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午夜的暴風雨無情地抽打在冰冷的玻璃上,噼啪作響,一股股細小涓流匯成水簾,自窗台傾瀉而下。
窗外烏雲蔽月,電閃雷鳴,寒風肆虐,宛如末日。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窗內玻璃卻是在溫暖的燭光中映照出一張幾近完美的側顏,一位幾近完美的少女。
對,就是通常意義上的那種完美,那種從容顏,衣著,裝扮,配飾,乃至坐姿到指尖握筆的高度都完全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完美,她徬彿是女神恩寵,集合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想象。
這樣的少女,似乎注定不會平凡。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年僅十五歲的她便收穫了諸多贊譽,永恆大陸歷史上最年輕的五級強者,聖冠上的明珠,名流舞會中永遠的主角。
當然,還有諸如所有男性心中最理想的情人,最被期盼淪為娼妓的女人這類無法宣之於口的「贊譽」,但所有人都無法忽略她最重要的一個身份,永恆大陸,教廷聖女,安德莉亞。
少女神情專注,奮筆疾書,忽然頓住筆鋒,略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輕輕一嘆,整個身子往椅背靠去。
這一刻,她徬彿不再是那位完美的聖女,而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她慵懶地瞥了一眼牆上的古董鐘,就在剛才那一刻,她正式踏入了十六週歲。
今天,是她的生日,最起碼是名義上的生日,至於她真正的生日,怕是只有她死去的父母知道了……
即便是教廷內,也只有極少的幾位大主教知曉,他們的聖女大人,原是一位出身卑微的孤兒,當教皇冕下將她帶回教廷的那一天起,她就是無可爭議的聖女。
哦,也並不是無可爭議,只是提出爭議的人,最後都永遠閉上了嘴。
躺在棺材里的人,當然開不了口……
只是聖女大人的修煉天賦也確實足夠出色,即便有教皇冕下親自指點,十五歲的五級強者也不是一句天才就能帶過去的。
沒有人懷疑她將來會晉入聖級,甚至是那在聖級中也極其罕見的戰略級強者,教廷內的大人物們不得不佩服教皇冕下眼光獨到。
出身算甚麼,只有腐朽的貴族才講究血統,對教廷而言,多一位強者坐鎮,就等於在大陸上多一分話語權,況且,聖女大人長得又是那樣的……美麗……且……誘人……
書桌上,產自鋸木嶺的熱咖啡洋溢著獨有的果香,瓷碟上的精美糕點依舊嬌艷欲滴,安德莉亞腳下黑影詭異地往外延伸,在一側的沙發上顯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然而聖女本人卻絲毫不為所動,一副見慣不怪的模樣。
人影輪廓逐漸清晰,勾畫出一個年老紳士形象,他摘下禮帽,笑道:「安德莉亞,今天是你的十六週歲生日,希望你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
安德莉亞瞥了一眼年老紳士,淡淡道:「哦?今天是我生日?是我死去的父母給你托夢了?」
年老紳士:「嘿嘿,聖女大人,你要這麼說,可就沒意思了。」
安德莉亞捧起古董咖啡杯,輕輕往里吹了一口氣,緩緩道:「活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本來就沒甚麼意思,對吧?本傑明傳奇大法師。」
若是有人在場聽到聖女大人說出這麼一句話,定然會大驚失色,叫本傑明的人也許很多,但能加上傳奇大法師這麼一個稱謂的,歷史上僅有那麼一位,他肯定是永恆大陸上最負盛名的大法師之一,也肯定是永恆大陸上最聲名狼藉的大法師,沒有之一!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曾經有人這麼評價這位大法師,本傑明最出色的天賦都體現在床上,研習魔法只是他為了獵取女子芳心的業餘愛好。
據說這位風流法師的情婦從十四歲到四十歲,從暗巷娼妓到貴族千金,從聖級強者到平民百姓,皆而有之,就連他自己也曾公開宣稱,記不清與多少位美女上過床了。
這樣的一個人,當然招人恨,某位大領主因為戴了綠帽子,甚至為他開出了三千枚金幣的懸賞,要知道,這都快夠買起一個小鎮了,但依然奈何他不得,一來好欺負的還能叫聖級?
二來這個偷心無數的花叢老手,還兼任著永恆大陸魔法學院的客座教授!
說起來也好像沒甚麼不妥,本傑明其人除了色膽包天,確實沒犯下過甚麼滔天惡行,甚至還自掏腰包資助過貧寒的學徒,當然,資助的都是女生,還一個比一個漂亮,男生?
滾一邊涼快去!
本傑明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本想教你些有趣的事兒,你又不肯學,偏要討教那些晦澀難懂的高階魔法,怪誰去?」
安德莉亞斜眼道:「也就你這種人才能堂而皇之地教一個小女孩床技!」
本傑明:「多少人想跟我學,我還懶得教呢。」
安德莉亞無奈扶額道:「你當年該不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吧……」
本傑明:「當然不是,準確點說,我是死在五個女人的肚皮上……」
安德莉亞:「死得其所。」
本傑明:「愧不敢當。」
安德莉亞摸了摸胸前的吊墜,說道:「我每天戴著這吊墜,身子不是早就被你看光了?真搞不懂你為何這麼執著於那個約定。」
本傑明笑道:「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那些男人眼中是何等的致命,雖然我比那些庸俗的凡人高明那麼一點點,卻也不得不承認,你這身子就是最完美的藝術品,啊,太美了,如果僅僅是看你的裸體,簡直是暴殄天物。」
安德莉亞:「在那之前,我還想問你一些事。」
本傑明優雅地翹起腿,托了托眼鏡邊框,說道:「悉隨尊便,美麗的聖女大人,今晚我們有的是時間。」
安德莉亞:「你到底是誰?」
窗戶被風雨猛然吹開,乾燥溫暖的書房頓時浸入一絲寒意。
本傑明起身,往風雨交加的窗外深深看了一眼,轉頭笑道:「這點你不是可以通過靈魂契約確認麼?我就是本傑明本人,雖然只是靈魂狀態。」
安德莉亞:「你確實是個偉大的法師,可是我不覺得你這樣的無信者,可以窺探神國的秘密。」
本傑明面對安德莉亞的質問,卻只是淡淡一笑:「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瞭解神明的本源是甚麼,小女孩,噢,抱歉,應該叫你女士才對了,世界的真相,跟信仰無關,相反,信仰才是遮住你眼睛的那塊黑布。」
安德莉亞:「你連神國都到不了,又怎麼知道那裡發生過甚麼?」
本傑明:「到達神國的方法並非只有女神傳召一種。」
安德莉亞:「那你是怎麼去的?」
本傑明:「這是我的秘密,在適當的時機,我會告訴你的,美麗的女士。」
安德莉亞:「我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你。」
本傑明:「我也沒有讓你完全信任我啊,說白了,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的同伙罷了,信任這個詞對你我都太奢侈。」
安德莉亞皺眉道:「本傑明,你到底想要甚麼?」
本傑明斂去笑容,前所未有地認真道:「你知道的,我要重塑肉身,我要女人。」
安德莉亞:「就這麼簡單?」
本傑明:「就這麼簡單。」
安德莉亞抿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說說吧,如今永恆大陸上五大王國的形勢怎樣了。」
本傑明訝然道:「怎麼問我這個?這個你不是應該請教圖書館裡的那些學者更妥當些嗎?」
安德莉亞:「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本傑明笑道:「我覺得你更像在拖延時間,不過也無所謂了,如今明面上是羽族的純淨天國最為強盛,無論是軍力還是強者數量,都明顯佔優,可是羽族與魔族這對冤家一直對峙至今,說明深黯之淵也必然具備足以抗衡羽族的軍力,只是藏在暗處。」
安德莉亞:「只要女皇的威懾力還在,他們就沒法子真正打起來吧?」
本傑明:「各族女皇的存在確實讓滅國戰爭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可並不意味著可能性為零,只要代價在他們所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安德莉亞:「他們願意承受女皇的憤怒?」
本傑明:「戰爭的狂熱往往會讓人失去起碼的理智,嗯,這麼說吧,昨天你接見的那幾個聖騎士,就算你讓他們去死,信不信他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安德莉亞:「在以往的歲月里,你見過女皇出手嗎?女皇的戰力真的如傳說中那般恐怖?」
本傑明:「尊貴的聖女大人,我勸你不要去質疑女皇的戰力,身披神意武裝的聖級,和普通的聖級,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何況各族每一任女皇,必然是戰略聖級。」
安德莉亞:「女神露娜當初將神意武裝賜給五族,就沒想過平衡一旦被打破,可能會釀成更大的悲劇嗎?」
本傑明:「她當然知道,只是那時候上古戰爭剛結束,她大概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安德莉亞:「各族神意武裝挑選主人有甚麼規律嗎?」
本傑明:「只要是信仰值達到100的女人都有可能,當神意武裝認主後,與之簽訂靈魂契約的女人就會自行提升至聖級,噢,還有一個前提,必須是美女。」
安德莉亞揶揄道:「你的意思是神意武裝跟你一樣是個色鬼?」
沒想到本傑明竟是點了點頭,說道:「各族的神意武裝都具有自我意識,從以往的案例看來,確實都很好色。」
安德莉亞:「女神也不管管?」
本傑明:「到凡界無償打工幾千年,還不許挑個美女養養眼,換你樂意不?」
安德莉亞無言以對……
本傑明:「當女皇即將隕落之際,神意武裝就會自行挑選下一任宿主,並變幻成宿主最適合的形態,例如當代人族女皇愛娜的神意武裝【聖者之心】,就是一套可無限再生的銀鎧,並持有護盾與節杖,說明愛娜這位女皇,很……很謹慎……對,謹慎……」
安德莉亞:「你剛是不是想說她怕死來著?」
本傑明無奈道:「你就這麼看不慣她嗎?怎麼說也是個大美女呀,雖然確實很怕死就是了……」
安德莉亞:「如果不是她生性懦弱,又怎麼會坐視彼得家族在神聖聯盟內為所欲為?」
本傑明:「人族和精靈族的女皇,向來對權柄沒有野心,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哦,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安德莉亞:「呵呵,當年在孤兒院裡差點被弄到床上去的人又不是你,當然說得好聽。」
本傑明連忙知趣地選擇閉嘴,教廷內,他是唯二知道那段過往的人,當年若不是教皇出手,隨身子長開而逐漸顯露出美貌的安德莉亞,早被那群變態的老傢伙糟蹋了,而那些貴族老頭,則來自彼得家族。
諷刺的是那些貴族對安德莉亞伸出魔爪的地方,恰好就在孤兒院大堂的女神雕像前,換句話說,如今教廷的聖女大人,當年還未成年時就差點在女神面前被輪姦了。
光影相依,表面上風度翩翩的貴族老爺們,誰又知道心底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齷齪?
最後教皇也只是以褻瀆女神的名義秘密處決當天那幾位在場的彼得家族旁系成員,政治是妥協的藝術,與正義無關。
安德莉亞:「不說她了,精靈族的千年王國向來低調行事,與世無爭,與外界甚少來往,聽說你以前跟他們打過交道?」
本傑明:「當然打過交道,我還在銀月城裡住過一段日子呢,跟你說,長耳朵族群里的美女,那叫一個多……」
安德莉亞:「我對你的艷遇沒興趣,說正經的。」
本傑明:「不說艷遇,那就沒甚麼可說的了……」
安德莉亞:「那今晚你就沒甚麼可看的了。」
本傑明:「別……我說,我說還不成嗎,精靈族精於自然法術和遠程打擊,戰力以銀月遊俠,銀月獵手和德魯伊為主,在森林或地形複雜的區域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可一旦處於開闊平原地區,敏捷和隱蔽帶來的優勢將蕩然無存,所以我個人認為,精靈一族確實沒有對外擴張的想法,可也別妄想能輕易入侵他們的領地,那將會是最可怕的戰爭泥潭,當年我有幸得見精靈女皇一面,至今不忘。」
安德莉亞:「哦?你們都聊了些甚麼?」
本傑明:「她直接叫我滾蛋。」
安德莉亞:「你滾了?」
本傑明:「怎麼可能,我趁著臨別行禮的空檔親了她一下,」
安德莉亞:「然後她就愛上你了?」
本傑明:「然後她就追殺了我三天三夜,我左腿這道疤痕就是當時留下的。」
安德莉亞:「慢著,你上次說這道疤痕是被一個獸族姑娘弄出來的呀,還說那個女人愛你愛得死去活來,非要在你身上留下些紀念。」
本傑明:「啊?有這回事?也許我記錯了吧……好像是咬在左肩上來著?」
安德莉亞:「我對你的風流韻事沒興趣,只是奇怪你這色胚跑到獸族的蠻荒之地是怎麼活著回來的?不是都說獸族能動手的時候絕不動口?」
本傑明無奈道:「我生前好歹是個聖級大法師啊,怎麼到了你嘴裡跟個炮灰雜兵似的。」
安德莉亞:「我以為你只有乾那種事的時候才是聖級。」
本傑明:「老子乾那種事的時候是神級好吧!」
安德莉亞:「獸族里的狂戰士據說近身後砍法師跟切菜一樣,你就沒碰上幾個?」
本傑明:「碰上啦,其中光是五級的狂戰士就有四個,吼起來幾百米開外都能聽見。」
安德莉亞:「那你怎麼沒被切成菜?」
本傑明:「不巧,我當初為了乾那種事,專門鍛鍊過體魄,還修習過格鬥技,所以當他們把臉湊上來時,才知道本大爺的拳頭到底有多硬。」說著便秀起胳膊上那並不存在的肌肉。
安德莉亞:「我聽說當今獸族女皇白夜最擅長的是法術?為甚麼崇尚武力的獸族,會選出擅長法術的女皇?」
本傑明:「因為不服的都被她揍趴下了,壓根兒就沒用到法術。」
安德莉亞:「她不是狐族出身嗎?怎麼打得過虎族和狼族那些人?」
本傑明:「狐族體質是偏弱,可抵不過人家有九根尾巴啊,那可是狐族中千年一遇的奇才。而且據聞白夜天生媚相,在床上被她榨乾的獸族強者不計其數,待我重獲肉身,就去領教一番,那毛聳聳的大尾巴哦,我想手感一定很不錯吧。」
安德莉亞:「如果羽族和魔族交戰,白夜會選擇出兵還是觀望?」
本傑明正色道:「都有可能,實際上五族女皇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包括那個你最鄙夷的愛娜,白夜跟獸族那些莽夫酋長不一樣,那真的是一隻深謀遠慮的老狐狸,跟她做買賣,一不小心就要被吃乾抹淨。」
安德莉亞:「你好像對她很熟悉?」
本傑明:「我跟她曾曾曾祖母有點交情。」
安德莉亞:「她不會是你曾曾曾孫女吧?」
本傑明:「不會,當年我剛摸上她的床,她老公就收到風聲急匆匆趕回來了,害得我在陽台外晾了一宿,不過她老公是真的不行,不到十五分鐘就完事了。」
安德莉亞:「傳聞【傭兵王】蠻骨跟白夜有舊,如果獸族有意染指大陸,那豈不是憑空就多出一份助力?」
本傑明:「傭兵無分種族,都是認錢不認人的主,就算是蠻骨也無權強迫他們出戰,如果說有哪個人可以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賣命,那只能是曼爾達夫那個守財奴。」
安德莉亞:「大陸商會的會長,那個地精族的曼爾達夫?傳說他掌握著大陸上百分之二十五的財富。」
本傑明:「你最好不要小看他,雖然地精這個種族沒有建立國家,整個族群都找不到一個聖級強者,但在商業領域,他們是不折不扣的霸主,與大陸商會為敵,就等於與大陸上所有商人和幾個最強悍的傭兵團為敵。」
安德莉亞:「他也不怕傭兵們聯合起來謀財害命。」
本傑明:「如果他是這麼好殺,早就沒命了,你信不信他連傭兵們商議計劃時打了幾個噴嚏都知道?」
安德莉亞:「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我要做的事將會順利很多。」
本傑明:「安德莉亞你要記住,地精不會忠於任何人,他們只忠於金錢,不幸的是,你現在雖然有點地位,但實在不像個有錢人。」
安德莉亞:「對了,史書上記載你生前濫交無度,來者不拒,和所有種族都交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