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之前
「報上名來。」
趙錦凰身為仙人之子,天生帶著一股傲氣。可巧對方也心氣不低,報名姓時更是不弱氣。
「本姑娘程美!」
若是鐘銘在場肯定直接動手了。
除開聽過這個名字,更因為即便不認識眼前的少女,但長裙已傳遞出足夠的危險信號。
她的裙底一定藏了劍。
可趙錦凰缺乏經驗,保守起見她選擇了保持距離並亮出血紅的右眼。
果然在看到血目的下一刻,程美毫不猶豫的從百褶裙里抽出了佩劍。
連鎖反應下,趙錦凰喚出血紅長劍意圖震懾對方。
局勢劍拔弩張隨時都會打起來,好在程美主動收劍,這才沒變成一場決鬥。
「我不想殺你,本來我在這散步。卻見了你這傢伙走來。衣著不像尋常百姓,暗中跟了一路罷了。」
程美自言是個插曲,趙錦凰雖然不敢信任,但大抵也能接受,只是眼睛還沒恢復。
還有它急的趙錦凰不願糾纏,徑直離開了。
程美留在原地沒有追擊,看著重新寂靜的河畔。
從腰間取下一串鐵錢拿在手上。
上面一共四枚,全被剪掉了一角。
而在邪宗的規矩里,剪錢便象徵著與宗門決裂。
三年前血光教本部失蹤,後來分部被十關山圍困,僅她逃出生天。
那時意識到淪為棄子的她剪掉了鐵錢,既是血光教的叛徒,又是十大宗眼中的邪修,更是普通人眼中的惡魔。
三重通緝下她四處流亡,不得不見人就躲。
幾個月前,她流亡到北地時想冒險做掉那個狗東西時平白無故吃了拳頭,不敢惹事的她只能忍氣吞聲。想到這裡總是捏拳咬牙。
感慨命運弄人時,忽地聽見兩聲腳步。程美沒有遲疑,抽出裙底劍一斬,兩個邪修當即不甘的捂著脖子嚥氣。
「又是分部的炮灰……」
程美習慣了,雖然不是天天都有,但每個月都會來上幾次。
大宗的少,也就找到過她兩回,看到通緝令的邪修就多了。
邪修要屍不要人,下的都是死手。
程美都是格殺勿論的。
催動簡單的術法,兩具屍體被烈火點燃,不多時成了一攤骨灰。程美面無表情,倒進了旁邊的高天水。改道向東逃亡去了。
五日後,宗門慶典。
這日,汜水宗張貼賀聯,一片歡慶喜樂。修士們暫且放下修煉事宜,互相道賀。就連雜役們也免了工作,從北區陸續出來。
宗門裡聚集了各宗來客,包括一些小宗門和散修。來的都是客,只要不是妖族,只要是正經的修士都會歡迎。
南宮瑤跟著南宮蘇在朝著汜水宗飛去,看到汜水宗的大紅圍牆後懸停降落。
手中拿著邀請函的她暢行無阻,且在大門恰巧遇見了十關山的花明月。
花明月也是輕裝簡行,只帶了花星一起。
十大宗互有往來,彼此的宗主也常有會面。
如此自然是不生分。
年齡上,雖說都算得上老古董,但還是花明月更大些。
二人寒暄一番,向門內走去。
此時離大典開始有兩個時辰。
大典日,汜水宗的管制會寬松很多,但雨花門內依舊是限制區域。
在等待的時間里,宗里安排她們在雨花門偏殿休息。
在雨花門口接引的是劉雪瑩和秦蘭馨。
「二位宗主,請這邊休息。」
秦蘭馨在前,帶著二宗主和南宮瑤、花星進入偏殿。這裡一早就佈置好了,九宗宗主加上其中幾個還帶著的貼身副從一共是十三把椅子。
「安排的很細緻,考慮的很周到。」
數了一遍座椅,南宮蘇由衷的稱贊佈置這裡的秦蘭馨和慶典策劃。
因為有些宗門,例如金石宗的宗主,是帶著弟子來的。
弟子與雪瑩蘭馨輩分相同,留下座位只會讓他們陷入坐和不坐都尷尬的兩難境地。
而且安排雪瑩來接待也是用心之處,大弟子是宗門的臉面,不宜在這種場合下當侍。
「宗主過譽,蘭馨沒有那般聰慧。」
面對誇獎秦蘭馨還是很謙虛的,畢竟擺放十三個座位這事還是一早鐘銘和她說的。
想到還有其他宗的來客便出去迎接,留下劉雪瑩負責殿內的事情。
等到落座,劉雪瑩看了眼外面的日晷,回來報:「辰時一刻,宴會午時開始。」
花明月生性內斂,與人交際不甚擅長。怕冷場的她想要開口,看著劉雪瑩半天只憋出一句話。
「身體還好嗎?」
「還好,手腳自如沒有異狀。」
劉雪瑩回以微笑,恰聽見門外腳步聲,正是蘭馨帶著藥師殿的來人入座。
與此同時,余欣坐在擂台旁的空地上。
說實話她不是恨喜歡這樣的地方,因為她聽力太強,這裡很嘈雜。
不過大典本就圖個熱鬧喜慶,余欣也不例外。
帶上耳塞也是夠用的。
她雖然看不見,但聽聲音就能知道場上的情況。
加上靈雲目的效果,感知靈力更是信手拈來。
(順帶一提,余欣閱讀書信不成問題。她能直接感知帶有靈力的墨水或對墨水傾注靈力。)
卻說擂台上一個高個拿著一雙鐵鐧,摟住對手後一個用力扔出擂台。
周圍排山倒海的歡呼讓高個子很受用,哈哈的接收著眾人喝彩。
余欣有些手癢,加上這傢伙氣勢正盛實力不低,於是起身跳上擂台。
在眾人的驚呼中抱拳行禮。
「汜水宗,余欣。」
余欣手握花槍抱拳行禮,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只能從語氣里看到她的嚴肅認真。
對方本不想與盲女僵持,但接戰是對對手的最大尊重。
即便是走個過場,他也要接了。
「萬法堂,李覺。」
雖同為兵修,但持短兵者抱拳就不握著兵器。余欣等他重新拿出掛在腰上的鐵鐧,才把長槍擺成迎擊式。
隨著裁判一聲令下,觀眾都覺得這是五回合內就會分出勝負的對決。事實上也是五回合結束的,只不過被扔下台的是李覺。
在李覺眼裡,余欣的槍路詭譎怪異。在余欣耳中,李覺揮動武器的風聲實在太大。即便不用靈雲目都知道他在哪裡要乾啥。
十宗弟子多有交通,但平日里不會造訪對方的山門。
像這樣齊聚一處或是以武會友,或是品茶小聚還是比較少的,即便是路可心這樣不喜喧囂的人也樂得熱鬧。
藥師殿的大弟子許翠鳴泡了一壺茶,恰巧可心路過,這便分得一杯茶水。
輕輕一口,茶湯從舌尖滑過舌後再入喉頭,卻讓美人沒忍住微微皺起的眉頭。
「這茶,何由得這麼苦?」
苦香的茶她喝過,更是泡過。但都不至於到讓人喝一口就能失態的地步。許翠鳴嘿嘿一笑:「苦茶才香嘛。」
卻有一個萬法宗的小修不信邪,喝了一口後漂亮的臉蛋直接失去了表情管理。
「炒茶莫要太過,方可去苦留香。」
路可心稍微提點一二後,從茶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茶葉。
十大宗的人約莫在巳時一刻到齊,蘭馨接宗主在偏殿就坐到午時,然後眾人移步豐年殿。
慶典宴會已經佈置妥當,根據身份划定了不同區域,但菜品甚麼的是一樣的——開玩笑,讓給幾萬人的筵席上做特品,廚師要當場罵娘的。
及各宗主落座,所有人陸續入席,殿外是大修士,再外是十宗核心弟子,之後是庶傳弟子,最外是雜役。
「欸?星彩那丫頭呢,怎麼沒見到?」
環顧一周,只見到劉雪瑩、李君玉和秦蘭馨三人帶著一眾弟子端菜上桌。
南宮瑤覺著奇怪便多嘴問了句。
劉雪瑩微微欠身道:「大師姐另有繁忙,怕是和師父叔伯那般無暇前來。」
「哦,這樣啊。」
南宮蘇坐在一旁和花明月對望,都預感有些不簡單。而這種感覺在主持出來的那一刻徹底落實了。
「怎麼回事?不應該是那個林智生嗎?」
花明月暗道。
十大宗哪個都不是瞎子,提早打聽到慶典的主持應該是林智生,怎出來的是鐘銘?
而且劉雪瑩幾個對此視若無睹,手上事畢後徑直離開。
去三進處坐著去了。
此時鼓角聲起,鐘銘端著酒杯駐足聆聽。
待到鼓角樂畢,鐘銘語道:「諸位宗主、前輩、同門、道友。在下鐘銘,代宗主之命,此番有禮。各宗前輩同輩皆來汜水宗慶賀,代宗主周素衣大人謝過各位。」
先語致謝,再道禮言。鐘銘看得出長老們眼中的意外,但面上沒有表示。
「設宴置席,歌酒行歡。切莫拘束,各位一醉方休。」
鐘銘舉起手中酒杯,將其中的「酒」喝的乾淨。
舉起空空的酒杯示人,表示自己誠意滿滿。
隨後慢步走出殿外,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爆竹,點火後扔到空中。
砰的一聲,宴會正式開始。
作為主持,宴會上的菜品調度起來要花好大的工夫。幾乎乾點甚麼都要有人和鐘銘打報告,面子上風光。但真到夕陽西下時,卻也滿頭大汗。
南宮蘇低著頭,瞥向整理著賬冊的鐘銘。
桌上的食物所剩無幾,盤子也撤去大半。
預感有事的南宮蘇放下酒杯,對著一旁酒足飯飽的南宮瑤低聲道:「快些離開吧。」
「怎麼這麼猴急。」
南宮瑤嘴上抱怨,但還是跟著南宮蘇起身。鐘銘輓留兩句後目送著她們離開,接著花明月也起身告辭,宗主們陸續離場。
宴會結束,來客陸續離開。留下人來收拾碗筷,鐘銘離開豐年殿。走了些許路到一院前,推開門來。院子里正站著周星彩,她已經等候多時。
「人還在?」
「沒跑。」
周星彩點頭,鐘銘也就放心了。推開房門,正堂上林智生正頹然的坐著,旁邊是他打包好的行李。
如此局面的起因,還要追溯到昨夜。
晚上,準備完大典宴會的林智生剛剛回屋邊看到了正堂有人,剛想拔劍時對方把燈點著,見對方是鐘銘。
「你來幹甚麼?」
鐘銘不緊不慢,語氣平淡。
「我來為何並不重要,林師弟,作為宗主的傀儡,是你想要的前途嗎?」
林智生沒料到鐘銘上來就是戳心一擊,佯裝鎮定道:「我不是誰的傀儡。」
「你在逃避現實,或許說你知道你的未來落在了周素衣的手裡。,但就是不願意面對。」
「你!」
鐘銘既然言語得利,必是乘勝追擊。
「動強你打不過我,不動手我們還能談談。清醒些吧,作為傀儡你只是一個工具。只是一個被用來鞏固權力和耗死我的東西。」
林智生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繼續留在周素衣手下,你到死都不會自由。名利也好,金錢也罷。對修士而言都是過眼雲煙。我無意與你刀劍相向,追尋自由亦是你的自由。」
話里話外沒有明說,但也甚麼都說了。饒是再有不甘,權衡利弊下鐘銘已經幫他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他也只能接受。
臨走時,鐘銘讓周星彩看住他。直到方才。
林智生緩緩起身,對著鐘銘行了別禮,然後背起包袱低頭離去,至於大件物品,則收在錦囊里了。
「以後做個江湖散修,雖不如大宗顯赫。但江湖自在,你終會有大的修為。」
「謝謝。」
對於鐘銘的祝福,林智生簡單的回了聲後就走了,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夜色深沈後,鐘銘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的奴仙子們齊聚身旁,但誰也沒有色心淫欲,她們安安靜靜的靠在鐘銘身上,六雙手撫摸著鐘銘局促不安的手。
鐘銘終究是有點緊張局促。
亥時,鐘銘用安神法讓周星彩她們睡去,獨自對著天外的明月惆悵。
手中的月極沾上手心的汗水,又被他拿布擦掉了。
思索許久,他終於是起身了。
子時,四下無人。鐘銘站定在雨花門前,宗門殿外的廣場下,面北而立。
身後傳來沈穩的腳步聲,停在五步之外。
夜裡寂靜,唯有月極與同心雙雙出鞘的聲音。
「宗主大人,恭候多時了。」