擊鎖鏈的身影映照出來。
「鏘!」
一聲劍鳴,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黑暗中散射出火花,鎖鏈在第十聲劍鳴響起的時候崩斷。
波隆粗暴地扒開纏繞在門栓上的斷鏈,然後猛地推開門。
柴房裡昏暗又逼仄,波隆從外面的牆上取下一支火把照明,裡面的環境讓他感到十分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死物的腐臭與尿騷味,臭得令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蟑螂在幾乎布滿房間的柴堆里流竄,一隻瘦弱的小貓叼著一隻腐爛的老鼠,在他推開門的瞬間躲進柴堆里,用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窺視著他。
而妻子就躺在鋪著蕁麻的地面上,蜷縮著身體,冷得發抖。
波隆驚訝又心疼,在進來之前,他沒有想到柴房裡的環境竟然會這麼差!
可是稍微一想,便又理解了,柴房被封閉了兩天,苔絲顯然是沒辦法再考慮乾淨衛生的問題,只能在房間里排泄,與蟲子、老鼠為伍……
苔絲是個非常愛乾淨的女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想落到如此地步。
她現在的樣子十分憔悴,想必被迫關在這個骯髒的房間,與自己的排泄物同住的她,內心十分的痛苦吧。
這就是那個老修女的懲罰,她的目的達到了。可是波隆心裡非常難受以及憤怒。
他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妻子身邊半跪著,神色十分複雜,有驚訝、心疼還有憐愛,不知不覺,在見到妻子這副淒苦的模樣時,他心中對妻子怒氣,已然消散,化為憐憫。
苔絲緩緩睜開眼睛,眼角帶淚,泫然欲泣,貝齒咬著發白乾裂的嘴唇,發出低語聲:「抱歉……」
她的聲音是那麼的沙啞,乾枯的就像沙礫一樣,他幾乎沒法從這道難聽的聲音中找到原來屬於妻子那柔美悅耳的聲音的影子。
波隆用力地把她抱進懷裡。
妻子油膩的頭髮拂過他的臉頰,酸臭的體味鑽進他的鼻子里。他忍不住後仰了一下,面露嫌棄。
他沒有看妻子的眼睛,而是打算將她抱起來。
「你得先洗個澡了!你聞起來簡直就像一個邋遢的農婦,全然沒有貴族的儀態!」
苔絲咬著嘴唇,眼眸泛著灰色的水光,淒然地說:「我已經不是貴族了,否則怎會落魄至此?倘若我以後都將手執箕帚,滿身淤泥,卑躬屈膝,任人欺凌,你還會原諒我麼?」
波隆把妻子抱起來,感覺她的體重更輕了,身體瘦了好多,心中頓生憐意,把本來要呵斥她的話語變為安慰,「我會想辦法找伯爵大人解決你的事情的,以後你都不必再乾那些卑賤的活了。」
「卑賤麼……」苔絲眼中閃過悲哀之色,臉上露出自嘲之意。
她已然明白,自己就是一塊髒了的抹布,隨用隨扔,甚麼貴族血統,禮儀教養,她和普通人沒甚麼不同,何談高貴或者卑賤?
苔絲眯著眼睛,視線中,波隆一副昂首驕傲的模樣,也許在他眼中,自己已經配不上他了吧。
她知道,對方從始至終都未曾愛過她,只是覬覦她的美貌和如空中樓閣的貴族身份罷了,所以才會追求自己。
而這種積極追求,想要維持平穩、長久關係的做法是不能持續多久的,遲早會因為她的優點衰落而衰弱。
她回想起了那天波隆誠懇而鄭重地在眾人面前向她求婚的場景,那時,她還可以保持優雅,用矜持來保證自己還屬於貴族的地位,在這段婚姻中,其實是她佔據主導權,波隆瘋狂地迷戀她的美貌,為了能夠得到她的肉體,幾乎對她言聽計從,就像一條黏人的狗,好玩又有趣。
苔絲並不是非他不可,然而那時的她,正處在寄人籬下的慌亂不安,與對隱藏在幕後的陰影十分恐懼的狀態之中,而波隆此時恰到好處的插足進來,作為一塊石頭,勉強填補上了她心中的窟窿,為她遮風擋雨,於是她同意了波隆的求婚。
苔絲以為,這段婚姻應該會長久下去的,因為波隆不可能主動拋棄掉她,她那時候對自己的容貌太自信了,男人都是貪婪的肉食動物,怎麼會甘心吐出已經吃下去的肉呢?
可是,婚後的日子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在波隆多次嘗到了她這塊美肉之後,就不再如起初的那般渴求、迷戀,而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趨於自然。
縱然她的肉體保持的再好,對男人再有吸引力,也不可能做到讓人永遠沈溺,在失去了新鮮感之後,波隆對她的寵愛就淡了,本來恃寵而驕佔據主導權的苔絲生出了一種落差感。
這種落差感讓她非常難受,在孤苦無依的環境下,她渴望愛與被愛,來治癒心靈,她把愛交給了波隆,可對方辜負了她。
波隆本來就不愛她,在她明白這一點之後,整個人頓時無比的失望與難過。
那是一段痛苦不堪的時期,心中空落落的,想被溫柔的事物填滿,可惜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又是在她心裡最虛弱的時候,康諾特出現了,他強壯,英偉,富有男子氣概,小說里對英雄的描述在他的身上都可以找到,他簡直就是她小時候最期望的如意郎君。
可是,為甚麼他這麼晚才出現在她的世界里?
遺憾的感覺充斥在破碎的內心中,已是殘花敗柳的她,沒有再自愛的本錢,配不上那位英雄了。
苔絲雙眸失神地望著丈夫,視線中一片模糊,徬彿終結將至。
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她輕輕地問道:「你還愛我麼?」
波隆神色不耐,都甚麼時候了,還問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他沒有注意到面無血色的妻子,因為抱著妻子的他,每時每刻都要忍受著難聞的酸臭味,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回答:「我當然愛你了,這一點從未改變。」
「是麼?」苔絲看著心口不一的丈夫,敏感的她很容易的就看透了他的內心。
她的眼角開始濕潤,視界糊得像一鍋卷菜粥,她閉上眼睛,這次沒有淚水了,這一世她不會再為任何男人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